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叫李建国，五十八岁，在川北老家种了半辈子地。女儿婷婷争气，考到成都念大学，后来嫁了个本地小伙周明，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三叔嘴上说“嫁那么远做啥子”，心里其实骄傲得很。

这次来成都，是婷婷软磨硬泡了半年才请动的。三叔背了四十斤腊肉、两罐豆瓣酱，还有一蛇皮袋红苕，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又转了两趟地铁，才摸到女儿家小区门口。

婷婷早早等着，见他扛着袋子，心疼得直跺脚：“爸，成都啥子买不到嘛，你背这些做啥子！”

三叔嘿嘿笑：“成都买的，没得老家香。”

住了七天，三叔却越来越不自在。

女儿女婿住在城南一套三居室，装修得亮亮堂堂。婷婷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周明哪怕加班到十点，回来也要陪他喝两杯。周末还带他逛了宽窄巷子、看了大熊猫，一顿火锅吃了三百多。三叔看着账单，嘴角直抽。

他悄悄问婷婷：“你们房贷压力大不大？成都消费高，莫为了我乱花钱。”

婷婷一边给他削苹果一边说：“哎呀爸，我们普通工薪族，过得去就行。你难得来一趟，莫操心这些。”

三叔信了。他想起自己存折里还有五万块养老钱，原本打算留着看病。第六天晚上，趁小两口不在，他把三万块塞进婷婷枕头底下，还留了张纸条：“爸帮不上大忙，这点钱你们先还房贷。莫嫌少。”

第七天早上，三叔起了个大早，打算去楼下买点包子，顺便把回程票看了。他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周明在阳台上打电话。

“嗯，今年总包九十来万，扣完税到手七十多……项目奖金另算。对，婷婷那辆旧车该换了，我下个月订个新能源……爸那边先别说，他嘴快，一晓得就全村都知道了，回头这个来借那个来借，麻烦。”

三叔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买包子的零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倒不是没见过钱。这些年村里有人承包果园，一年赚二三十万，三叔也羡慕过，但没红过眼。可这会儿他心里堵得慌——女儿天天跟他说“普通工薪族”，他省吃俭用塞过去的三万块，在人家眼里恐怕连个零头都不算。更扎心的是那句“爸那边先别说，他嘴快”。

三叔想起这七天，婷婷带他吃火锅买衣服，他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得娃儿挣钱不容易。结果呢？人家年薪九十万，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把棺材本往枕头底下塞。

他二话没说，回屋把行李袋扒拉出来，腊肉也不要了，豆瓣酱也不要了，掏出手机就买了一张最近一班回县城的大巴票。收拾东西时，他看见枕头底下那三万块钱，婷婷还没发现。他抽回来，塞进自己棉袄内兜。

婷婷被收拾行李的动静吵醒，披着头发出来，一看这阵势，懵了：“爸，你干啥子？不是说好再耍两天吗？”

三叔头也不抬：“家里地要浇，鸡没人喂。”

婷婷拉住他胳膊：“爸，你有事说事嘛，咋个突然……”

三叔挣开手，声音闷闷的：“你莫管。你们过得好，爸高兴。以后也莫跟爸哭穷，爸听不来。”

婷婷愣了几秒，脸一下白了。她看了看阳台方向，又看看三叔，咬着嘴唇问：“你听到周明打电话了？”

三叔不说话，拎起袋子就往门口走。

婷婷追到电梯口，眼圈红了：“爸，我不是故意瞒你！去年二舅找你借五万，到现在没还，三姨又打电话说要给表弟凑首付。我要是一开始就说实话，你这趟回去，家里门槛都要被踏破！你那三万块，我本来打算给你换副好假牙，剩下的存着给你养老，我一分没动！”

三叔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按了电梯。

婷婷急了：“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跟我分那么清做啥子嘛！”

三叔背对着她，嗓子有点哑：“爸不是分得清。爸是觉得……你在成都过得好，爸高兴。可你连句实话都不跟爸说，爸在这儿住七天，像个外人。”

电梯门开了，三叔走进去，没回头。

婷婷追到小区门口，三叔已经上了出租车。她站在路边，眼泪啪嗒啪嗒掉。

三叔到了东站，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他坐在候车厅铁椅子上，掏出手机，看见婷婷发来一条微信：

“爸，钱我转你卡上了，你那三万你收好。假牙我下个月带你去配，成都配得好。你莫怄气，是女儿想岔了。你女婿嘴巴笨，回头我让他给你磕头认错。”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爸，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你莫把我当外人。”

三叔盯着那行字，鼻头一酸，赶紧把头扭向窗外。成都的天灰蒙蒙的，跟老家不一样。

检票广播响了。三叔站起来，拖着袋子往闸机口走。他一边走一边嘀咕：“死女子，早说清楚嘛……”

回了老家，邻居问他成都耍得咋样，女儿女婿孝不孝顺。三叔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孝顺！咋个不孝顺！天天火锅伺候，我回来还胖了两斤！”

有人问：“女婿一年挣好多嘛？”

三叔摆手：“莫问那些。年轻人，够花就行。”

晚上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婷婷发了条语音：“假牙的事，等明年开春再说。你把那三万收好，莫乱花。还有，喊周明莫往家里打钱了，爸有。”

发完，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扣，叹了口气，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