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春天,上海租界会审公廨的中国大审官关絅之记下了一幕:一些公馆里的太太小姐典当首饰、变卖钻戒,换钱去买同一样东西,如痴如狂;有了钱还不够,还要四面八方托人,才买得到。正是她们抢的东西,半年后让全上海最大的市民股票交易所众业公所门口挤满了人——抛不出股票的人。从全城疯抢到有价无市,只用了三个月。

一、兰格志:一家空头公司的橡胶园故事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家1903年就在上海开张的洋行公司:兰格志拓植公司(又译蓝格志),创立人是英国投机商麦边。名义上经营橡胶、石油、煤和伐木,实际是间空头公司,开张头几年几乎没什么业务。

转机是行情。汽车工业兴起,全球橡胶供不应求:1909年起国际胶价一路飙升,到1910年平均已达每磅153便士,差不多是1908年的5倍——而种胶的实际成本只有每磅18便士。麦边借此在1910年初大造舆论,谎称公司在澳大利亚拥有大片橡胶园,鼓吹年分红可达45%。票面十先令、合中国银六两上下的股票,转眼就有人肯出七十两承购。

更要命的是资金通道。汇丰、麦加利、花旗等外商银行见有利可图,破例承做橡皮股票抵押放款,抵押折扣视银根松紧放宽到五成至八成。买进股票、押给银行、贷出现金、再买股票——如此循环套购,橡皮股票就像脱缰之马。

二、太太小姐卖钻戒,全城疯抢一股

1910年1月到7月,每月都有数种乃至十几种新的橡皮股票上市,上海的橡皮公司一度多达四十几家,只要招牌上带橡皮二字就不愁卖。

据当时在华的日本团体东亚同文会调查,橡皮股票投资总额约6000万两,其中七八成落在中国人手里;另有统计估计,华商投入上海、伦敦两个市场的钱合计4000万至4500万两——上至钱庄票号、下至绅商家庭,把家底押了进去。钱庄不光放贷给投机者,自己也直接炒股。

风潮顶点时,橡皮股票普遍涨到面值的二十七八倍;据后世研究统计,龙头兰格志一度炒到每股1650两规银。市面上人人相信,手里的橡皮股票只涨不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1910年7月:倒闭潮从钱庄开始

转折来自海外。1910年6月,美国等最大的橡胶消费国下令限制橡胶使用,国际胶价跳水,伦敦股市暴跌,绑定伦敦行情的上海橡皮股随之高位松动。消息最灵通的外国银行立刻收紧银根、催还押款。而早在3月底,麦边已暗中趁高脱手、卷款潜逃;7月,外商银行集体宣布停做押款并追索旧欠,骗局就此败露。

7月21日至24日,陷得最深的正元、谦余、兆康三家钱庄接连倒闭,三家共损失五百余万两;森源、元丰、会大、协大、晋大相继被牵累;升大、余大、瑞大、承大四家被迫切清——三庄倒闭、四大皆空,成了此后上海人的饭后谈资。

橡皮股几天之内从每股九十多两规银跌到不足三两,有卖无买,成了废纸。因失败而自杀的投资者近百人。风潮之前上海共有91家钱庄,倒闭歇业的48家,占总数53%,亏欠款1933万两——而清政府全年财政收入不过八千万两上下。据后来估计,外国投机商趁这波风潮从中国卷走的白银可能多达三四千万两。

四、350万两外债:市面眼看稳住了

风潮初起时上海并没有立刻大乱,因为银钱业的两大擎天之柱还立着:银号源丰润、票号义善源,实力不在大清银行和交通银行之下,历来每逢市面不稳就出面救市,官府也惯于把库款存在这两家备用。

上海道台蔡乃煌会合上海商务总会会长周金箴赶赴南京,面见两江总督张人骏、江苏巡抚程德全。经转奏,朝廷于7月27日批准紧急向外商银行借款。8月4日,汇丰、麦加利等九家外商银行签订维持上海市面借款合同,出借白银350万两:140万两代正元集团偿还外商银行欠款,210万两存放源丰润、义善源,蔡乃煌另拨上海官银存放各庄号。两个多月后,上海市面渐趋平静——危机没有过去,但只是暗流涌动,未见惊涛骇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五、一纸参劾,逼倒全国最大的银号

1910年9月,轮到支付当年庚子赔款,按惯例上海应解交190万两沪关库款——这笔国库性质的海关税款,历来由上海道台经手,存放于源丰润、义善源。蔡乃煌上奏:市面尚未松弛,请求缓提这笔存款,改由大清银行拨200万两垫付。

军机处只管赔款能不能按期交付,认定这事关国家信誉,对蔡乃煌非常不满。据记载,与蔡素有嫌隙的度支部侍郎陈邦瑞借江苏巡抚之手上奏参劾:妄称市面恐慌、恫吓政府、不顾朝廷颜面拖延庚款。蔡乃煌当即革职,还被限期两个月移交全部经手款项——那正是存放各庄的数百万两官款。

他请求宽限时日的电报,被军机处再次斥为恫吓。羞愤之下,蔡乃煌一举从源丰润等庄号提回官款200余万两。10月上旬,外国银行又宣布拒收21家上海钱庄的庄票。10月8日,源丰润宣告清理,亏欠公私款项达2000余万两,设在北京、广州、汉口、重庆等地的17处分号同时歇业,连锁带倒多家银号钱庄;勉强撑到1911年初的义善源也告倒闭。恐慌北至营口、北京,南至广州,西至重庆,全国各大工商城市一片慌乱。

这场风潮还接上了一个王朝的结局。川汉铁路公司的股款在风潮中被亏掉数百万两,1911年邮传部把铁路收归国有,却不愿照数赔偿路款,四川保路运动随之爆发;湖北新军奉调西援,武昌空虚,五个月后武昌城头一声枪响。孙中山后来说过:若无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武昌革命或者要迟一年半载。源丰润倒闭是1910年10月8日——距武昌起义,正好一年零两天。

风潮之后,中国新兴的证券市场遭受沉重打击,股市长年低迷;上海钱庄在1911年辛亥一年里又倒掉42家。百年前这场股灾里:洋商设局诈骗、外商银行放宽押款、钱庄推波助澜、官员意气内斗、全民跟风投机——今天金融危机的每一个要素,当时都已齐备。你觉得最该负责的是哪一环?评论区聊聊你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