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个老说法,叫走阴锣。
说是有人枉死,魂魄被困在阴阳交界,旁人敲起一面老铜锣,三声慢,两声急,就能把亡魂引出来问话。但敲锣的人,必须拿自己的一口气做抵押,若是定力不够,魂魄就容易被拖进阴地,再也回不来。
这个规矩,在青竹坳传了几十年,懂敲锣的人,只剩下陈老根一个。
陈老根今年六十七,孤身住在坳口的土坯房里。平日里靠上山采药、帮村里人看看小病糊口,很少主动提起走阴锣的事,只有遇上实在没办法的人家,托人带着厚礼上门,他才会斟酌要不要出手。
村里人都说,他年轻时吃过一次大亏,从那之后,轻易不肯碰这门本事。
这一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陈老根家门口。从车上下来一对中年夫妻,男人叫林卫国,女人是他妻子苏梅,两个人脸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们的儿子林小宇,半个月前进山采菌子,之后就彻底失踪了,派出所搜了整整十天,翻遍附近的山林、溪谷,连一件孩子的衣物都没有找到。
苏梅一看见陈老根,腿直接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陈大爷,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宇,我们实在找不到他了,有人说您会敲走阴锣,能不能帮我们问问,孩子到底在哪,是活着还是……”
苏梅话说到一半,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林卫国在一旁扶着妻子,眼眶通红,把手里沉甸甸的布袋递过去,里面装着现金,还有几样贵重的补品。
陈老根站在门槛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晚风穿过屋后成片的竹林,沙沙作响,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压过来。
“走阴锣不是寻人符,敲出来的,多半不是好话。一旦锣响,阴阳相通,缠上来的东西,未必就是你们的孩子。” 陈老根的声音沙哑,“而且有一条死规矩,问完三句话,必须收锣,多敲一下,风险就多一分。你们确定还要问?”
林卫国咬着牙点头。
“只要能知道小宇的下落,我们什么都愿意担着。”
陈老根沉默许久,终于侧身,把两人让进屋里。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墙角立着一面铜锣,锣身布满青绿色的铜锈,锣沿坑坑洼洼,看着已经存放很多年。旁边放着一根枣木锣槌,木纹深暗,摸上去光滑发亮。
“要等到子夜,阴气最稳的时候才能敲。敲锣的时候,你们不能乱说话,不能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影子,都不能起身。一旦破了规矩,谁都保不住。” 陈老根反复叮嘱,“还有,若是锣声突然变调,不管问没问完,立刻离开这间屋子,不要停留。”
夫妻二人牢牢记住他的话,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等着黑夜加深。
子夜很快到了。
屋外的风忽然停了,竹林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陈老根点上两根粗香,插在案头,拿起枣木锣槌,站到铜锣跟前。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抬起,缓缓敲了下去。
当 ——
一声绵长缓慢的锣音,在狭小的屋里散开,余音绕着房梁打转。
当 ——
第二声,节奏依旧缓慢。
当 ——
第三声落定之后,他手腕一转,接连敲出两声急促的锣响。
当、当。
五声锣响结束,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苏梅下意识往丈夫身边靠了靠,她隐约听见,屋子角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慢慢朝着他们靠近。
一个淡淡的孩童声音,轻飘飘飘在空气里,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
“你们找我?”
苏梅身子猛地一颤,正是她儿子小宇的声音。她下意识就要开口喊名字,林卫国死死攥住她的胳膊,用眼神提醒她不要说话,等待陈老根问话。
陈老根握着锣槌,神色沉稳。
“你可是林小宇?”
那孩童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是我。”
“你如今身在何处?”
声音顿了片刻,带着一点茫然。
“很黑,到处都是竹子,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凉。有一个叔叔,一直陪着我。”
林卫国的心揪紧,正要追问那个叔叔是谁,陈老根抬手拦住他,问出第三句。
“你还能不能回家?”
这一次,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香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许久之后,声音再次响起,变得飘忽不定。
“他不让我走,他说,留下来才好,外面太苦了…… 锣快要停了,你们快点走,他看见锣响,已经过来了。”
话音刚落,原本平缓的锣音忽然自己震颤起来,铜锣无人敲击,轻轻嗡嗡作响。屋子角落的脚步声变得密集,不再是一个人的动静,一道低沉厚重的男声跟着浮上来,带着阴冷的笑意。
“好不容易引来,就这么急着走?既然敲了走阴锣,那就留下来陪我吧。”
苏梅吓得浑身发抖,紧紧闭着眼睛。林卫国强撑着镇定,看向陈老根,等着他收锣。可陈老根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没有立刻放下锣槌。
“不对劲。” 陈老根低声自语,“走阴锣招来的,只有一个亡魂,现在这里是两道执念,他是借着孩子的声音,把我们引过来。”
陈老根早年学走阴锣,听过前辈讲,有些横死之人,执念极重,懂得借别的亡魂开口说话,以此引诱敲锣人分心,夺取活人的气息。刚刚那几句回答,看似是小宇,实则是另外一个困在山林里的亡魂在借话。
他立刻握紧锣槌,准备敲收锣的收尾音,想要切断阴阳之间的通道。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
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就站在木门外面。
“老根,开门,我找你有事。”
这个声音,陈老根太熟悉了,是十几年前在山里失踪的男人,周强。当年周强独自进山伐木,之后彻底消失,搜救队搜了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按照失踪结案。村里老人私下都说,周强死在了深山溪谷,执念不散,一直困在竹林里面。
陈老根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终于反应过来。林小宇不是意外走失,他是撞见了周强当年遗留的埋骨之处,被困在了那片溪谷。周强的亡魂困住孩子,借着走阴锣,把人引过来,想要抓活人的魂魄顶替自己。
屋里的香,在这个时候,两根同时从中间断开,香灰直直落在地上。
苏梅再也克制不住,低低哭出声。她这一声哭,像是打开了一道口子,周围阴冷的气息骤然暴涨,那道低沉男声笑了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四处回荡。
“太晚了,锣已经引我过来,谁都走不掉。”
陈老根知道不能再拖延,抬手就要敲响收锣的三声定音。可他刚抬起手,手腕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力气越来越大,锣槌几乎要从手里滑落。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在铜锣上。
当 ——
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发麻,屋里那些飘忽的声音瞬间一顿。趁着这个间隙,陈老根扭头看向林卫国夫妻。
“不要回头,跟着我往外冲,不管身后听见什么,都别停下脚步!”
陈老根带头推开房门,夫妻二人紧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跑出土坯房。夜色里,竹林风声呼啸,仿佛无数人影在竹丛之间穿梭追赶,那些呼唤他们名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到耳朵里。苏梅好几次差点停下,都被林卫国死死拽着往前跑。
他们一路顺着山路往村口狂奔,直到远远看见村里路灯的光亮,身后那些阴冷的声响,才慢慢淡去。等三人停下脚步,大口喘气的时候,陈老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青黑色的手印,冰凉刺骨。
“暂时甩开了,但是孩子还在他手里。” 陈老根喘着粗气,“走阴锣已经把坐标给了对方,我们不能再用锣去问,再敲,只会把他彻底引到村子里。”
林卫国脸色惨白。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宇留在那里?”
陈老根望着黑漆漆的大山,沉默许久。
“他不是要害人,他是太孤单。当年周强出事,是山体滑坡,他被埋在溪谷的乱石下面,没有人找到他的尸骨,这么多年,一直困在原地。小宇只是恰好走到那里,被他留住了。想要救人,不能靠锣,要先找到他的骸骨,入土安葬,执念散了,他才会放孩子离开。”
第二天一早,陈老根带着林卫国,还有几个熟悉山林的村民,根据昨夜亡魂描述的地形,往深山那条隐秘溪谷出发。溪水冰凉,两岸长满密密麻麻的毛竹,谷底堆着大片滑坡留下的乱石。
众人分开搜寻,临近中午的时候,有人在一块巨大石板下面,发现了一具早已腐烂的骸骨,旁边还有一把老旧的伐木斧。
骸骨旁边的石缝里,蜷缩着一个男孩,正是林小宇。他已经虚弱到昏迷,但是还有气息,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是浑身冰冷。
众人连忙把孩子抬下山,送到镇上医院抢救。医生说,孩子只是长时间失温,加上过度惊吓,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
他们按照陈老根的意思,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把周强的骸骨好好装殓下葬,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牌。下葬那天,风很柔和,竹林安安静静,没有一点怪异的动静。
几天之后,林小宇醒了过来。他说,那天他采菌子走到溪谷,看见一个男人坐在石头上,男人告诉他,这里很好玩,不让他走。他想跑,可是浑身发软,耳边一直有嗡嗡的锣声,直到一阵巨大的锣响之后,那个男人就慢慢消失了。
事情平息之后,林卫国夫妻提着礼物,专程到陈老根家里道谢。进门的时候,他们看见墙角那面走阴锣,锣身上一道新的裂痕,从锣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开。
“锣碎了。” 苏梅轻声问,“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敲了?”
陈老根点点头,伸手轻轻摸过那道裂缝。
“它帮我们挡了一劫,缘分尽了。走阴锣本就是沟通阴阳的东西,执念不散,锣便有响;尘埃落定,锣自失声。”
从那天之后,青竹坳再也没有人听过走阴锣的声响。那面裂了的铜锣,被陈老根埋在屋后的竹林底下,上面种了一株翠竹。
有人问陈老根,会不会觉得可惜,这一门手艺就此断了。
陈老根只是望着连绵的青山,淡淡开口。
“这本事,从来不是用来窥探阴阳、寻人问鬼的。人心若是安稳,生者懂得安顿亡者,就用不着去敲这面锣。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走阴锣,是活人心里的一份慈悲。”
山林依旧常年起雾,风吹竹海,日夜不息,只是再也没有五声锣响,在深夜里面,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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