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闽南乡村家庭的“苦难史诗”：那些坚韧的人，最终化作雾霭与风|乡村|人世间|寿衣|闽南|阿昌|雾霭

有些婚姻，没有争吵，却冷得让人窒息。青年作家林树京的首部长篇《南风雾露》，以闽南“跳火群”“做忌”等民俗为底色，剖开一个普通乡村家庭两代人的命运：宋美仙在丈夫阿昌长达二十九年的沉默里，孤独地生育、劳作、衰老；南歌、巧月也在各自的压抑中挣扎、沉沦。小说用潮湿海风般细密的文字，写尽平凡人被命运捉弄的无奈，也写他们在苦难里不肯熄灭的坚韧——正如那句“撕开一道缝，光就会涌进来”。当雾霭、露水与风掠过闽南乡野，那些无人倾听的故事，终于有了被听见的可能。

《南风雾露》

林树京著

作家出版社

★ 撕开一道缝，光就会涌进来。

★ 化作雾霭，化作露水，化作风。

宋美仙以为，婚姻再苦，熬一熬总能出头。

可她错了。

二十九年，一万多个日夜，她的丈夫阿昌用日复一日的沉默，摧毁着她的鲜活。

她像一只被圈养的牲口，沉默地生育、劳作、衰老，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命运于她，就像是将一颗石子投进枯井，除了疼痛与碎裂，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死亡并非最公正的史官。

当宋美仙化作山间的尾蛾，当阿昌成为死亡名单上的一个数字，在仇恨的蛊惑下，

某个未具实名的作者试图以虚构的方式来讲出记忆里那些真实而残破的故事。

然而，随着一张褪色照片和十二卷残损手稿的重见天日，故事的真实性被彻底

推翻，那扇尘封着历史秘密与心灵炼狱的铁门，也终于被缓缓撬开……

每一个寻找真相的人，终将迷失在记忆与时代联手编织出的谎言里。

每一个被时代碾压过的人，终将化作雾霭，化作露水，化作一阵无人倾听的风。

新书介绍

《南风雾露》是青年作家林树京的首部长篇小说。

小说围绕林家两代人的命运展开，以闽南 “跳火群”“做忌”“拜拜” 等民俗为底色，在时代变迁的褶皱里，剖开一个普通乡村家庭的生存肌理——经济的窘迫、情感的冰封、命运的捉弄，让每个人都在压抑中挣扎：宋美仙对着神明倾诉无人懂的孤独，阿昌用沉默逃避所有责任，南歌在幻象中寻找慰藉，巧月在绝望中走向毁灭。最终，林家的故事成为闽南乡村无数普通家庭的缩影，在潮湿的海风与无尽的苦难里，写尽了平凡人在命运捉弄下的无奈与坚韧。

作者简介

林树京，福建晋江人，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

2022 年开始文学创作，

2024 年出版小说集《装脏》。

文章试读

引子

出山

大概两天前吧，昨天，或者前天。我太累了，浑浑噩噩的，实在记不起，也懒得去想到底是哪天——你，终于死了。

晌午，阳光落到你脸上，不偏不倚，像神来一笔，抹去郁积在你脸庞那片无望的黯淡。多亏你双目紧闭，否则从右眉延伸到下眼睑的那道从未被岁月抹去分毫的疤痕，还将持续暴露你右眼几近全瞎的丑态。左眼倒是好的，是寻常老人的那种混浊、失神，时不时就会盈满肮脏的眼水。痴呆。消瘦。坚挺的鼻梁。稍显厚实的嘴唇，包着此时看不到但还存在的黑牙。如果不是常年被香烟熏浸，这口牙还算齐整，还勉强能为这张寡淡的老脸添加一些生气。

阳光是透过天窗斜落下来的。这扇天窗一平米见方，嵌在屋顶的长条石板间，十三年的风霜给它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每到午后，斑驳的阳光就这么穿过污垢斜落进厅堂，杯水车薪般驱逐着淤堵在这老旧石头厝里的阴寒。

你躺在厅堂边。两张长椅上搭三块木板，便是你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张床。原本被子应该盖住你这张脸的，但你儿子偏要掀开，仔细端详。他的目光很吓人，阴郁，仇恨，解脱，像根钉子扎到你脸上，再难起开。顾不上那么多圆满周全的习俗，反正一切早都乱了套，你这一地鸡毛的人生，又何曾有不乱套的时候？

按照习俗，断气前，你就要被抬到厅边，亲眷要边哭边为你更上寿衣。然而，你儿子并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你是半夜死在房里，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的。那时你上身还是那件被洗到发黄的白衬衫，领口一片洗不掉的污渍，下身则是一条过于肥大的灰色西裤——生命中最后这几年，你都是穿得这么正式，一点也不像个农村老头，哪怕炎夏也未曾换下长裤。

你还是被抬到了厅边。确切说，是被背到了厅边。推门看到你这具僵硬的遗体后，你儿子只是凑近看了看，就转身走进厨房，把一个巨大的圆笸箩拿到厅堂，摆好，用它挡住供桌上诸神明的视线，又慢腾腾走进你老婆生前住的房间，拆走三块床板，才搭好这张你在人世间最后的床，铺上草席。整个过程，你儿子面无表情，像手里忙着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最后，他吃力地把你从床上背起，颤颤巍巍地。终于，在把你放到草席上时，他再坚持不住，松开手，你的头往后一仰，重重落到木板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砰！

你儿子没有受到惊吓。他无事一般，帮你把眼合上，把头摆正，又盯着你看了几分钟，才晃悠悠走回你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洗净的薄被，抖了抖，给你从头到脚盖上。

他出门了，去找丽娥。

丽娥是他堂婶，也就是你某个堂弟的老婆。其实也不是那么深的血缘关系，连你都算不清跟她家是几代堂亲了。你儿子之所以第一个找她，纯粹只是以前她跟你老婆过从甚密。仅此而已。

“几时死的？”这是丽娥提的第一个问题。你儿子摇摇头。她接着问：“死了才抬到厅边的？”你儿子点点头。丽娥顾着走路，直到走进你家，才又开口，像是安慰他也像是给你的死定个结论，她说：“七十三岁，也算喜丧了。比你母啊早生十年，还又多活了十三年。你母啊可怜，死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他活得够久的了，谁知道他还能活这么久！我头一回见得了这种病还能活这么久的，久到我都怀疑他是装的。”

丽娥在厅堂站了会儿，每次想起早亡的姐妹伴，她都这样恍恍惚惚的。等回过神来，她才让你儿子取来梯子和早已备好的白布。白布从石梁上垂挂下来，刚好拖地，也刚好把你的水铺挡在厅堂里——是量好的尺寸。她用虚弱的语气交代你儿子，对外要说你是被抬到厅边、穿好寿衣后才死的。

她说：“免得所有人都骂你不孝，这些龟孙子，最爱嚼舌头。”

你老婆的寿衣，就是丽娥打了个摩的到镇上买的。悲痛之余，她不忘要挑一套最贵最好看的。回村路上，她临时起意让摩的师傅折回去，给你也买了一套。这套是随便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付钱时她咬牙切齿对压根不认识的头家说：

“反正得了那种病，也没几年好活的了！”

这套寿衣劣质得像纸糊的，稍一搓，就满手粉末。灰蓝色的清制排扣上衣，黑乎乎的长裤，内外马马虎虎套了七层。你儿子依次脱下你的衬衣、背心、西裤和内裤，暴露在他面前的，是一具朽木般干枯的裸体。如果你还能动，肯定要拖过被子，把自己这羞耻不堪的下身盖住。四十年来，你从未像此刻如此坦然地对他展现自己。你忌讳这样的暴露，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好像你不是父亲，而是个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存在。

更换寿衣这道程序，花去了半个多钟头。你儿子一边艰难地拖拉拽拔，一边隔着悬挂的白布问丽娥，先穿衣服还是裤子，鞋子太大怎么办，垫背钱怎么放，铜镜怎么放。你的身体像一块僵硬的面团，在他手里揉来揉去。

这个场景很可笑，像一出悲剧里偶尔穿插着的一两个笑点。事实上，你的死因也被命运赋予了幽默的元素。在给你穿寿衣的这段时间里，你儿子一直在盘算如何向众人交代你因何而死。过去十几年里，你就没有正常的时候，失智、疯癫，加之年岁已到，似乎随时随地暴毙都不会有被怀疑的可能。可笑就可笑在这儿：你是感染新冠病毒死的。作为一个大半辈子不出门、几乎永远藏匿于四方斗室里的隐形人，最后竟死于一场人传人的疫情。当时，你冒着冷汗瑟缩在被子里，你儿子说我去跟村长讲一声，就会有人来把你接去医院了。高烧使你混沌不分，你一定是把“讲一声”理解成“举报”了，没错，儿子要举报老子了。你掀开被子，把头伸向房门，浑身战栗，用一种失去克制的混浊的嗓音不停吼叫：

“小弟死了，你也去死吧！”

一切收拾妥当，丽娥才把你去世的消息散播出去。两个小时后，终于有人来探头。是你那个叫玉德的堂叔，九十多岁，依然精神矍铄。他当过副村长，是事实上的家族首领。从古延绵至今，你们这个家族拢共也才那么七八户人家，内外大小事全靠他出面调停。他不咸不淡地问了你儿子几句，匆匆扫了一眼蒙在被子里的你，背着手就走了。直到傍晚，才陆续有些许人来，在大门口支起简易帐篷，摆出桌椅。

来的人很少，多亏了愈演愈烈的疫情。你死得真是时候。村里几台处于不同方位的大喇叭成天喊着“疫情期间，一切从简”。从简，既能掩盖你人缘惨淡的事实，又能帮你实现不要抛头露面的夙愿。你向来不喜喧噪，如果你地下有知，肯定希望儿子悄悄把这具有毒的遗体草草埋了了事。你应该相信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哪怕你也知道，这是绝不为族亲所容许的。任何习俗都关乎这个小小家族的脸面，虽然从简，虽然来的人屈指可数，该守的古制还得守。

他走出门，给来的男人们挨个发烟。人少，一包烟只发出去一半。他们漫不经心地，一句寒暄问候都没有，接过烟就回过身去打他们的扑克，喝他们的酒，吹他们的牛。丽娥和三五个大婶在折金纸，出殡前要折很多金纸，烧掉，让你带下去给你小儿子，给你老婆，给你弟弟，给你父母。不可避免地，她们边折金纸边聊村里的八卦，不时爆发出哄笑声。你儿子尴尬地站在人群外，漠视眼前：稀疏的人，不得体的行径，一堆一堆的金纸，以及饱经风霜的石头厝。

这座石头厝好些年头了，门楣上刻着它建成的年份：一九九五年。二十七年的老房子了，再往前追溯，1990年它就有了雏形。那年你和你老婆攒够了钱，从红土垒成的那座旧屋里搬了出来。起初石头厝只盖了一半，即四间小屋加一个厅堂，大门都没有。几块木板钉到一起，上个临时门框，加把锁，就这样凑合着住了。闽南人喜欢把一件事拆成多个步骤来干，都相信未来能把房子盖完。等你儿子上了初中，咬着牙，再借点钱，真就把另一半盖起来了。二十七年前，那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次辉煌吧？那么多年过来，当别人在石头厝上加盖二层、三层甚至四层，后来又陆陆续续把房子推倒，改建混凝土小洋房时，你这房子仍在有条不紊地孤独地履行着它的自然规律，肉眼可见地苍老、破败下来。当年勇健的新房，如今已被官方定性为危房，那些堆垒成墙的石条日渐泛黄，苟延残喘，再扛不住地震的摇晃、台风的侵袭和洪水的浸泡。此刻，你儿子漠然地仰视它，双目无光。他一定是听到了这房子发出的黯然叹息，就如同你那再轻微不过的叹息声，也能穿透石墙，从你房间传到他耳朵里一样。你一生里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这座房子里度过的，你藏匿在这座房子里，化为不可见的透明的人。

透明的，没错，你连名字都是透明的。你们这里，有一半的男人跟你一样，都叫阿昌，路上随便遇到个年轻一点的男子，都可以喊他阿昌。阿昌，是对年轻男性的代称，跟普通话里的小伙子一个意思。年轻时，你藏身在一群有着同样代号的人堆里；老了，你还得抱着如此幼稚的代号以及名声，被装进骨灰盒里。

到了后半夜，人群一散，就只剩你儿子了。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死死盯着你的脸。那目光太复杂了，你肯定解析不出里面的所有情绪。遗憾？悲伤？愤怒？仇恨？好像都有，却也都不那么笃定。他坐在板凳上，盯着你，同时手里熟练地折着要让你带下去给他母亲的金纸。有时他会停下来，给你也烧一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得他脸发烫。你该庆幸儿子没有出远门，否则你将孤独死去，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可能都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尸体。你的结局将会是发臭、腐烂、生蛆。如果偶然被人发现，你儿子或许会接到通知，满腹怨怼，匆匆收拾行李，在飞机或火车上睡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千里迢迢赶回。下葬后一切就都完结了，对他来说，这里应该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将头也不回地去到他上班的那个城市，另一个索然无味的地方。总之，你应该庆幸命运的剧本没有这么写。

又或许，你根本就没那么庆幸：如果儿子能悄悄把这具有毒的遗体埋了更好。不时有人来围观你的遗体，是你最不乐意接受的人生结局。

所幸被围观的时间不用持续太久，也就三天吧，或者两天，你很快就入殓了。在此之前，你的玉德堂叔不止一次来跟你儿子商量对策。玉德要操心的事情太多：哪天出殡，请几个师公来超度，要造什么款式的纸厝，要怎么应对前来干预白事的村长，以及，没人愿意抬棺要不要花钱请棺夫。疫情成了最正当的借口，成了台阶，族亲邻里纷纷顺着台阶下。最后用的还是火葬场拉过来的火化纸棺，纸棺用绣饰华丽的红布罩着，棺罩顶上还有威严的麒麟彩扎，看着尚算体面。不用人抬棺，用车拉。总而言之，这些对你来说毫无意义，要紧的是，你终于如愿以偿，被装进了这个狭小的盒子里，从此以后，你再不必走出这个纸糊的房间，也再不必为外面的世界所烦扰。

丽娥花一整天来收拾你的房间。她戴口罩，但人们可以通过她不时扇动的手和向后躲闪的身体看出她的鄙夷。“都是些没什么屁用的垃圾！”她一边嘟囔，一边把你所有的东西堆到大门口。衣服、床单、瓶瓶罐罐，堆在那里，等着抬进山里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