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5日上午，三门峡水利枢纽又开闸了。当天上午9时，三门峡水利枢纽按照1500立方米每秒流量控制运用，精准接力2026年主汛期前黄河调水调沙，晚上流量又往上加。
这座坝建了六十多年，到现在还在黄河上干活。可在关中，不少人一提起它，头一句就是“早就该炸掉”。
我们的看法是，这座坝立过大功，也犯过大错，两头都得认。
关中人火气最大的一次，是在2003年。那年8月底，渭河流域开始下雨，洪峰一个接一个来。
9月1日，华县站测到的洪峰流量是每秒3570立方米。水量不算大，水位却冲到了342.76米，比历史最高水位还高出0.51米。
这么大的流量，渭河其实常见。1935年到2000年这66年里，华县站洪峰超过这个数的有31年，差不多两年就有一回。
平平常常的一场水，闹出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大灾。水利上管这种情况叫“小水大灾”。
损失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渭南6个县市、741个村的56.9万人受灾。
洪水淹了107.84万亩地，29.32万人被迫离开家，直接经济损失22.8亿元。华县一带支流倒灌，堤防决口，村子和庄稼地泡在水里很多天。
大家很快把账算到了下游一百多公里外的三门峡头上。2003年10月31日，92岁的张光斗和80岁的钱正英在央视《经济半小时》节目里一起呼吁，三门峡水库应尽快停止蓄水和发电。
张光斗评价这座工程，只用了两个字：错误。
这两位在水利界说话分量极重。他们一表态，争论就从陕西扩大到了全国。
在这之前，水利部副部长索丽生也讲过，渭河变成悬河，主要责任在三门峡水库。“炸坝”一下子成了热门话题。
可这座坝连着两个省的利益，一句气话解决不了问题。
关中人为什么这么恨这座坝，得从建坝那会儿说起。三门峡是新中国在黄河干流上修的第一座大型水利枢纽，设计交给了苏联列宁格勒水电设计分院。
原方案定的正常高水位是360米，总库容647亿立方米。当时的想法很大胆：用高坝大库把洪水和泥沙全拦住，让下游的黄河变清。
1957年4月，工程开工。同年6月10日到24日，水利部召开三门峡水利枢纽讨论会。
黄万里是会上最坚决反对苏联专家高坝蓄水拦沙方案的人之一。
他指出，黄河泥沙有自己的运动规律，如果只想着拦沙，不考虑排沙，泥沙迟早会在上游淤积，最终把洪水风险转移到陕西。实际上，当时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提出不同意见，但他的反对最为彻底，也最具代表性。
到了1961年，这些底孔还是被混凝土一个个封死了。
苦果来得比谁想的都快。建坝前，潼关高程是323米。
1960年9月水库开始蓄水，1960年9月至1962年3月，三门峡水库经历三次蓄水，潼关高程受回水顶托影响，比蓄水前抬高了4.7至6.4米。库区累计淤积泥沙17.21亿吨，回水最远已经到达渭河赤水镇。
关中平原的隐患，从这时候就埋下了。
“潼关高程”这个词，陕西人差不多都听过。它指潼关断面流量为每秒1000立方米时的水位，管着渭河河床最低能冲到哪儿。
它相当于渭河流进黄河要跨过的一道门槛。门槛每高一截，渭河的水和沙就更难排出去。
“蓄水拦沙”这条路走不通，水库很快改成“滞洪排沙”方式运行。可原来的泄水口开得太高，排沙能力根本跟不上，库区还在继续淤。
泥沙不停往上游延伸，坝上游260公里的河床和洪水位都被抬高了，西安的安全也开始受到威胁。
1964年12月，北京召开专门会议研究泥沙淤积问题。与会各方一致同意改建大坝，加大泄流排沙能力。
这个决定很要紧。国家没有放弃三门峡，也没让它照老样子硬撑，选的是边用边改。
第一次改建，在左岸新开了两条排沙隧洞，又把四条发电引水钢管改成泄流排沙用，业内叫“两洞四管”。后来，当年被堵死的1号到8号导流底孔又陆续重新打开。
1到5号机组的进水口也从300米降到287米，方便排沙。
重新打开这些孔花了大价钱，一个孔大约要一千万元。两次改建以后，水库在315米高程的泄流能力提高到每秒10000立方米。
库区由淤积转为冲刷，排沙比从80%提高到103%，潼关高程下降了1.8米。当年图省事堵上的孔，后来多花几倍的钱才打开。
改建完成后，三门峡定下了“蓄清排浑”的运行办法。汛期水浑沙多，就敞开闸门让泥沙过坝。
非汛期水变清了，再适当蓄水，用来防凌、灌溉和发电。这套办法是拿教训换来的，多沙河流上的水库到现在还在借鉴。
好景没能一直持续。潼关高程降了一阵，又慢慢涨了回去。
研究资料显示，1995年以后，潼关高程一直在328米以上。渭河下游河床跟着抬高，河道能过的水越来越少。
2003年那场大灾，就是在这样的河床上闹出来的。
河南那边也有一本账。三门峡枢纽控制着黄河91.5%的流域面积、89%的来水量和98%的来沙量。
黄河下游的防洪、防凌、灌溉和供水，都靠它撑着。几十年里，黄河下游一年年平安度过伏秋大汛，三门峡出了大力。
三门峡方面还说，从2001年起，水库运行水位已经降到320.5米以下，不再直接抬高潼关高程。他们认为，潼关高程降不下来，跟来水来沙的变化也有关系。
上游的人看到的是淤高的河床，下游的人看到的是稳当的大堤，两边各有各的道理。
争到最后，坝没有炸。国家降低了水库运行水位，加固了渭河堤防，扶持库区移民。
更大的转机出在上游。黄土高原几十年的水土保持见了效，进入黄河的泥沙少了很多，三门峡身上的担子也轻了不少。
拿潼关站来说，2000年到2019年，年均输沙量降到2.4亿吨。1919年到1960年，这个数字是16亿吨，前后少了85%。
泥沙少了，三门峡在守住防洪安全的同时，能多承担一些调水的任务。
2023年，黄河保护法开始施行，要求完善黄河水沙调控体系，提高输沙能力。今年汛前调水调沙进入集中排沙阶段后，由万家寨、三门峡等水库塑造大流量过程，冲刷小浪底水库库区泥沙。
当年要独自拦沙的大坝，现在成了几座水库联合调度里的一环。
真正有可能帮渭河翻身的，是黄河北干流上正在建的古贤水利枢纽。它的导流洞2024年11月15日开工，2025年12月28日贯通。
2026年3月31日，右岸岸坡开挖开工，工程进入关键的土建阶段。
按照规划，古贤工程2027年11月实现大河截流，2028年3月开挖大坝基坑，2029年开始浇筑大坝混凝土。坝址在壶口瀑布上游约10公里，左岸是山西吉县，右岸是陕西宜川县。
建成后，它能在潼关上游拦沙调水，跟三门峡、小浪底一起调度，把那道门槛往下压。
说三门峡是壮举，是因为在国家底子那么薄的年代，它锁住了黄河，护住下游几十年。
说它有败笔，是因为当年小看了泥沙，堵死了底孔，让渭河两岸吃了半个多世纪的苦。这两面都是事实，只讲哪一面都不公道。
西安人骂一句“早就该炸掉”，我们能理解。被洪水泡过、被淤沙压了几十年，换谁都有火气。
可炸了坝，泥沙问题照样在。古贤工程正在建，渭河的老账有希望一点点还上。
三门峡留下的道理很朴素：治黄河先把泥沙算清楚，反对的声音要听进去，错了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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