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陈星星 李晓云
苏州平江路巷陌深处，观绣园传习所，苏绣代表性传承人卢建英端坐绣绷之前。交谈中，她偶尔停下，擦拭双眼。数十年凝神走线，视力早已耗损，手上功夫却不曾消减，绣针落向绢面，依旧稳得从容。
苏绣是中国四大名绣之一，绵延2000多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针一线间，藏着江南独有的雅致，也沉淀着中国人的文化精神。
一根绣针，串起四代光阴。卢建英的祖母、母亲，皆是绣娘。如今，27岁的女儿潘乃舒也接过绣针，加入传承之列。四代绣娘的指尖耕耘，恰好勾勒出苏绣从谋生手艺蜕变为现代非遗的发展轨迹。
“要留下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苏绣作品”
当年，祖母绣制被面、衣料，只为贴补家用。卢建英8岁跟随祖母学习基础针法。老人告诉她，女孩子掌握一技之长，才能安身立命。
13岁，卢建英师从母亲，专攻“猫绣”。母亲这一代恰逢改革开放，苏绣从生活用品变成装饰工艺品，精工绣品广受青睐。“刺绣走线，必须顺着物象生长之势，把准丝线方向。”母亲的这句教诲，卢建英记了一辈子。传习所墙上，便挂着她与母亲合力创作的《波斯白猫头》，巧用乱针绣技法，丝线层层叠加五六层，顺着猫毛长势正反交错排布，立体蓬松，栩栩如生。卢建英笑称这是“3D立体绣”，如同以针线雕塑。
苏绣作品《波斯白猫头》。受访者供图
卢建英真正寻得属于自己的艺术方向，是在1989年。当时她才19岁，不愿止步于流行纹样，决心挑战仿古画绣。首幅绣品前后耗时近一年，最难一关是“开相”，也就是刻画人物五官神态，稍有失误就会毁掉整幅绣品。绣品初成，卢建英反复端详，总觉得人物眼神缺少神采，索性深夜起身，拆掉眼部丝线重绣，绣布竟被磨出两处破洞。她连夜修补布面、调试针法，直到天亮，画中人终于灵动起来。
这幅仿古画绣品最终以10000多元高价卖出，而当年一幅普通“猫绣”仅售50元。此后30余年，卢建英深耕仿古画绣。靠着这份技艺，她成家置业，也打开全新艺术视野：“苏绣不仅可以绣日用品，还能复刻古画，传承东方笔墨意趣。”她的近百幅绣品被专业美术馆收藏，也让苏绣从寻常工艺品，一步步走入艺术收藏的殿堂。
哪幅作品最难忘？卢建英的答案是《韩熙载夜宴图》，她先后完成三卷手卷与一版大型地屏。2010年正值人物 “开相”的紧要关头，她抱病赶工，坚持绣完精细的五官部分才就医。病后半年重返绣绷，她内心更加笃定：“人生短暂，要留下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苏绣作品。”
“只要拿起绣针表达自己，就是传承”
如今家境早已不靠刺绣谋生，卢建英更想给女儿树立榜样：女性在热爱的领域里，应当自信、自立、自强。
27岁的潘乃舒，是苏绣世家第四代传人。与外婆、母亲不同，她是科班出身，大学主修设计，毕业后在设计院工作了两年，2024年才正式回到传习所。
13岁那年，潘乃舒在外婆和母亲的指导下创作第一幅山水绣品，成就感就此在心底扎根。这件作品至今陈列在传习所，风格清新灵动，一眼便能看见新生代的创新表达。
卢建英(左)指导女儿潘乃舒(右)创作。人民网范尧摄
潘乃舒偏爱先锋风格，以骷髅题材绣出作品《无题》。卢建英选择包容和支持：“只要拿起绣针表达自己，就是传承。”作品完成后，潘乃舒自己并不满意。卢建英却悄悄送它参评全国博览会，既是鼓励女儿，也想试试行业能否接纳这类大胆创新的题材。结果出人意料，这件颇具争议的作品斩获新锐奖。谈起此事，卢建英仍难掩欣喜：“没想到年轻人的审美得到了认可。”
这份肯定，让潘乃舒不断思索传统与当代的相融之路。她把目光投向大众市场，开发胸针、丝巾、手帕等苏绣配饰；试水抖音商铺，持续开设线下体验课，教年轻人绣苏州园林主题冰箱贴。她说：“苏绣不能只陈列在展馆高墙之内，应该融入生活。”
除了指导女儿，卢建英也广收徒弟。2017年，她在平江路开办观绣园传习所，带出两三百名徒弟。不少人学成后自立绣坊，靠这门手艺养家立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这份开门授艺的热忱，源自母亲的言传身教。卢建英回忆，上世纪70年代末，母亲就在村里教人刺绣，家中绷架层层摆放，走路都要侧着身子。教学分文不取，只为把手上这门功夫传下去。
“这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四代人的绣路，恰似一场耐人寻味的轮回：祖母以针谋生，养家糊口；母亲顺应市场，精研双面绣与“猫绣”；卢建英以针代笔，复刻古画神韵；女儿潘乃舒接续薪火，以现代创意推动苏绣重回生活。
母女二人曾携手绣制《阖家欢》母子鸡图，两代审美在同一块绢帛上交汇碰撞。卢建英恪守丝理、针脚等古法根基，潘乃舒则擅长以构图与色彩贴合当代审美。虽是美术科班出身，但在苏绣画稿、丝理排布这些实操功夫上，潘乃舒自知仍和母亲有着不小差距。在她看来，沉下心，守住慢工细活的匠心，是年轻传承人需要长久修习的功课。
时代在变，市场在变，传统工艺也在变，但匠心的坚守始终不变。卢建英说：“苏绣之所以能绵延2000多年，不只在于技法精妙，更因为丝线之中承载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节假日里，总有学生坐进传习所，跟着一针一线找回手上的耐心。在卢建英眼中，他们是非遗传承鲜活的新生力量。
大学生在苏绣体验坊内研学。受访者供图
2023年7月6日，是卢建英铭记于心的一天。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苏州平江历史文化街区考察。在街边一家商铺内，卢建英向总书记展示了自己的作品。“总书记问我，这样一个作品要花费多长时间，我回答有的要一年。”卢建英回忆。
总书记十分感慨：“中华文化的传承力有多强，通过这个苏绣就可以看出来。像这样的功夫，充分体现出中国人的韧性、耐心和定力，这是中华民族精神的一部分。”
“一根丝线连着四代人，也连着中华文脉的根与魂。”卢建英说，苏绣精品无法被现代科技替代，因为机器可以复刻纹样，却无法承载人的情感与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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