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彻夜未熄。
长案之上，堆叠着如山般的户籍名册、关卡路引，以及五城兵马司每日搜查的密报。
谢承佑坐在案前，眼底密布着暗红的血丝，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五日了。
整整五日，裴知意就像是一滴融进江海的水，干干净净地从这座繁华喧嚣的京城蒸发了。
严胥推门而入，进来禀报最新进展。
“大人，城东、城西所有挂牌的客栈、脚店，以及城郊三十二处庵堂别院，都已经查验过了，没有夫人的踪迹。”
谢承佑声音低沉：“继续，去别的地方查。”
严胥应声后，还是忍不住劝道：
“大人，你已经两夜没合眼了，胸口的伤口太医白日才换过药，再这么熬下去，恐伤及肺腑，损耗元气啊……”
严胥这番话后，久久都没能等到谢承佑的回复。
他便知大人不会停，就退了下去。
自从夫人离开后，大人看着比平日里更冷了一些，连他都不敢多劝了。
房门关上后，谢承佑闭了闭眼，仰靠在檀木椅上。
没有官凭路引，裴知意出不了关卡，走不脱官道。
可她一个自幼长在侯府深闺、连杀鱼都不敢看一眼的娇小姐，若留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身上又带了银两……
谢承佑的眼皮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窒息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浸润刑狱多年，从大理寺司直一路爬到少卿，见识过太多这个世道最肮脏、最残忍的阴暗面。
京城繁华富庶的皮囊底下，藏着多少专门拐带落单妇孺的拍花子，藏着多少权贵暗中蓄养绝色女子的私牢暗窖。
何况裴知意生了那样一张脸。
偏偏她还是一副不知人间险恶的烈性子，骄纵蛮横，若是遇上见财起意、见色起意的亡命之徒，她该如何自保？
若是她受了伤，若是她落入了那些下九流的腌臜窝里……
一想到那个平日里被绣花针扎破手指都要委屈掉泪的娇姑娘，可能正缩在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挨饿受冻。
甚至可能受人折辱、衣衫不整、哭喊着求救的画面。
谢承佑的胸口便像是被千万柄钝刀生生绞碎，痛得他连指尖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啪！”
谢承佑猛地挥手，案头的白玉笔洗被生生扫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
第三日，温疏桐来给谢承佑上药时，看着他隐隐透着血迹的胸口，温婉的脸白了白。
她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疼惜与焦急。
“前天我上药时，明明看见已经有结痂好转的迹象了，怎么伤口又扯开了？”
“承佑，这几日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谢承佑淡淡道：“没事，照常上药即可。”
温疏桐咬了咬唇，给他换好药后，试探地道。
“这几日，我住在你这边吧，你的伤是为我受的，我懂医理，也好随时查看你伤口的情况。”
闻言，谢承佑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波澜不惊。
“疏桐，你如今还未出阁，我夫人如今不在，你久留在我府里，对名声有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字字守礼，字字推拒。
温疏桐听着这番客套冷淡的话，只觉心头被针扎了一般。
从大慈恩庙平叛回来后，谢承佑对待她的态度，甚至比从前还要客气、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
温疏桐眼眶微红地看着他。
“承佑，如今你我之间，当真还要讲究这些虚礼吗？”
“裴知意已经走了，整个京城都知道你们已经和离了，她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既然裴知意已经走了，你为何还要找她，是忘了她这三年是怎么折辱你的吗？”
温疏桐站在书案前，泪眼盈盈地看着谢承佑，胸口剧烈起伏。
在她眼中，谢承佑是这世间最端方清正的君子。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人，本该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本该与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这三年来，她看着谢承佑在裴家门下受尽委屈，看着裴知意那般骄横跋扈地糟践他的心意，她的心每时每刻都在滴血。
温疏桐顿了顿，下一刻又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说了出来。
“如今老天垂怜，让你解脱了，一切阻碍都没有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一直在等你。”
谢承佑神色一顿，然后毫不犹豫道。
“疏桐，我已经成婚了。”
温疏桐脸色瞬间失去了血色，像是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为什么？”
“当年若不是裴家用势压人，强行逼你退婚，你我本该早已结为连理。”
“年少在吴州时，你我泛舟湖上，同研古籍，共论经纬。我知你胸怀天下，你懂我济世之志，我们曾是所有人眼中最相配的知己！”
窗外的冷月洒在谢承佑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而寂寥的轮廓。
随着温疏桐的倾诉，他的神思不可抑制地有些恍惚。
他是在吴州苦读诗书时，与温家有了交集。
温家世代从医，温老先生赏识他的才华，暗中资助他的同时，也在押注他未来的仕途。
温疏桐性情温顺端庄，知书达理，晓得他所有的喜好与避讳。
那时，他们在竹林小径漫步，谈论前朝诗词，商讨治国策论。
温疏桐是他心目中再合适不过的妻子人选。
他当初答应定亲，心里是满意的，这桩婚事也在他的人生规划之内。
他会入朝为官，有一位贤良淑德的正妻打理后宅，将来儿女绕膝，相敬如宾。
所以当年被裴家强逼退婚时，他对裴家亦是有怨恨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张原本写得工工整整的人生章程，怎么就变了。
可能是新婚夜。
他挑开盖头，看见那眼尾泛红的少女时，惊鸿一瞥。
她就像是一颗带着晨露的青杏，咬一口又酸又涩，满是尖刺，却饱满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而他，是世间第一个采撷这颗青杏的人。
谢承佑的视线缓缓落在眼前哭泣的温疏桐脸上。
许久，才开口。
“疏桐，往事已成往事。”
“温小姐。”
温疏桐面色惨白地僵在原地。
她看着谢承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心头骤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往事？”
温疏桐眼泪滚落，声音凄苦。
“承佑，三年等待，在你眼里，就只值一句‘往事’吗？”
谢承佑淡声道。
“过去的一切，不是阻碍，而是你我的缘分本就止于当年，往后还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光阴。”
“温家对我的照拂之恩，我铭记于心，往后也必定会护温家周全，保温氏一门三代荣华。”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将所有的退路彻底斩断。
温疏桐只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凿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灌入，痛得她浑身颤抖。
她退后了两步，忽然凄凉地笑了出来。
“承佑，你是不是……喜欢上裴知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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