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桂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县粮油公司做出纳。老伴老许六十四,退休后在家修收音机。我俩住在老城区,女儿三十五岁,结婚后住在开发区,孩子上小学三年级。爸八十四岁,独住在桥西的老房子里。弟弟周建军五十九岁,在汽修厂做钣金,离过一次婚,现在和妻子、儿子挤在一套两居室里。爸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走路得拄根拐。上个月,我陪他去医院复诊,回家时他忽然问我退休金多少。
我把药袋放在桌角,顺手倒了杯温水。爸捏着药盒看日期,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退休金现在多少?”
“一个月五千五。”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也没多想。我和弟弟平时轮着看爸,药费、米面都没算得太细。那天晚饭后,我刚把洗好的床单搭上阳台,手机响了。
“姐,爸说你一个月五千五。”
“咋了?”
“你每月拿三千,给爸当赡养费。明天开始。”
他把话说得很直。我手上还捏着一只湿衣夹,停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跟爸商量好了?”
“我算过了,他吃药、买菜,三千差不多。”
他觉得自己没占便宜。爸住他附近,真有事也是他跑腿。他也觉得我收入高,拿得多理所当然。电话那头,他又补了一句:“我这边也不容易,儿子补课、家里房贷,汽修厂最近还扣了奖金。”
这话我信。他确实不宽裕。可三千,不是随手从兜里掏出来的零钱。
爸刚做完膝盖检查那阵,我和弟弟说好,一人买一样。建军拎来一袋大米,袋口还扎着红绳。我带了两盒止痛贴,教爸贴在膝盖上。爸嘴上嫌我俩折腾,转身就把米倒进米缸,还特意把袋子叠好,塞进厨房抽屉。
有回他半夜抽筋,建军骑着摩托车赶过去,裤脚溅了一片泥。爸第二天打电话给我:“你弟跑得快,没让他白跑。”
我听了心里舒坦。至少那时,我们姐弟俩还在一条线上。爸缺什么,谁碰上了谁买,不拿小账本盯着。建军还常说:“姐,咱都别算得太精,老头高兴就行。”
那通电话以后,我心里开始打结。
第二天,我去爸家送菜,刚把一袋青菜放到门边,弟媳就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手里攥着一张超市小票,指着桌上那桶油:“这油你拿走吧,爸说你该多出点。”
爸坐在藤椅上,抬眼看我:“建军讲了,你拿得出。”
我把菜袋放下,手指捏紧了袋口:“爸,我每月也有开销。”
“你弟家欠着贷款呢。”爸把药盒往桌里推了推,“你一个人退休金高,帮一点不吃亏。”
我没吭声,把那桶油留在桌上。回家路上,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心里想,帮爸可以,怎么帮,得说清楚。不能一句“你拿得出”,就把我的日子也替我安排了。
没过几天,爸打来电话,说降压药快没了。我下班去药店买好,带着收据上门。建军正坐在门槛边修一把旧伞,鞋底沾着机油。他看见收据,抬手把伞骨一压。
“这点药钱你还记账啊?”
“不是记账,是让爸知道药多少钱。”
他把伞放到一边:“姐,你别这么较真。爸住得离我近,真出事我得跑。你拿三千,我也没说全让我来。”
我看着他手背上那道新划痕,没接话。他这话也有道理。爸夜里摔一跤,跑去扶人的确是建军。我把收据折好,塞进包里。心里有一点不好受,也有一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
可账很快又绕回来。爸家水龙头漏了,建军把修理师傅叫来。我下班后过去,正赶上师傅拧紧最后一颗螺帽。建军拿着手机给我看转账记录。
“师傅收了四百八。你一半,转我二百四。”
我摸出手机,转了过去。爸在旁边剥橘子,慢吞吞地说:“你们姐弟分清楚点也好,省得谁吃亏。”
我听着那句话,手停在半空。橘子皮上的白丝粘到指甲边,我一点点抠掉。过去爸看病,我和建军没分过谁多谁少。现在一桶油要算,修个水龙头也算。可我拿的药钱、陪诊的时间,又算在哪儿?
最让我心里发凉的,是上周去办养老资格认证。爸的手机老旧,刷脸总转圈,我陪他去社区服务站。排队时,他坐在塑料椅上打盹,拐杖横在膝头。我替他填完表,工作人员说资料还缺一份银行卡复印件。
我把爸送回家,再跑去银行打印。那天有风,复印件边角被吹卷了,我用手掌压着,塞进他的文件袋。回家刚进门,建军就打来电话。
“姐,爸的事办完了吧?”
“办完了,还差张银行卡复印件,我跑了趟银行。”
“那好。你明天把三千转过来,爸说这月要换个助行器。”
“助行器多少钱?”
“先转三千。多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桌上的文件袋。里面夹着爸的病历、缴费单,还有那张被我压平的复印件。建军那边传来修车工具碰撞的声音,他像是还在厂里。
我没立刻答应。他沉默几秒,说:“姐,我真不是跟你抢钱。爸老了,花销只会多。你有稳定退休金,我每月交一千五,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他不是坏心眼。他想把往后的事先定下来,也想给自己留点余地。可他把我那五千五,直接算成了家里的公账。那一刻,我手心发热,嗓子也发紧。
“建军,爸是咱俩的爸,不是我的账单。”我说,“我愿意出钱,也愿意跑腿。可每月三千,不能你一句话就定。”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你说得轻巧,真到要人时,还不是我去。”
“那就把钱和事摊开说。爸的药、吃穿、陪诊,谁做了什么,咱都摆桌上。”
爸听见我们在电话里争,拿过自己的手机。他说:“别吵了,三千先按建军说的办。”
我坐在他对面,看见他手背上有几块老人斑。心里那股气没散。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放低了些。
“爸,我不是不管你。我每月拿一千五,药费和看病的车钱另算。建军陪你去医院,我也按次补给他。咱把账记明白。”
建军没马上接话。爸也没再劝。我把这句话说出口,心里反而稳了些。不是因为钱少了,是因为我终于没再装作一点都不介意。
那天回家后,我把爸的文件袋放进抽屉。晚饭时,老许问我:“你还去不去桥西?”
“去。该去还去。”
第二天,我给建军转了一千五。备注写了“爸的生活费,五月”。又打电话告诉他,爸看病我照旧陪,药费收据拍照发给我。
他闷声说:“行,先这么办。”
我没催他道谢,也没再争谁更辛苦。后来我买了个带大字按键的手机,给爸设好了社区的电话。建军把旧伞修好,挂在爸家门后。周日我去送菜,爸坐在藤椅上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口歪了。
我接过苹果,切成小块,放进蓝边碗里。爸拿起一块,慢慢嚼着。
“这次的,挺甜。”他说。
我把空菜袋折了两折,塞进门边的抽屉。路上买的葱还落在车筐里,我转身回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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