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都河畔的夜色里，八万多人整装待发，队伍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苏区，擦把脸，转身走进了黑暗。就在不远处一间破旧的民房里，另一个人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他胯骨被子弹打穿，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连翻身都做不到。这个人叫陈毅。主力红军出发那晚，他是被"留下"的那个人。
1934年8月28日，江西兴国老营盘。敌军周浑元部向兴国推进，陈毅赶到红三军团第六师前沿阵地视察。炮弹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右胯骨被击中，粉碎性骨折。当地群众用青竹扎成担架，把他抬下火线。
伤口反复感染，高烧不退。医生要先拍X光片才能开刀，可医院没有能带动机器的电源。陈毅给周恩来写了信。周恩来接到信当天，就派人把电台的一台汽油发电机送到了医院。院长傅连暲主刀，从右胯骨里取出了部分碎骨。因为条件限制，弹片没能取干净。这批弹片，后来在他身体里待了整整三十八年。
手术之后，中央决定主力转移。重伤员原则上就地安置，这是当时的规矩。陈毅的名字被划进了"留下"那一栏。周恩来到医院看他，话说得很直接：大部队要走，苏区不能没人守。陈毅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服从安排。
留下的是个什么局面，红二十四师、独立团和地方游击队约一万六千人，加上党政机关人员和伤病员，一共三万余人。对面是蒋介石调集的二十多个师、二十余万"清剿"大军。陈毅和项英一起领导留守部队。留守任务写得很明确：保卫根据地，在根据地周围开展游击战争，使敌人无法稳定统治，并准备在适当时机配合主力红军反击。也就是说，留下来不是等死，是一道正式下达的命令。
真正棘手的是怎么打。项英的想法是守住苏区、等待主力回师，中央划定了瑞金、会昌、于都、宁都四个县城之间的"三角地区"作为最后坚守的阵地。陈毅不同意。他的判断很直白：主力一走，敌人马上就会调重兵压过来，硬拼就是送死。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守给谁看，是保存干部、保存火种，把正规战转成游击战。
1934年11月，留守的红二十四师在会昌谢坊附近的湾塘岗打了一场胜仗，敌军一部冒进遭伏击，损失半个旅。这场捷报没让人高兴多久，对手确认苏区还有成建制的红军，立刻调集兵力寻找决战。第二天，会昌县城失守。
1935年春，苏区几乎全部沦陷。部队分九路突围，很多队伍接到命令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突围出来的十不存一。贺昌率领先头部队遭遇重兵合围，弹尽粮绝后举枪殉国，年仅二十九岁。项英后来也承认了陈毅的判断，下令砸碎电台、分路突围，但时机已经晚了太多。
1935年3月，陈毅和项英率残部突围到赣粤边的油山地区。电台埋了，密码烧了，和中央彻底断了联系。主力走到哪里了，遵义会议开了什么，一概不知道。这三年游击战，在战略上的作用其实很硬。
根据不完全统计，从1934年10月到1937年7月，南方八省游击区共钳制了国民党军正规军一百八十个师另三十个旅，各保安团还不算在内。主力长征初期能迅速通过封锁线，和身后有人死死拽住追兵的尾巴分不开。留守部队在主力出发前接替防务、继续按原定办法摆开架势，迷惑敌人长达一个月之久。
但"拖住"这两个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另一回事。敌军在山上搜，保甲制度在村里查，叛徒在山下喊话劝降。山里潮湿，伤口感染更严重，陈毅的伤腿常常疼得整夜睡不着。住山洞、啃野菜、嚼树皮。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三年是他二十年革命斗争中最艰苦最困难的阶段。
三年里他五次遇险，有一次他和警卫员钻进路边水沟的芦苇丛，敌军连长带人搜到跟前，两人把枪举起来、子弹上了膛，准备先打死一个再说。芦苇丛密，敌人翻了一下反而把两人盖得更严实，搜了一阵就撤了。
1936年冬天是最险的一次。陈毅的旧部下陈海叛变，利用特殊身份诱骗陈毅等人下山。陈毅不知情，一早来到县城，距交通站只有三四十米时才发现危险，在一名妇女帮助下撤回梅岭，潜伏在莽丛中。叛徒供出了他们的位置，敌军以五个营的兵力把梅岭斋坑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毅和项英带着几十个人，在草丛里、石缝间藏了二十多天。不敢动烟火，没有粮食，只能嚼野果、野菜充饥。敌人搜不到人，恼羞成怒放火烧山。陈毅以为自己这次出不去了，拿出一张纸，在衣底写下三首诗，塞进衣底，等着最后那一刻。"断头今日意如何？创业艰难百战多。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很多人把这一句当豪言壮语读，但如果知道他写这几行字的时候伤口溃烂、饿了二十天、趴在山里动不了，就会明白那不是喊出来的，是一个人在以为自己活不过去的时候，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活了下来，敌人搜山搜累了，撤了。那三首诗后来流传出去，人们叫它《梅岭三章》。
蒋介石那边始终没打算放过他们。西安事变后，蒋采取"北和南剿"的政策，对陕北红军主力进行合作抗日谈判，对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则采取不承认主义，密令"务必乘中央与共方谈判之机，消灭地方之武装与地方组织"。为了剿灭南方游击队，蒋先后调动四十多个正规师和六十多个保安团，实行搜剿、追剿、驻剿。
1937年7月底、8月初，项英、陈毅在赣粤边辗转与中央取得了联系，通过报纸了解时局和政策，发表公告，宣传建立统一战线。9月6日，陈毅出山，先后在赣州、南昌与国民党地方当局谈判合作抗日，随后赴湘赣、皖浙赣等游击区传达指示，动员红军游击队下山整编。期间他险些被湘赣边游击队负责人谭余保错杀，对方怀疑他是叛徒，把他绑了起来，他讲清了形势才被放行。
1937年10月，根据第二次国共合作达成的协议，南方八省红军和游击队集中整编为新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张云逸任参谋长，袁国平任政治部主任，下辖四个支队、十个团、一个特务营，共一万零三百二十九人。陈毅任第一支队司令员。
蒋介石当年对苏区下过"斩草除根"的死命令，根没除成。这批从深山草丛里走出来的人，基本没有军装，武器破烂，轻机枪都没有几挺，后来成了大江南北抗日前线的一支劲旅。南方八省十五个游击区坚持三年，为后来的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保存了战略支点和一批骨干力量。
1955年授衔，陈毅被授予元帅军衔。十大元帅里，九个走过了长征，只有他没有。1972年1月6日，陈毅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一岁。他身体里那些没取出来的弹片，陪他走完了一辈子。他走过的路，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长征路线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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