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字节时间”的争论,在2026年的秋天烧到了法庭门口。
前媒体人秦朔引用第三方数据,称在中国移动互联网月度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中,字节系时长份额达到40.9%,腾讯系为29.1%。
他由此提出一个问题:中国互联网是不是正在从“腾讯时间”进入“字节时间”?
公关副总裁李亮随即反驳,从“极不严谨”骂到“非蠢即坏”,措辞一路升级,最终秦朔宣布起诉,李亮称自己将积极应诉。
字节为何如此警惕“字节时间”这个词?是否在内心深处就觉得,占用用户这么多的时间,本身就有问题?
本文将从以下三个层面对这个问题进行拆解:平台到底从用户这里拿走了什么?怎么拿走的?这种剥夺用户时间的机制,又是如何进一步加剧阶层分化的?
用户=原料
斯麦兹在几十年前就提出了“受众商品论”。他指出,媒体通过内容吸引受众的注意力,再把这份注意力卖给广告商。
在大众媒体时代,用户还只是具备商品属性。到了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时代,用户则又多了一个属性,即劳工属性。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提到过:社交媒体上的用户既是内容的消费者,也是内容的生产者。
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充斥着用户生成内容,平台不用耗费资源生产这些内容,也不需要为绝大部分的内容付费,这使得平台在最大限度获得了利益。
《没有工作的一年》
而平台上占比最大的用户,即使不直接生产内容,但ta们会进行点赞、评论、转发等操作,为平台带来“流量”,也就是生产“商品”。
哪怕你从不点赞、评论或发布内容,你的浏览习惯,也仍然在为平台和算法提供数据,这也是一种内容的生产。
平台根据这些数据预测用户行为、调整内容推荐、影响使用行为、提升留存率。
因此,用户对于平台而言,既是消费者,也是生产者,更是模型优化的原料。这样的多重属性,让用户自己生产的商品,反过来成为异己的力量统治了用户本人。
这个过程正契合了马克思所说的“劳动的异化”。
你在平台上生产的东西,反过来决定了你看到的世界。你点过的每一个赞,都在加固那个困住你的信息茧房。
时间贫困
从前,对于平台来说,使用的人越多,价值就越大。
然而,第三方机构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9月,我国移动互联网月活用户12.81亿,同比仅增0.9%;月人均使用时长达189.8小时,同比增长6.5%。
因此,平台的竞争也由争夺用户数量,转而争夺用户时间。
它们用工业级的产品设计,把用户原本零散、可自主支配的碎片时间,持续拼接并转化为难以自控的停留时长。
算法推荐、无限下滑、自动播放,三者叠加,用户几乎不需要做出任何主动选择,下一条内容就自动送到眼前。想停下来,则需要主动退出的意志力。
《瑞克和莫蒂》
行为经济学中的“选择架构”在此生效——当疲惫的普通人面对经过专业团队持续优化的推荐系统时,自主抽身的难度被显著放大。
在内容推荐上,情绪更强、冲突更明显、刺激更直接的内容更容易获得流量分发。用户付出以小时计的时间,收回的却是一堆看完即忘的碎片,快感消退后空虚感反而更重。
在产品设计和内容推荐机制的共同作用下,用户所面临的时间贫困,不仅是客观上空闲时间减少,更是一种主观上觉得时间不属于自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匮乏感。
有研究提示,短视频成瘾在压力知觉与时间贫困感之间起到链式中介作用。这意味着,越是在压力中试图用刷视频解压的人,越容易陷入成瘾与时间匮乏感的循环。
斯尔尼塞克把这种模式称为“平台资本主义”。在这类数字平台上,资本的剥削变得更为隐蔽,对劳工的控制也更为深入,这是资本主义对新技术条件的适应与演化。
这也意味着,这种剥夺用户时间的机制,并非平均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谁在逃离,谁在沉溺
或许,这才是“字节时间”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并未消弭不平等,反而可能进一步加剧社会阶层的分化。
这种现象被称为“数字鸿沟”,指人们在数字技术的接入、使用以及最终获益方面存在的差距。
有研究指出,高收入家庭的父母更倾向于限制孩子接触屏幕,转而选择木制玩具和更多的人际互动;低收入家庭的青少年平均每天花在屏幕娱乐上的时间,比高收入家庭多出两个多小时。
特权精英阶层深谙数字化和算法的黑箱,ta们或掌控这一黑箱的密码,或使自己尽可能脱离数字平台,不让自己在工作之余成为被平台剥削的劳工。
与之相对的,由于空闲时间的压缩、上班透支大部分精力、线下娱乐所需成本更高等原因,普通人的时间不得已被绑定在智能手机上,接触被算法所控制的信息茧房中片面化的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观察和体验真实世界的机会和能力。
《老友记》
数字技术没有拉平世界。它反而拉大了阶层之间的差距,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平台把用户当作原料,原料被加工成时间,售卖给广告商。
而时间,或者说生命的分配方式,则在阶级之中产生了极大差距——精英用钱和认知给自己赎身,普通人的时间却在算法里蹉跎,无形之中给平台无偿打工。
你的时间被谁定义,你的世界就被谁塑造。
当一个人每天醒着的时间里,有相当一部分被交给了一个由算法驱动的信息流,那ta看到的“世界”就不再是世界本身,而是平台认为ta会停留最久的那一版世界。
ta以为自己在一个开放的信息海洋里游泳,实际上ta是在一个给自己量身定做的鱼缸里转圈。
《故乡,别来无恙》
而被算法困住,不一定代表这个人意志力薄弱。面对一个精心设计的系统,任何一个个体的力量都是羸弱的。
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一种商业模式建立在尽可能多地占有用户时间上,而用户又没有能力逃离时,谁来为这件事负责?
字节时间,成为一代人被重新定价的刻度。只有当一个互联网产品的发心,能够从如何压榨用户的时间,转移至如何增进用户福祉时,“中文互联网进入字节时间”,反而可能成为对其真正的褒奖。
参考材料:
中国经济周刊:穷人家孩子玩手机时间更长,比富人家孩子平均每天多近两个小时
李锐 吕林海丨学会拒绝:数字过度连接的教育危机与学校实践变革
新周刊:把全网吓一跳的“红果时间”,揭开普通人的时间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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