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东南大学吴健雄纪念馆官网 | 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杰出的物理学家吴健雄——纪念吴健雄诞辰110周年》| 澎湃新闻《"中国的居里夫人"吴健雄》| 腾讯新闻《吴健雄为何错失诺贝尔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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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0月,北京,人民大会堂安徽厅。

周恩来总理在这里接见了两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客人——物理学家袁家骝和他的妻子吴健雄。

这是吴健雄37年来第一次踏上中国大陆的土地。

从1936年8月那艘"胡佛总统号"驶离上海算起,整整37年过去了。

在这37年里,她的父亲吴仲裔于1959年去世,母亲樊复华于1962年去世,哥哥也在50年代中相继离开。

每一次,她都在太平洋的另一端,从辗转传来的书信里得到这些消息,连一次回去送别的机会都没有。

席间谈话进行到一处,吴健雄放下手中的杯子,停顿了片刻,开口说,自己有一件事一直放不下——在美国的这些年,父母先后去世,连他们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件事压在心里,始终难安。

周恩来听完,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

那一刻,这位一生与原子核和β粒子打交道、以精密实验推翻物理学界三十年定论的女科学家,落了泪。

这泪水里,藏着37年的等待,藏着几次三番却始终未能回家的遗憾,也藏着一个游子与故土之间最深的那种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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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浏河镇里的明德女校

吴健雄,1912年5月31日出生于江苏省苏州市太仓浏河镇,这是一座靠近长江入海口的老镇,明代郑和七下西洋皆从此地出发,江风带着咸腥气,历史给这个地方留下了一份开阔的气象。

吴健雄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吴仲裔在家乡创办了明德女子职业补习学校,由于父母提倡男女平等,从小就能与其兄弟一样读书识字,在家乡读完小学。

那个年代,女孩能受到正式教育的本就极少,专门为女童办学更属罕见。

吴健雄从小在这所父亲亲手创办的学校里完成启蒙,这已经与当时大多数同龄女孩的命运不同了。

1912年5月31日,吴健雄生于中国江苏省太仓县浏河镇,她是吴仲裔与樊复华的第二个孩子,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依族谱,她是家族中的"健"字辈。

家中的三个孩子,名字都从"英雄豪杰"这四个字里各取一字而来,吴健雄是其中的"健"。

1923年,考入苏州市第二女子师范学校。

这是一所寄宿制学校,不收学费和住宿费,毕业后统一分配教职,名额极为有限,每年参加考试的学生众多。

吴健雄以优异成绩考入,年仅十一岁,独自离家前往五十里外的苏州求学,从此开始了离家在外的生活。

在苏州读书的几年里,吴健雄大量阅读各类书籍,视野逐渐打开。

她接触到胡适等人撰写的文章,思想随之开阔。

她在课外读物中读到了居里夫人的故事——那位在实验室里发现了放射性元素、先后两度摘得诺贝尔奖桂冠的女科学家,给了少年吴健雄极深的触动。

从那时起,她对科学的向往已经在心里扎下了根。

1929年以优异成绩从苏州女师毕业,获保送南京中央大学,1934年毕业于中央大学物理系,获得学士学位。

在中央大学就读期间,吴健雄的物理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治学严谨、做事认真,这种风格贯穿了她整个科研生涯,也为她后来在实验物理学领域取得成就打下了根基。

1934年毕业后,吴健雄先受聘到浙江大学任物理系助教,之后进入中央研究院从事研究工作。

在中央研究院,她的导师是顾静薇教授。

顾静薇在密西根大学获得哲学博士学位,她积极鼓励吴健雄去海外求学。

在导师的鼓励下,加上叔父吴琢之的资助,吴健雄着手准备赴美留学。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正是人生蓄势待发的时候。

【二】1936年8月,胡佛总统号启航

1936年8月,吴健雄乘坐胡佛总统号启程前往美国,她的父母与叔叔一同为她送行,这也是吴健雄与父母见的最后一面。

那天的送别,没有人知道这竟是一次37年的告别。

吴健雄拿到的是密西根大学的录取通知,但抵达美国后,她经人介绍专程前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参观了放射性实验室。

吴健雄先后毕业于中华民国国立中央大学和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师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欧内斯特·劳伦斯。

伯克利放射性实验室的规模和研究水平令她折服,她最终决定留在伯克利,重新申请,转入加州大学就读,以劳伦斯为导师攻读博士学位。

在伯克利,吴健雄结识了同样来自中国的物理学家袁家骝。

家骝是袁世凯之孙,1940年获加州理工学院物理学博士学位,其博导是密立根教授。

两人因物理结缘,逐渐走到了一起。

1940年获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博士学位。

毕业后,吴健雄先后受邀在史密斯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任教,1942年受邀前往哥伦比亚大学,从此开始了她在哥大长达数十年的学术生涯。

1942年5月30日,袁家骝和吴健雄在时任加州理工学院院长密立根教授寓所的花园里举行婚礼,当时在该学院工作的钱学森出任婚礼摄像师。

婚礼简朴而隆重,两人的家长因太平洋战争爆发都未能出席。

密立根教授送给这对新人的礼物是一句话:"实验第一,生活第二。"

婚后,两人在洛杉矶海边度过了短短一周的蜜月,便各自投身教学和研究。

太平洋战争爆发期间,吴健雄与国内家人的通讯往来受到严重影响,联系几近中断。

战争结束后,她与家人重新恢复了书信联系,也有过回国探亲的计划。

此时,她与身处中国的家人恢复联系,但其回国拜访的计划却因国共内战的爆发而搁浅。

此后,两岸局势的变化使这道屏障越来越难以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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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曼哈顿计划里的铀浓缩工作

1944年,吴健雄以外籍女科学家的身份,受老师劳伦斯、奥本海默之邀,参与到美国绝密的"曼哈顿计划"之中,成为参与该绝密计划中唯一的华人女物理学家。

曼哈顿计划期间,她参与研究了如何利用气体扩散法分离铀的两种同位素(铀-235与铀-238)。

1944年3月,吴健雄加入了位于哥伦比亚大学的曼哈顿计划下属的替代合金材料实验室,她在工作日会住在那里的宿舍,周末则会返回普林斯顿。

这座实验室的职责是协助曼哈顿工程中铀浓缩的气化扩散项目。

当时,吴健雄尚未加入美国国籍,以外国国籍的身份参加美国机密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

这个细节本身已说明她在这一计划中的不可替代性——就连国籍问题都没有成为阻碍,足见当时美方对她专业能力的高度倚重。

她的工作受到美国曼哈顿计划(原子弹突破)技术负责人奥本海默的赏识,尽管她是一个外籍人士,却被邀请参加了该计划的浓缩铀制程和中子核反应截面的工作,为曼哈顿计划作出了相当大的贡献。

1945年7月16日美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这颗弹从图纸变为实物,经历了数以千计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分工协作,吴健雄是其中不可缺失的一环。

战争结束后,吴健雄全身心投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学术研究。

战后,吴健雄在哥伦比亚大学做β衰变领域的研究,连续作出多项世界一流的工作成果,成了衰变领域的权威专家,并在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讲授原子核物理课程。

1958年,吴健雄同时获得三项荣誉: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晋升为哥伦比亚大学正教授,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物理系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正教授;

成为普林斯顿大学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荣誉博士。

这一年,她在物理学界的地位已无需再加注脚。

由于她此时持有的护照是由中华民国政府颁发的,在出国旅行会遇到一些麻烦,这令她最终于1954年加入美国籍。

国籍虽然更换,但回国的路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走。

那堵墙,依然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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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个被诺贝尔奖遗漏的名字

1956年夏天,哥伦比亚大学两位年轻的理论物理学家李政道和杨振宁,向吴健雄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们在理论研究中发现,当时物理学界奉为基本原理的"宇称守恒定律",在弱相互作用下可能并不成立。这个推断如果成立,将是物理学领域的一次根本性突破。

李杨二人通过理论计算预测钴-60放出的β粒子的轨迹不对称,也就是说宇称不守恒。

理论层面的预测需要实验来检验,李政道找到吴健雄,请她设计实验加以验证。

在当时的物理学界,几乎没有人愿意去做这个实验。

宇称守恒定律已经存在了三十年,主流物理学家普遍认为它牢不可破。

1951年得奖人布洛赫则说,如果真的宇称不守恒,他会把自己的帽子吃掉。

大部分物理学家都不想进行这个实验,他们觉得非常困难,不值得去做,因为结果一定会证明前人的观点,但是吴健雄有更深入的战略性眼光,她独具慧眼。

1956年李政道、杨振宁提出宇称可能不守恒后,吴健雄立即组织包括低温物理学家在内的小组进行一个实验,开创性地把β衰变和低温技术结合在一起,历经艰辛后证实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不守恒。

吴健雄选择了具有放射性的钴-60样品进行该实验,并将该样品冷却至较低的温度。

在极低温度下,对钴60原子核的β衰变过程中电子出射方向进行精密观测,整个实验过程历时数月,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极致的精度控制。

在此之前的1957年1月,同为华人的物理学家吴健雄,其设计并领导的实验第一个推翻了宇称守恒定律。

他们发现绝大多数电子的出射方向都和钴-60原子核的自旋方向相反,就是说,钴-60原子核的自旋方向和它的β衰变的电子出射方向形成左手螺旋,而不形成右手螺旋,但如果宇称守恒,则必须左右对称,左右手螺旋两种机会相等,因此,这个实验结果证实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对称不守恒。

1957年10月,两位年轻的理论物理学家李政道和杨振宁获诺贝尔物理学奖,时年分别为31岁和35岁,获奖理由是"对所谓宇称守恒原理的深刻探索,导致基本粒子领域的重大发现"。

在这项发现中做出实验验证的吴健雄,名字不在获奖名单之中。

1957年10月,吴健雄在纽约州北部一个大学讲课,奥本海默突然打来电话,告诉她说,杨振宁、李政道得到了今年的诺贝尔奖。

那时候还担任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所长、对杨、李、吴的工作都很了解的奥本海默,为此举行了一次晚宴,邀请吴健雄和杨、李等人参加,表示这次宇称不守恒发现有三个人功劳最大,除了杨、李之外就是吴健雄;

他特别强调不可忽略吴健雄的贡献。

与此同时,美国物理学同行不断向诺贝尔奖委员会推荐吴健雄在宇称不守恒发现中重要而独特的贡献。

根据诺贝尔奖委员会有限解禁资料,1957年诺贝尔奖之后,从1958到1965年的八年中,吴健雄至少获得七次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

七次提名,七次落空。

这份遗憾,终究成了二十世纪物理学史上最广为人知的争议之一。

虽然吴健雄没有获得诺贝尔奖,但她在这一发现中所发挥的作用在杨振宁和李政道的诺贝尔奖获奖感言中被提及。

奖项之外,她的名字已经写进了物理学史。

在她获得全球物理学界广泛认可的同时,另一件事却以不同的方式消耗着她——自从1936年离开浏河镇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父亲的去世、母亲的去世,消息一次次从太平洋那边传来,她连一次送别都没能赶上。

就在这份遗憾几乎要成为她这辈子最深的伤时,太平洋两岸之间那道封闭了二十年的门缝,终于开始松动了。

她满身荣誉,走遍半个地球,却只是想找到父母的坟在哪里。

这是她三十七年来,最放不下的一件事。

当她终于实现心中的愿望后,周恩来总理亲口说出的那句话,让这位面对任何实验都冷静如铁的女科学家,当场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