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除夕,福建长汀四都圭田,18岁的范家定从养父范其标手中接过一杯米酒,第一次听见自己的身世。
范其标没有急着讲大道理,只把酒洒在天井边,沉默了很久,才说:“孩子,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改变了范家定此后几十年的生活。
1934年11月20日,一名男婴在长汀四都圭田出生。孩子的母亲叫唐义贞,是红军干部;孩子的父亲叫陆定一。那时,中央红军主力已经离开中央苏区,闽西的斗争仍在最艰难的阶段。
唐义贞临产前,曾在福建苏区从事卫生和宣传工作。她与陆定一早年相识于莫斯科,二人因共同的政治理想结为夫妻。回国后,他们长期辗转于各地,聚少离多。1931年底,唐义贞生下女儿,取名叶坪,以纪念中央苏区的重要地点。
第二个孩子出生时,形势已经完全不同。敌军不断清剿,红军机关频繁转移,刚出生的婴儿无法跟随队伍行动。唐义贞只得把孩子托付给范其标夫妇。
她留下的东西并不多:一条毛毯,一个铜脸盆,几件小衣服,还有一块包袱皮。临行前,她对范家夫妇说:“孩子既是我的,也是你们的,请把他养大。”
孩子还没有满月,唐义贞便归队了。范其标夫妇没有子女,便把这个婴儿当成亲生骨肉。敌人来村里盘查时,乡亲们都替他们遮掩,认定孩子就是范家的。范家定因此平安长大,直到18岁才知道真相。
他得知生母可能已经牺牲,心里最难受的不是改姓,而是不知道父亲是谁。养父母只记得,唐义贞临走时说过自己的姓名和籍贯,还留下过一块已经染成蓝色的包袱皮。
范家定拿着那块布反复查看。布面上似乎有字,却模糊得无法辨认。有人提醒他,可以把包袱皮浸入漂白粉液,试着褪去表面的染色。
这是一场没有把握的尝试。
浸泡之后,蓝色逐渐退去,布面上显出两行毛笔字:“送胜利县平安区琵琶龙乡卫生材料厂唐一真同志说,内衣料两件,一九三三年五、六号。”
“唐一真”三个字,让范家定看到了新的线索。唐义贞曾使用过化名,“一真”与“义贞”读音相近。包袱皮上的字,说明她曾在苏区卫生材料系统工作,也把自己的信息留给了后来人。
范家定四处询问,终于有人建议他写信给李坚贞。李坚贞曾在闽西从事革命工作,对当地女红军情况较为熟悉。她回信确认,“唐一真”就是唐义贞,而唐义贞的丈夫正是陆定一。
这封信带来的消息,既让范家定激动,也让他难以接受。母亲已经牺牲多年,父亲却仍然健在,而且是中央领导干部。可是,在当时的环境下,他无法立即与陆定一取得联系,只能把疑问压在心里。
唐义贞的牺牲,发生在1935年1月。她随福建军区部队转移时,在长汀四都一带遭到敌军包围。被捕后,她曾设法逃脱,但很快再次落入敌手。面对审讯和酷刑,她没有交出机密,最终在下赖村附近遇害,年仅25岁。
陆定一是在1943年从贺怡口中得知妻子牺牲的消息,也得知他们还有一个儿子被当地群众收养。此后多年,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两个孩子。
1979年夏,长汀县有关人员进京时,范家定也带着包袱皮和相关材料同行。童小鹏得知情况后,立即把消息告诉陆定一。陆定一随后赶来,先查看物品,又认真听范家定讲述寻亲经过。
为了慎重起见,有关部门对身份进行了核实。确认关系后,陆定一才与这个分别四十多年的儿子正式相认。他问:“这些年,你是怎样找到我的?”
范家定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1980年9月,陆定一与范其标夫妇在福州见面。面对养育儿子多年的老人,陆定一表达了感谢,并明确表示,范其标夫妇就是孩子的再生父母,范家定不能因为认祖归宗便割断这段养育之恩。
关于孩子的姓名,两家也没有争执。陆定一认为,孩子既属于陆家,也属于范家,后来同意将“范家定”改为“陆范家定”。这个名字没有抹去任何一方,反而保留了那段特殊岁月留下的两重亲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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