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柿山庄半日记
文|袁伟望
车子停在妙宏村山脚下。抬眼望去，隔着层层田埂，东边半坡上的柿树早已落尽叶子，枝头只挂着果实，红得热烈而随意，像是有人不经意间在灰绿的坡上撒下一把火种。
从田埂边拐过两道弯，走过一座溪上的竹桥，便见到了“妙柿山庄”的牌坊。那是用杉树搭起的简易架子，横额挂着一块白布，上面用黑字写着“妙柿山庄欢迎您”，两边各有三四个、五六个红柿子。牌坊两侧各吊着一个硕大的干葫芦，晒得通体金黄，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笃笃的声响。主人说，这么大的葫芦在当地很少见，是从北方特意买来的。一串布料或塑料彩旗在横幅下迎风招展，蓝的、绿的、粉的，因日晒雨淋已褪去了些鲜艳，反倒透出一种质朴的田园气息。
沿着山坡向上，沿途尽是柿子树。树干 或黝黑，或灰褐，树皮皲裂成块，缝隙里钻出点点青苔。枝干横斜，在低处穿行需微微低头。虽不像想象中那般随手可摘，但每逢坡势较斜处，伸手便能撩拨到那些惹人喜爱的红柿。主人还在林间大柿树上搭了两处简易的观景平台，顺着梯子上去，就能与枝头的柿子来个亲密接触。
何为“硕果累累”，真正走入林中才体会得到。一棵树上动辄几百个果子，有的扁圆，有的尖长。那些尖长的柿子沉甸甸地垂着，把枝条都压成了半张弓。叶子几乎落尽，只剩几片蜷曲的黄叶挂在高处，风过时悄无声息。间或还有几片绿叶，宛如春意未散，衬托着红柿，别有一番韵味。主人说，国庆以后，树上的绿叶便渐渐变了颜色，一片片飘落。
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柿子落地的声音。
“啪。”
一声闷响，像是有谁在林子那头随手拍了一下巴掌。隔不多久，又是一声“啪”。你抬头去寻，满树皆是果实，却难见那刚刚坠落的踪影。偶尔，能看见它们静静地躺在落叶或泥土上，归于沉寂。
林子边上，一位老人提着塑料桶，低着头专注地走着。他捡拾着落果，翻来覆去查看，完好的便放入桶中，破了皮或招了虫的则拨到一旁。他说，这些落地的柿子每天都要捡一遍，拿回去酿柿子酒。做法听起来简单：洗净、晾干、装坛，一层柿子一层糖，再倒入白酒封口，等到过年时便可开封。据说那时的酒是琥珀色的，入口甘甜，回味时才泛起一丝涩意。老人讲述时，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未停。
“能捡个尝尝吗？”有人问。
“随便捡。”他抬起头，爽快答道，“刚落下的都能吃。”
于是，我们一行人也纷纷弯下腰。 捡起一个，在手上随意擦了擦，咬上一口，汁水顺着手腕流下，黏黏的，满口都是清甜。这便是宁海老话里说的“要吃趁面上”，吃的就是这份新鲜与时令。
林间空地上，随意摆放着几张旧木桌和红的蓝的塑料凳，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旁边还有草帽、竹篮，甚至一杆旧秤，秤杆上的铜星被岁月磨得锃亮。这些道具都供游人随意取用拍照，用完后放回原处即可。
前来拍照的人不少。有人高举柿子对着天空，让阳光穿透果皮，照得通红透亮；有人将竹篮顶在头上，在树下笑得灿烂；还有人坐在红凳上，手搭桌沿，扮演一个林间歇脚的山民。这些道具大多是主人自己准备的，就连木牌上的字也是他亲笔所写，字体歪歪扭扭，却自有一番拙朴的美感。
棚屋旁卧着一块巨石，上面用红漆写着一个硕大的 “柿”字。字迹是手写的，那一竖拖得长长的，红漆已然斑驳，露出了底下石头的本色。旁边另一块石头上也写着字，却被丛生的杂草遮掩了大半。
棚屋的屋顶，是主人特意打造的“观柿平台”。上面放着几个竹篮和一副竹箩担，竹篮里盛着新鲜柿子，两个竹箩里则装着红色的绒布柿子。挑起来轻轻的，像件舞台道具，可无论是年轻人还是长者，都乐意挑起它走几步，摆个造型，留下一张喜庆的照片。最喜庆甜蜜的，当是正谈恋爱的小年轻。
山顶是一片平缓的坡地，四周种着杨梅树。这里也摆着几条山里人家常用的红蓝塑料凳，谁来了便自己搬。山顶的主要功能是“看”。向下俯瞰，田地纵横交错，白色的蔬菜大棚排列整齐，菜地绿意盎然。一条公路横穿而过，远处是白墙黑瓦的村落，屋脊层层叠叠。
远山则分了层次，近处青翠，稍远便泛起幽蓝，最远处的山峦已化入朦胧的雾气之中。
正眺望着，一辆白色的列车从山下呼啸而过，由北向南，转瞬便钻进远处的山坳。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道被迅速拉过又松开的白线。站在山顶看车，会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山并不高，可此刻能拥有片刻“人比车高”的感觉，也挺好。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从枝丫的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手背上、柿子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主人说，这时候的光线最亮，也最出片。身处其中，确实能感受到那份柔和与温暖。听说，前段时间，有摄影团队来此拍采风照。
主人在树下坐下，递上一支烟，话匣子便打开了。他说起往年的雨水、今年柿子的价钱，又说哪一年霜来得早，柿子就格外甜。他这片山坡上的柿树，算起来已有三十年树龄。他说自己年轻时闯荡过不少地方，种过桃，种过桑，卖过桃子、桑葚，自然也卖过柿子。说到现在的年轻人不愿上山，而城里的柿子价格不菲，他颇为自豪地说，自己这儿的柿子堪称“中国第一”。
他说话的范围很广，从柿子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人，又从人说到外省。话题一个接一个，让人插不上嘴。说到兴起处，他一拍大腿，身下的红塑料凳便发出一声“嘎吱”的轻响。“喝茶，喝茶！”他热情地招呼着。我趁机到棚屋里转了转，只见板壁上挂着不少奖牌。他年轻时也曾风光过，上过报纸，获过不少奖项。
太阳渐渐压向西山脊，山下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先是一盏，继而连成一片。我们也准备下山了。
在牌坊底下，那位妇人正和主人说着话，还不忘让我们摘几个柿子带回去。我们便也不客气，捡了几个。主人笑着说，有空常来，也可以约上朋友，这里的柿子一时半会儿也落不完。
我们应允着。车子开出村子，后视镜里，那两个干葫芦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座位上放着四个柿子，一个软的，三个硬的。看着它们，心里想着：硬的，回去就搁在窗台上，等它慢慢变软。软了之后，撕开皮，轻轻一吸，甜水便会顺着喉咙滑下去。而林子里那 “啪”的一声，过了片刻，又在耳边轻轻地响了一下。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作者简介
袁伟望，宁海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徐霞客研究会理事，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常务理事、学术主任委员。著有散文集《记得香花山》《山水间.宁海》《走在文学边边上》;长篇纪实报告文学《勿忘乡愁》《春到晴隆》（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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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袁伟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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