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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着的时候是孤独的,死了,也还是孤独的。

可我不想替她改命,只想让她多活些年头,活到“才女”和“薄命”这两个词都追不上她,只剩一个把日子过顺了、还会跟人拌嘴的老太太。

如果她当初未死,以她的才情和通透,一定会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每每读到黛玉临死前那一段,心里仍然会有许多意难平。

她烧掉诗稿,把那些字一句一句送进火里,像是亲手把自己这一生最要紧的东西先了结了。

她最后喊的那一声,喊的不是宝玉,也不是贾母,是“宝玉,宝玉,你好——”,话没说完,人已经去了。

读到这儿,我总忍不住想,她到底想说的是“你好狠心”,还是“你好好的”。

书里没有交代,也没有谁替她说完。

可我宁愿相信是后者。

她这个人,到死都舍不得把话说绝。

《红楼梦》第九十六回,宝玉丢了通灵宝玉后,人便有些糊涂了。

贾母、王夫人、凤姐儿凑在一处,定下那桩“调包计”:对外只说给宝玉娶林姑娘,花轿抬进门,揭了盖头,却是宝钗。

这事原是要瞒着黛玉的,偏偏贾母屋里一个粗使的丫头傻大姐,嘴快,说漏了。

黛玉听见这话,只觉得“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

脸白得像纸,眼睛直直的,一路恍恍惚惚,走回了潇湘馆。

到了门口,一口血吐出来,人几乎栽倒,是秋纹和赶来的紫鹃把她搀进屋的。

醒来之后,她倒平静了,问紫鹃:“你们守着哭什么?”又说:“我哪里就能死了。”

话没说完,又咳出血来。打这以后,她不再求医问药,一心只求速死。

第九十七回,她挣扎着要撕掉当年题诗的旧帕,手抖得撕也撕不动,末了叫人点起火盆,把诗稿和诗帕一起撂进火里。

那是她亲手,把与宝玉的全部旧物,一把火烧断了。

一边是潇湘馆油尽灯枯,一边是荣国府张灯结彩。

到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她临终前还在叫:“宝玉,宝玉,你好……”话没说完,气就绝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紫鹃、雪雁、李纨几个人。

贾母怕刺激着宝玉,竟没能在床前守着。

她活着的时候是孤独的,死了,也还是孤独的。

金玉良缘成了,木石前盟,就这么散了。

每回读到这儿,我都替她惋惜,替她落泪,那股不甘心,是压不住的。

可这股不甘心,不是替她可惜了这么一段姻缘,而是可惜她这个人。

她这一生,才情是顶好的,心是极细的,偏偏命是极薄的。

她把一腔心事都系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却连一句准话都给不了她。

她烧掉的哪里只是诗稿,是她自己曾经半辈子的指望。

火盆里纸灰飞起来的那一刻,我总觉着,烧掉的只是曾经的她自己,而不是纸。

我时常忍不住想,如果她没生病呢?

如果贾母能早些开口,把话说明白,她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她不是只能靠着这一个男人活呢?

她本该一个人也能好好的,不是吗?

她的才情、她的人生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就这么被死亡终结。

如果那晚她真的没有死,她将会活成什么样?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