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291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要是冰化了呢？
挪威南部的约通黑门山里，有一块叫朗方讷的冰斑。这二十年，它缩掉了七成多。冰一退，埋在底下的东西就一件件露了出来：一只青铜时代的鞋，三百来件驯鹿骨头和鹿角，还有整整68支箭。
最老的那一支，是大约六千年前的人削出来的。
这些箭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定下年代的？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朗方讷冰斑里的这批箭～
一只鞋，让考古队吓了一跳
故事要从2006年说起。
那年，有个叫赖达尔·马尔斯坦的人，在朗方讷的冰边上捡到一只旧鞋。考古队拿到手，心里估的是，运气好的话，大概能到维京时代，也就一千来年。
碳十四测年的结果回来，三千三百年，青铜时代早期。
这个数字把人吓了一跳。山里的冰，原来能把一只皮鞋存三千多年。
就是这只鞋，催出了后来的“冰的秘密”项目。挪威内陆省份的考古队开始年年上山，盯着一块块正在退缩的冰斑。
朗方讷退得最狠。到现在，它不到二十年前的三成大，只剩下小冰期最大范围的十分之一左右。小冰期是公元1450年到1920年前后，那时候的冰，比今天大得多。
这块冰斑，考古队私下叫了好些年的“秘密箭场”。对外一直不说位置，等野外工作全部做完，才把名字公开。
68支箭，102个测年数据
朗方讷原先是个猎驯鹿的地方。
驯鹿常往冰斑上去，猎人就守在附近。箭射出去，没中的、断掉的，落在雪里，被新雪一层层盖住。
等冰一退，这些箭又露了出来。考古队前后收了68支，时间从石器时代一直排到中世纪。另外还有近三百件驯鹿的骨头和鹿角。
这些东西怎么定年代？
每一件遗物，考古队都用高精度的定位仪记下了位置。再送去做碳十四测年，一共测了102件，几乎每一支箭都测了。
结果是，最早的一支箭杆，大约在公元前4100年。前后还有六支，集中在公元前4000年上下，是中石器向新石器过渡的时候。换成今天的算法，差不多六千年。
比阿尔卑斯山里那位冰人奥兹，还要早大约八百年。在北欧的冰里发现的东西，也没有比它更老的。
还有一道对得上的数字。考古队拿旁边另一块冰斑底部的冰做了测年，推算朗方讷的冰大约是公元前5600年左右才成形的。箭最早是公元前4100年，冰先有，箭后落，顺序对得上。
整个研究在2020年11月登在学术期刊上，全文免费下载，测年数据都摆在里面。谁不放心，可以下载下来，一个数一个数地核。
箭头的材料也很杂。有骨头的，有板岩的，有铁的，有石英岩的，甚至还有用贻贝壳磨成的。考古学家拉尔斯·皮洛说过，带贝壳箭头的箭，欧洲本来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是从挪威的冰里融出来，欧洲人才头一回见到。
最老的箭，偏偏烂得最厉害
按常理，越老的东西，保存得越差。
可朗方讷的箭不是这样。公元前2400年到前1750年的新石器晚期箭，保存得相当好，比后面两千年里的箭还好。反倒是最老的那批，破损得很厉害。
这里头有个细节，考古队起了疑心。
箭一旦从冰里露出来，融水很快就会把它冲到冰前面的碎石坡上。落到碎石上的箭，一般都残缺不全。但考古队在冰面上，直接找到了两支刚刚融出来、还没被水冲过的最老的箭杆。
照理，刚融出来的东西应该保存得很好。可这两支，一露面就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说明它们在冰里的时候，就已经坏了。
考古队用探地雷达扫了一遍冰层。结果出来，冰斑里面的冰，一直在慢慢变形，往山下挪。这种挪动，在小冰期最厉害。过去冰川学家一直觉得，冰斑是不动的，这回用仪器证明了，不是这样。
最老的那批箭，就是在冰里被一点点压碎的。也是这股挪动，把它们一点点顶到了冰面上。
所以这块冰，对箭来说是保存者，对历史来说，却可能是破坏者。这皮洛自己就是这么说的：冰既保护文物，也毁掉历史。
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遮掩。
箭杆被压裂了，被水冲散了，谁也没法再讲一个干干净净的故事。考古队就把这些麻烦原原本本写进论文，说哪些地方不能多读，哪些年代的箭因为保存太差，不要读出太多东西。
一堆箭杆里，藏着驯鹿的下场
箭的数量，在不同年代差别很大。
从公元200年起，朗方讷的箭越来越多，到公元700年到750年之间到了顶，再往后又慢慢少下去。最晚的一支，是公元13世纪初的。
同一段时间里，还有一件怪事。驯鹿的骨头，在大约公元540年到1160年这六百年里，几乎一根也找不到。只有两只鹿角，上面有人砍过的痕迹。
箭越来越多，骨头越来越少。这不太像是巧合。
考古队的判断是，维京时代到来之前，这里猎驯鹿的强度突然上去了。丹麦里伯的一处八世纪集市，出土的骨梳里，有一部分是驯鹿角做的。这和山里的狩猎对得上，说明远距离的廉价货物贸易，可能比想象中开始得更早。
到公元13世纪，挪威这片山里的野生驯鹿，几乎被猎光了。
一堆箭杆，讲出来的是一段驯鹿的下场。
阿尔卑斯山上，那个没做完弓的人
冰里找到箭，朗方讷不是头一个。
1991年9月19日，两个德国游客在奥地利和意大利交界的山里，看到冰里露出半截尸体。位置在海拔3210米。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哪个倒霉的登山者出了事。
隔天救援想把尸体挖出来，天气坏了，没成。只把一把斧头先带下了山。
尸体直到9月23日才取出来。旁边有把匕首，不远处还有一根长棍子，后来才认出是弓。
考古专家被叫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估计这具尸体“至少四千年”。
后来好几家实验室各测了一遍，结果是五千三百年前上下，铜石并用时代。这就是冰人奥兹。
他带着一根一米八二长的紫杉木，正在拿斧头削成弓。弓坯快成了，就差打磨，再上弦。他还带着一个鹿皮的箭袋，里面有12根没做完的箭杆，两支做好的箭，箭杆用的是绵毛荚蒾和山茱萸的枝条，箭头是燧石的，用桦树焦油和植物纤维绑在杆上。
他为什么要做新弓？旧弓断了，还是被人偷了？没人知道。
那把斧头的铜，来自意大利中部南托斯卡纳的矿。
再往西北美洲看，加拿大育空地区的冰斑里，1997年有人捡到了一截投矛器用的标枪。之后二十多年，23处冰斑里一共找到了一百八十多件古代狩猎武器。最老的一截超过九千年。有研究认为，当地人用投矛器的时间，一直延续到大约一千二百五十年前，随后很快被弓箭取代。
挪威、阿尔卑斯山、育空，三个地方，隔着大洋和山脉，各有各的团队，各用各的实验室。冰一退，露出来的东西，早晚顺序却都对得上。
老达子说
皮洛说，挪威的冰，大部分会在这个世纪里化光，他们是在往回融，一直融回到过去。听着让人心里发沉。可箭也是因为冰化了才露出来的，露出来之前，谁也不知道山里有这么一座箭场。
2026年9月，考古队又在山里收了48支箭。其中一枚约五千年前的板岩箭头就在朗方讷，连着两段箭杆，绑扎用的桦树焦油还在。他们蹲在碎石坡上看它的时候，一群驯鹿慢慢聚到旁边的冰上，站着，看他们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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