导读：30多年前，从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毕业的肖鸣回到湖南后，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交响乐在湖南扎下根，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听见它。
10月初的长沙，秋意刚起。在湖南湘江爱乐乐团排练厅里，随着肖鸣手中的指挥棒划出一道道弧线，时而激烈时而舒缓的音乐随之起伏。浓密乌黑的中长发，简洁有力的动作，令人丝毫看不出这位被视为“湖南交响乐教父”的指挥家已经68岁。
成立于2022年的湖南湘江爱乐乐团，是一支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民营职业交响乐团。早已功成名就的肖鸣担任乐团音乐总监及首席指挥后，每天为了这支年轻乐团的生存而奔忙，被他形容为“第二次创业”。
“我这一辈子，只喜欢干交响乐。”肖鸣笑着说。30年多前，他放弃各种优渥选择回到湖南后，始终在做同一件事：让交响乐在湖南扎下根，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听见它。
“指挥台是离人群最近的位置”
“肖邦的肖，奏鸣曲的鸣。”名字仿佛注定了肖鸣和音乐的特殊缘分。从小住在长沙浏正街湖南民间歌舞团附近的他，1972年考入湖南省文工团歌舞队（今湖南省歌舞剧院），成为一名小提琴学员。
1981年，肖鸣考入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学习小提琴。但手部腱鞘炎的出现，令他面临音乐道路上的危机，幸而老师建议他尝试指挥。在接受了听力、谈吐、识谱能力等一系列的测试后，肖鸣成为指挥家黄晓同的学生。
肖鸣当时并不清楚，指挥不能只面对乐谱，还要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跟乐队和观众沟通。对天性内向的他来说，指挥这条路远比拉小提琴更为困难。
3年后，肖鸣考入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先后师从著名指挥家黄飞立、杨鸿年和郑小瑛。第一堂课上，班主任让每个同学自我介绍，他紧张得不敢上台。为了磨练他们，老师让他们进一批货去北京王府井大街卖。5块钱一件的巴厘纱衬衫，他硬着头皮卖掉了十几件。他慢慢懂了，指挥台是离音乐最近、也离人群最近的位置，合格的指挥需要拥有征服乐队和观众的“霸气”。
1988年5月8日，刚毕业的肖鸣第一次站上北京音乐厅指挥台，面对的是中国最顶尖乐团之一的中国广播交响乐团。尽管彩排第一天，他“像一只木鸡站在台上，无所适从”，但在乐团的支持下，他成功“拿下”了这场演出。隔天的《人民日报》刊发了他的现场照片，称他为“一位很有潜力的指挥家”。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起点，肖鸣获得了许多留在北京的机会。但他选择回到家乡，尽管湖南当时并非交响乐沃土。
2020长沙新年音乐会前，当时90岁的郑小瑛（右）在长沙音乐厅指导肖鸣安排演出细节。
见证湖南交响乐从零起步
《梁祝》和贝多芬《第五交响曲》，是肖鸣首次登台指挥的曲目，也是他至今最钟爱的两首作品。“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贝五’，贝多芬直面命运的精神总能激励我。”他坦言。
这种感受，与他在湖南的经历相互映照。1995年，肖鸣担任湖南省歌舞剧院交响乐团团长时，团里没有经费，一年下来没有几场演出，大家无所事事。但更难的是，在一个没有音乐厅、没有交响乐听众基础的城市，如何让人相信这件事值得做。
身兼团长和音乐总监的肖鸣，将目光投向了高校，“骑着自行车去各个学校请人家让我们演出，人家还不一定理你”。慢慢地，省歌交响乐团的名声在高校里传播开来。肖鸣记得，在长沙交通学院（今长沙理工大学）演出时，乐团第一次收到了3000块钱演出费，他兴奋得“快飞起来”。
转折发生在2013年。在肖鸣的不断呼吁和湖南省委宣传部的支持下，“雅韵三湘”湖南音乐季启动，开创了本土高雅音乐与国际接轨的新局面。2015年，湖南省歌舞剧院交响乐团升格为独立的湖南交响乐团；2018年，按以城市命名交响乐团的国际惯例，“湖南交响乐团”更名为“长沙交响乐团”，肖鸣担任团长及音乐总监。
肖鸣欣慰地看到，随着湖南音乐厅、长沙音乐厅、梅溪湖大剧院的落地，国内外一流交响乐团陆续来长沙演出，长沙观众对交响乐的热情越来越高，“长沙在世界交响乐版图中有了一席之地”。
回想1995年，肖鸣赴美指挥当地交响乐团，彼时亚洲指挥家很少出现在美国指挥台上，演出结束后所有演奏人员排成长队与他握手，他被当地报纸称为“来自东方的音乐使者”；多年后，他带着乐团去澳大利亚、新西兰、俄罗斯等多国演出，让世界听到“交响湘音”。入选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名人堂”后，肖鸣由衷地说：“站在指挥台上，是我最大的幸福。”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10期 《指挥家肖鸣“第二次创业”：让交响乐在湖南扎根》
“让更多孩子现场听一次交响乐”
“每周六晚欣赏一场由湘江爱乐乐团室内乐团带来的公益音乐会，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在“肖鸣指挥”视频号上，肖鸣经常分享湘江爱乐乐团的排练花絮。
湘江爱乐乐团的诞生，缘起于肖鸣从指挥台到讲台的转型。2021年，肖鸣接受湖南工商大学的邀请，参与音乐学院创建并担任院长。除了主持学院日常工作，他组建了一支以老师为主、外聘职业演奏家的交响乐团——湖南工商大学管弦乐团。
乐团成功进行了多场演出，学生反应非常热烈，并引起教育界和音乐界的关注。肖鸣的老师、中国第一位交响乐女指挥家郑小瑛曾欣喜地评价：“别人是高雅音乐进校园，你们是让高雅音乐‘长’在了校园。”
由于学校经费难以支撑，几年后乐团最终离开了校园。可看到这批海内外来的优秀演奏家，不计报酬在一起坚持了这么久，肖鸣不忍心让乐团就此解散。经过他多方协调，湖南湘江爱乐乐团于2025年初正式成立，并拥有了固定排练场地。
对一个民营交响乐团来说，现实的挑战从未消失。肖鸣算了一笔账：乐团40个人，每人底薪2000元，扣除社保后到手只有400元，演出费每场几百元。尽管如此，乐团也经常处在难以为继的边缘，肖鸣经常拿出退休工资贴补。“有些演奏员兼职教学，有些还需要家里支持。”肖鸣坦言，“大家都为了音乐梦想在坚持，只要有演出就很快乐。”
“现在真是第二次创业，而且比第一次更难，我们在努力让它存活的时间更久一些。”肖鸣坦言，“全世界都没有交响乐团能靠票房盈利，必须要有政府和社会机构支持。”每当想放弃的时候，他总想起老师郑小瑛对自己的鼓励：“你做得很好，因为你在一片高雅音乐较为贫瘠的土壤里，慢慢种出了庄稼来。”
“我心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走进湖南每个县，让孩子们现场听一次交响乐。”肖鸣知道这个梦想需要现实支持，“只要能支撑着给乐团成员发基本工资，我们就想去走遍三湘四水”。不久前，95岁的郑小瑛在微信中告诉他：“我现在又有一个梦想。”肖鸣感慨：“95岁的老师还有梦想，我为什么不能有呢？”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刘敏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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