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山东寻根,到了才发现,他要找的那个村,可能根本不存在
我叫马德厚,今年五十四,在县城开了家牛肉面馆,干了快三十年了。我爸叫马长顺,今年八十二,退休前在县供销社当会计,算了一辈子账,老了老了,迷上了寻根。
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说起。我爸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本族谱,蓝布封面,线装的,纸黄得跟烟叶子似的,边角都让虫蛀了。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看了半个月,忽然跟我说:“德厚,咱家祖上在山东,有个村叫马家楼,咱得去一趟。”
我说爸,咱家在临夏住了好几代了,去山东找啥根?他说:“你懂啥?族谱上写着呢,咱祖上是道光年间从山东马家楼迁过来的,那会儿闹饥荒,你祖太爷带着一家老小往西走,走了大半年才在临夏落了脚。这都一百多年了,咱不能忘了根。”
我翻那族谱看了看,上头确实写着“原籍山东济南府马家楼”,底下还有几行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我说这都一百多年了,那村还在不在都两说。我爸把老花镜一摘,瞪了我一眼:“在不在,得去了才知道。你陪我去。”
我寻思他都八十了,一个人出远门我不放心,就答应了。去年秋天,我把面馆关了几天,领着我爸上了高铁。从兰州到济南,七个多钟头,我爸坐窗户边上,一路没合眼,瞅着外头的山啊河啊,嘴里念叨:“山东啊,山东啊,我来了。”
到了济南,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第二天一早,我爸揣着族谱,拉着我去了济南市地名办公室。人家工作人员挺客气,翻了半天电脑,说查不着马家楼这个村。我爸说不可能,你再查查。人家又查了一遍,说济南底下确实没叫马家楼的村,兴许是改过名了,或者是自然村,早合并了。
我爸站那儿,愣了半天,说那咋整?人家说您去章丘那边问问,老章丘县志上有几个马家庄、马家峪,兴许有您要找的。我爸拿着地址,拉着我又上了长途车,往章丘赶。
到了章丘,找着地方志办公室,人家给翻了老县志,说章丘境内叫马什么庄的有仨——马家庄、马家洼、马家峪。我爸挨个儿问,哪个村有姓马的,哪个村有族谱上说的那个“马家楼”的老地名。人家说马家庄姓马的多,可没听说过马家楼;马家洼以前姓马的不少,后来迁走了;马家峪在山里头,倒是有一支马姓的老户,可人家姓马,跟济南府的马家是不是一回事,说不准。
我爸坐那儿,拿着个小本子,把三个村名都记下来了。我说爸,咱先去哪个?他说先去马家峪,那个在山里头,老辈人说祖上是从山里头搬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俩坐了俩钟头长途车,到了马家峪。村口有个石碑,上头刻着村名,落款是“光绪十三年立”。我爸站石碑跟前,摸了半天,手直抖,说:“德厚你看,光绪十三年,咱祖太爷是道光年间走的,光绪年间的碑,那时候咱家已经在临夏了。”
进了村,找着村委会,一个五十来岁的村主任接待的我们。我爸掏出族谱,说我们是来找根的,祖上是从这儿搬走的。村主任翻着族谱看了看,说:“大爷,俺们村姓马的是不少,可没听说过道光年间搬走一支去甘肃的。俺们村的马姓,都是本地的,祖上没出过远门。”
我爸不甘心,说:“那你们村以前有没有叫马家楼的?”村主任说:“马家楼?没听说过。俺们村就叫马家峪,打明朝就叫这名,没改过。”
我爸坐那儿,拿着族谱翻来翻去,嘴里念叨:“不对啊,族谱上写着马家楼,咋就没有了呢?”
村主任看他那样,说:“大爷,您别急。俺们村有个九十多的老马头,耳朵不好使,可脑子清楚,您去问问他。”
领着去了老马头家。老马头九十二了,坐炕头上晒太阳,听我们把来意一说,他眯着眼想了半天,说:“马家楼?俺年轻时候听俺爷爷说过,村东头有个土台子,叫马家楼,以前是个打更的楼子,后来塌了,地名也慢慢没人叫了。俺们村以前不叫马家峪,叫马家庄,后来因为村东头有个马家楼,外头人都管俺们叫马家楼,叫着叫着,就把马家庄的名儿盖过去了。再后来,村东头那个楼子塌了,地名又改回马家峪了。”
我爸一听,腾地站起来:“那咱家祖上,就是从这儿搬走的!”
老马头说:“这俺可说不准。俺爷爷说过,早年间村里闹饥荒,有几户往西走了,说是去甘肃,可具体是谁家,俺爷爷也记不清了。”
我爸拿着族谱,翻到一页,指给老马头看:“您看,这上头写着‘原籍山东济南府马家楼’,这地名对上了!”
老马头眯着眼瞅了半天,说:“字太小了,俺看不清。不过你要说你们家是从这儿走的,俺信。早年间闹饥荒,往西走的人多了,走丢的也不少。”
那天中午,老马头留我们吃饭。炖了只老母鸡,搁了蘑菇,还烙了饼。我爸坐炕头上,跟老马头唠了一下午,唠的是各家各户的老辈人,谁家爷爷叫啥,谁家奶奶哪年走的。老马头说,俺们村老马家,辈分排的是“长德守文”,我爸一听,说:“俺们家也是长德守文!”老马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没跑了!你们家就是俺们村的!”
我爸眼泪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爸抱着族谱,坐床上发了半天呆,跟我说:“德厚,你说咱这算找着根了没?”
我说爸,算找着了。马家峪就是马家楼,老马头说了,村东头那个楼子塌了,地名才改的。辈分也对上了,“长德守文”,咱家也是这个排法。
我爸点点头,说:“可老马头也说了,他爷爷也记不清是谁家走的。咱这算不算瞎认?”
我说:“爸,认祖归宗这事,差不多就得了。你找着了村,对上了地名,对上了辈分,这就够了。你再往下抠,人家老马头也说不清了。你总不能拿族谱上那几个字,去验DNA吧?”
我爸想了想,说:“那倒也是。可我心里头总有点不踏实。”
我说:“爸,你踏实不踏实,咱家都是临夏马家。你爷爷是阿訇,我爷爷是阿訇,咱家在临夏住了好几代了。山东是老家,临夏也是家。你找着山东了,可你别忘了,你回临夏,家里还有我给你拉面呢。”
我爸乐了,拿枕头砸我:“你个混账东西,就知道吃。”
第二天走之前,我爸去老马头家辞行,塞给老马头五百块钱。老马头不要,我爸硬塞,说:“叔,这钱您拿着,买点好吃的。俺们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老马头收了钱,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本发黄的线装书。老马头说:“这是俺家老辈传下来的,上头记着村里马姓的来龙去脉。俺老了,看不动了,你拿去吧,兴许对你有用。”
我爸接过来,翻了翻,里头写得密密麻麻的,从明朝万历年间记到民国。我爸说:“叔,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老马头摆摆手:“俺没儿没女,留着也是烂在柜子里。你拿去吧,好歹有人看。”
我爸抱着那本书,给老马头鞠了个躬。
回来以后,我爸把那本书跟族谱搁一块儿,锁在铁盒子里。有时候翻出来看,看完了就搁那儿发呆。我问他咋了,他说:“德厚,你说老马头给我的那本书,跟咱家族谱对得上不?”
我说:“对得上对不上咋了?反正都是山东马家,一笔写不出俩马字。”
他说:“那倒也是。”
上个月,我爸又翻族谱,翻着翻着忽然跟我说:“德厚,我寻思了,咱家那个马家楼,可能压根儿就不存在。”
我一愣:“啥意思?”
他说:“老马头说的那个马家楼,是村东头一个打更的楼子,不是村名。族谱上写的‘马家楼’,兴许就是照着那个楼子写的。咱祖上走的时候,可能就没这个村名,后来写族谱的人,记不清了,就写了‘马家楼’。”
我说:“那咱不是白跑一趟?”
我爸乐了:“没白跑。好歹找着个老马头,对上了辈分,拿回来一本书。再说了,你爸我八十二了,还出趟远门,值了。”
我想了想,也是。我爸八十二了,坐了高铁,住了酒店,吃了山东的煎饼卷大葱,还跟老马头唠了一下午。这趟寻根,就算那村真不存在,也不亏了。
行了,话说到这儿。我爸喊我给他煮面呢,说今儿想吃宽的。我搁下笔,得赶紧过去。你们家里有老人的,趁他们还走得动,带他们出去转转。别管找着找不着,转一圈回来,他们高兴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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