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杨芮雯 赵奕 邹阿江 摄影报道

卖掉唯一的房子，搬进月费不菲的养老公寓，八十多岁的李婆婆和张爷爷图的就是安稳。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热心”工作人员李委取得信任后，在近两年里一点点转走他们61万余元养老钱。直到缴费时余额不足，老人才发现养老金已被悉数“搬空”。

今年4月，李委因盗窃罪被判八年六个月，可钱早被挥霍一空，名下无房可赔，老人的巨额损失难以挽回。

而李婆婆的女儿认为养老院存在用人疏漏与重大管理失职，就此提起民事诉讼，要求院方减免养老服务费，并赔偿相应精神损失费。养老院则称，涉案工作人员系私下与老人往来，院方愿意提供10万元作为补偿，同时反诉家属支付拖欠的近40万元养老服务等费用。

目前该案等待开庭审理，封面新闻记者就此展开实地走访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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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实地走访养老院 图为养老院大门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焦点：

盗窃老人60余万元

养老院员工被判处有期徒刑

2023年的秋天，80岁的李婆婆和87岁的张爷爷相继搬进了位于成都市成华区的椿萱茂（成都中环北）养老公寓，这是一家定位高端的连锁养老公寓，为了支付每月一万七千多元的费用，老人卖掉了名下唯一房产。

入住不久，一个叫李委的年轻人走进了他们的生活。李婆婆说，李委是院方工作人员，也在家属和院方组建的沟通群里，平日对她嘘寒问暖，是个“热心的小伙子”，双方交流较多，出于对院方的信任，她和李委交往不设防，重要财物也不避讳他。

李婆婆偶尔要外出取钱、买药，按合同规定，护工陪同外出要按小时收费。这在合同中得以印证，其明确提出，在服务期限内，乙方如发生特约服务、取药、特殊治疗、急救、一对一特护、外出陪同就诊等收费情形，需按养老服务机构公布的收费标准另行支付相关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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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爷爷和李婆婆在养老院房间内

而李委告诉她，自己陪她去，可以不收费。李婆婆回忆，有几次在取钱输密码时，李委站在旁边并未回避，由于有帕金森症，有时她的手抖得按不准键盘，还会请李委替她输入。

她不知道的是，从2023年11月起，这个“热心小伙”已经开始动她的钱了。

成华区人民法院今年4月的刑事判决书还原了这条时间线：2023年11月到2025年4月，李委用ATM取现、用于自己消费等方式，从李婆婆老伴的银行卡里取走27万余元；又通过微信转账，从李婆婆的微信账户里转走34万余元。前后不到两年，一共61万余元，被他挥霍一空。

事情“穿帮”是在2025年5月份，李婆婆在养老院缴费时，发现余额不足。平时两位老人吃喝用度都在养老院，除看病外也无大额消费。随后，通过查账，李婆婆惊讶地发现几十万余额不翼而飞，而李委同时失踪，其犯罪行径才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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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婆婆正在养老院房间内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2025年6月7日，李婆婆报警。2025年10月18日，李委主动到派出所投案自首。

今年4月，法院判决李委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五万元，责令其退赔李婆婆经济损失58万余元。

质疑：

存在用人和管理重大疏漏

家属对养老院提起诉讼

“直到现在，李委的家属没有任何补偿态度，他名下也没有房屋可供强制执行，唯一扣押在案的是一部手机。”李婆婆的女儿李女士说，目前，几十万元的窟窿还摆在两位老人面前。

11月3日，记者在养老院见到李婆婆时，她正坐在床边，双手不时颤抖，语速和行动偏慢。自从知道养老钱被偷走，她气得住进医院，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房间不大，装修风格温馨，每层楼都有专人值守，每个房间门口写着护工的名字。

在家属看来，这场盗窃案背后，养老院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李委是养老院工作人员，依托这个身份，他才得以近距离、常态化接触老人；而院方管理存在重大疏漏，才给了嫌疑人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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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3日，坐着轮椅的李婆婆在法院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钱的事还没了结，李女士又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李婆婆和张爷爷2023年搬进养老公寓，到李女士今年2月要求院方提供合同的两年多时间，老人手上一直没有这份合同。李女士向记者出示了一张“椿萱茂养老合同签收单”照片，签收日期显示为2026年。

合同拿到手，李女士越看越不对。

合同里没有子女的签名。父亲张爷爷患有阿尔兹海默症，母亲李婆婆患有帕金森症。两位八旬老人在合同里互为送养人。李女士由此产生怀疑：一个有认知障碍的老人，和一个手抖、行动迟缓的老人，怎么互为送养人？

记者从合同照片中看到，乙方健康状况陈述书一栏显示：张爷爷有阿尔兹海默症既往病史，李婆婆有帕金森既往病史，下方附有甲方（院方）、乙方（两位老人）的签字确认。

基于对养老院管理漏洞与合同签订不规范等质疑，今年8月，李女士正式对涉事养老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定养老院免除老人被骗后一年多来产生的养老相关费用，并赔偿合理的精神损失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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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爷爷患有阿兹海默症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回应：

养老院愿给10万元补偿

案件正在法院审理等待开庭

在椿萱茂（成都中环北）养老公寓，封面新闻记者见到了院长雷鹏。他表示，家属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目前已冻结公司账户70万元，该案正在成华区人民法院审理，原定10月23日开庭，后因程序原因延期。

关于家属对公司存在管理失职的质疑，雷鹏坦言，公司有劳动合同、员工手册和惩戒条例，不允许员工向老人进行推销等违法违规行为，发现后立刻开除。

“他（李委）是通过私人微信进行联系，跟我们没有关系。”雷鹏提到，院里长辈外出，按规定需管家服务部有人陪同，“是收费的，但是老人不愿意，找的是另外一个人。”

对于李委入职时间、职务等信息，雷鹏表示：“李委刑事案件已判决，有公开资料可以查阅。”

另外，雷鹏谈到，两位老人自去年5月起就未给养老院缴费，“他们一直在这住，我们没有催，正常提供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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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院周围环境 封面新闻记者摄影

目前，养老院已向法院提交了民事反诉状，反诉两位老人支付拖欠的17个月养老服务费、资金占用利息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合计近40万元人民币。

记者转告家属对合同的质疑后，雷鹏明确表示：“合同纠纷应由法院认定”，他称二位老人有民事行为能力，可以自行签订入住合同，若存在智力障碍等特殊情况则需公证确认。对于家属称入住时老人有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症，雷鹏称：“那是后来才有的，入住的时候没有。”

在调解层面，院方答复可对老人作10万元的适当补偿。但双方未就此方案达成一致，目前正在等待法院开庭。

律师：

养老院承担相应民事过错责任

最终责任比例需法院依法裁量

员工偷走老人养老钱，养老院在这类“内盗”中该担几层责任？

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认为，养老院对员工盗窃老人巨额养老钱款事件，依法负有明显的管理过错与安全保障责任。《民法典》规定，用人单位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用人单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工作人员构成刑事犯罪的，不免除单位民事责任。

该案涉案员工利用养老院看护、日常接触老人财物的职务便利，长期、多次作案，持续近两年之久，足以证明养老院在人员监管、老人财产保护、日常巡查、风险排查方面存在严重疏漏，未履行养老机构法定安全保障义务。员工个人承担刑事责任、家属未退赔，不影响养老院承担相应民事过错责任。

另外，赵良善指出，两位老人能否互为送养人，核心取决于老人是否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精神正常、能够辨认自身行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老人，可独立签署养老入住协议，法律并未强制要求子女签字，老人之间可以互为送养、互为照料见证人。

但如果老人确诊患有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症，存在认知障碍、辨识能力下降等情况，属于限制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则不具备自主签约、互相担保送养的民事能力，必须由法定监护人（子女）签字确认。

对于双方就赔偿问题的分歧，赵良善认为，家属要求院方减免后期养老费、赔偿精神损失具备法理基础，院方的补偿金额属于偏低的协商方案，最终责任比例需法院结合院方过错程度依法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