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11月12日是世界肺炎日。在今年的世界肺炎日到来前夕,一场关于“儿童肺炎链球菌疾病防控与疫苗应用”的研讨会在业内引发了广泛关注。
在这场研讨会上,多位临床一线医生和公共卫生专家共同发出强烈呼吁,随着国产疫苗产能的释放、卫生经济学证据的逐渐闭合以及政策窗口的打开,将PCV13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时机已经趋于成熟。
被低估的“机会主义者”
很多家长对“肺炎”二字并不陌生,但肺炎链球菌带来的危害,往往被严重低估了。
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感染科、预防接种评估门诊主任医师田野在研讨会上分享了两个真实的病例。
一个11个月大的患儿,因为咳嗽发烧二十多天入院。在这20多天里,家长带着孩子辗转门诊,用过拉氧头孢等抗生素,甚至用了激素,但病情始终反反复复。收治入院后,X光片显示孩子的左肺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白肺”实变。几次痰培养显示肺炎链球菌次次阳性,说明带菌量极大。医生最终动用了碳青霉烯类的顶级抗生素美罗培南。
田野主任回忆,肺炎就用到这么高级别的抗生素,其实并不多。但这并非个例。另一个两岁的孩子,发烧七天伴随精神烦躁。各项指标严重超标,铁蛋白高出正常值40倍。因为精神异常,医生为其做了腰椎穿刺,最终在脑脊液里发现了肺炎链球菌,确诊为化脓性脑膜炎。
田野主任感慨,名字虽然叫肺炎链球菌,但危害绝不局限于肺部。肺炎链球菌广泛定植于儿童的鼻咽部。它本质上是一个“机会主义者”。当我们人体免疫力下降,特别是经历呼吸道病毒感染后,它就会趁虚而入。除了非侵袭性的普通肺炎、中耳炎、鼻窦炎,它更可怕的一面是引发侵袭性肺炎球菌性疾病(IPD),包括菌血症、化脓性脑膜炎和菌血症性肺炎,这些重症的病死率和后遗症负担极其沉重。
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流行病学教研室主任王伟炳教授指出,我国儿童鼻咽部带菌率在不同地区和年龄段差异极大,有的地方高达80%至90%,低的地方也有10%至20%。文献汇总显示,我国约25.9%的健康儿童携带该菌,且随着孩子进入托幼机构,携带率会快速攀升。儿童是肺炎链球菌的主要储存宿主,庞大的带菌人群构成了持续的传播风险。
更令人揪心的是“三高”特征。王伟炳教授提到,估计每年全国约有8000名儿童死于肺炎链球菌疾病,主要发生在5岁以下儿童,其中2岁以下负担最集中,农村和西部地区的疾病负担更重。一项2009年至2019年中国急性呼吸道感染研究发现,儿童中肺炎链球菌在细菌阳性检出中占比最高,占所有细菌阳性检出的38.5%。这意味着,哪怕是没有发展成重症的庞大门诊人群,也构成了医疗系统极其沉重的负担。
红霉素耐药率99%背后
面对这样一个敌人,我们手里的武器还够用吗?答案是不容乐观。
在临床治疗中,医生常常面临“经验性用药”的尴尬。田野主任坦言,很多家长带孩子看病时,由于病原学检测(如核酸、培养)存在耗时长、费用高、基层难以普及等局限,临床明确病原体的比例其实并不高,能达到三成就很好了。在病原不明的情况下,为了控制病情,医生往往只能依靠经验联合使用抗生素。这直接导致了耐药问题的加剧。
中国细菌耐药监测网(CHINET)2024年数据显示,肺炎链球菌对红霉素的耐药率在儿童中高达99.0%,对克林霉素的耐药率也达到了96.5%。王伟炳教授展示的汇总数据显示,大环内酯类、林可酰胺类和四环素类药物的耐药率高达76%至99%,这意味着这类药物在儿童经验性治疗中的价值已经非常有限。
田野主任说,虽然治疗的成功率极高,但即使死亡的只有一个,对家庭和社会来说都是非常大的损失。当抗生素这面盾牌逐渐失效,预防接种就成了最坚固的防线。早在2007年,世界卫生组织已将肺炎球菌性疾病列为“极高度优先”使用疫苗预防的疾病。
值得庆幸的是,疫苗的价值远不止于防病。王伟炳教授介绍的研究显示,PCV13全程接种可以使儿童呼吸道感染发生次数减少约53%,总抗生素暴露次数减少约72%。打疫苗,实质上也是在帮我们“省”抗生素,直接缓解了抗生素耐药的压力。
PCV真实世界数据
既然要防,我们的疫苗够不够强?答案是肯定的。
目前,我国儿童感染的肺炎链球菌血清型主要以19F(27.7%)和19A(21.2%)为主。王伟炳教授指出,这两种血清型均被13价肺炎链球菌结合疫苗(PCV13)覆盖。在侵袭性肺炎链球菌疾病(IPD)中,PCV13的血清型覆盖率约88%(不同监测数据在83%—90%之间)。
疫苗到底管不管用?全球的真实世界数据给出了强有力的答案。全球多国的证据显示,PCV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后,疫苗血清型IPD在儿童中显著下降。比如挪威2岁以下下降100%,以色列5岁以下下降95%,美国5岁以下下降93%。
不过,监测也带来了一些新课题。王伟炳教授提到,随着PCV13的普及,9N等新兴血清型检出增加,15A成为主要非疫苗覆盖血清型,需持续监测。这就要求我们在推动疫苗接种的同时,必须保持持续的基因组监测,为未来更高价次疫苗(如24价、25价)的研发和引入提供依据。
给儿童打疫苗,老年人也受益
在这次研讨会上,“群体免疫”和“间接保护”成为了高频词。
很多人认为,儿童疫苗只保护儿童。但由于儿童是肺炎链球菌最大的“蓄水池”,给儿童接种疫苗,实际上是在切断整个人群的传播链条。一项由苏州疾控与复旦大学合作的研究显示,如果儿童PCV13群体性接种达到一定覆盖率,每年可以减少当地约30%的老年社区获得性肺炎(CAP)发病。
王伟炳教授进一步补充了这项研究的长期测算,在模型设定的覆盖率情景下,通过群体免疫的间接保护效应,苏州65岁以上老年人因肺炎链球菌耐药相关死亡的人数每年可减少170例,到2050年累计可避免老年耐药相关死亡900多例。这一测算,精准量化了“对儿童投入,全人群获益”的外部性价值。在过往的卫生经济学评价中,这一块往往是缺失的,导致我们系统性低估了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真正回报。
一场关于“性价比”的博弈
既然疫苗这么好,为什么我国目前还没有将其纳入免疫规划免费接种呢?核心瓶颈在于价格与筹资机制。
截至2025年9月,全球已有173个国家将PCV纳入免疫规划。但在我国,目前PCV13属于非免疫规划疫苗,需要家长自费接种。数据显示,目前自费全程接种的费用大约在1900元至2800元之间,这对于很多中低收入家庭来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经济门槛。一项研究显示,2019年我国PCV疫苗三剂次接种率仅为7.3%,远低于全球47.9%的平均水平,且东部与中西部、城市与农村之间存在巨大的接种率鸿沟。
王伟炳教授指出,价格是这里最重要的因素。根据卫生经济学评价,上海可接受的成本效果阈值约为581元/剂,苏州约为522元/剂;若按1倍人均GDP衡量完全成本效果,价格需降至约202元/剂。
好消息是,随着国产疫苗的崛起,降价空间已经被彻底打开。目前国内市场已有4家厂商供应PCV13,其中3家为中国本土企业。
有分析认为,如果通过国家集中带量采购推动降价,PCV13的采购价有望显著低于当前自费市场价格,从而具备纳入免疫规划的可行性。
从全球采购格局看,PCV13的价格因采购机制和国家收入水平差异巨大:Gavi为低收入国家谈判价格已低至2至3美元,而美国CDC采购价高达175至192美元。与中国发展水平相当的中等收入国家,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建议价为9.39至14.5美元(约67至104元人民币),泛美卫生组织集中采购价约13.5美元,中等收入国家自行采购均价约30.91美元。这些国际采购数据可为我国通过集采谈判降低PCV13价格提供参考。
再审视我国现有免疫规划疫苗的采购价格体系。多年来,国家通过集中带量采购维持了极低的采购成本:乙肝疫苗约7.9元、卡介苗约24.4元、麻腮风疫苗约24.8元,即便是成本较高的甲肝灭活疫苗也不过22至32元。相比之下,当前PCV13市场价仍在458至708元,若通过集采将价格大幅压低,虽仍可能成为国家免疫规划中较昂贵的常规品种,但将显著提升财政可负担性和疫苗公平可及性。
从卫生经济学角度看,已有研究估计,当PCV13采购价降至25美元/剂(约180元)时,在全国范围内接种即具有成本效果,在疾病负担较重的省份甚至可以实现成本节约。有分析认为,参考国际采购价和国内集采经验,通过带量采购将PCV13价格降至合理区间,是平衡财政预算与公共健康效益的一种可行路径。
从HPV到PCV:免疫规划“扩容窗口”的开启
除了资金,落地实施层面的能力也是决策者考量的重点。
如果PCV13纳入免疫规划,现有的“3+1”接种程序(3针基础免疫+1针加强免疫)会不会给基层疾控带来巨大压力?苏州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医师栾琳给出了专业的判断:这几年新生儿出生量在下降,增加一两种疫苗,对冷链和接种工作量的影响相对有限。
更重要的是,WHO在2025年9月更新的肺炎球菌疫苗立场文件中,明确推荐了“3p+0”或“2p+1”的程序。国际证据显示2+1和3+0与3+1效果差别不大,如果政策允许,多出来的一针理论上可以减掉,从而缓解6月龄以内排针密集的困难。此外,推广联合疫苗、推进多苗同时接种,也是未来优化接种服务的重要方向。
回顾这几年的政策轨迹,我们能看到一条清晰的破冰之路。
2025年下半年,HP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打破了2007年以来NIP长达17年未扩容的僵局。随后,“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提出“动态优化国家免疫规划疫苗种类”,将扩容机制制度化。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国家卫生健康委副主任、国家疾控局局长沈洪兵表示,国家疾控局将会同有关部门,逐步将疾病防控需求高、成本效益好、财政可负担、国际有共识的疫苗,如b型流感嗜血杆菌疫苗(Hib疫苗)、水痘疫苗、肺炎球菌疫苗(PCV疫苗)等世卫组织优先推荐的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官方提出的四大标准:疾病防控需求高、成本效益好、财政可负担、国际有共识。PCV已满足前三条,随着国产化与集采降价,财政可负担性正在改善。
正如研讨会上盖茨基金会北京代表处首席项目官杜珩所言:“我们的孩子等不起了。”从疾病负担的测算,到血清型覆盖率的评估,再到疫苗直接与间接效果的验证,最后到卫生经济学与公平性的考量,PCV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证据链已经逐渐闭合。缺失的环节不再是科学证据,而是决策与筹资机制的最后落地。我们期待看到有条件的地区先行先试,让科学的进步真正化作守护每一个孩子生命健康的坚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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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秦月关
校稿| Alice编审| Hide / Blue sea
编辑 设计| L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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