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把那张B超单拍在茶几上,玻璃板裂了一道纹。
她说,五个,你给我留一个孙子,剩下你随便。
那天是腊月十九,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窗外正飘着那年冬天的第3场雪,社区卫生站的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打哆嗦,腿上摊着那张热敏纸,五团小影子挤在一起,像五颗没长开的豆子。
我三十一岁,结婚六年,头三年怀不上,后三年怀一回掉一回。
婆婆从老家搬来同住那天就放话,说他们家三代单传,我要是没本事生儿子,趁早腾地方。
我老公孙强夹在中间,说好听点是老实,说难听点就是闷葫芦,他妈说什么他都点头,转头回屋跟我说,你担待点,她也就嘴上厉害。
促排卵的针我打了四十七针,肚皮上全是青的。
这次一下来了五个,医生看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说你这自然怀五胞胎的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是你要想清楚,减胎是常规建议。
我没同意。
我说一个都不减。
回家的公交车上孙强攥着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着,他说五个孩子,奶粉钱你算过没有。
我说我算过,我请了长假,能省下托班钱。
他没再吭声。
婆婆第一次知道是五个的时候,倒没发火,还给我炖了一锅排骨。
吃到一半她把勺子一放,说,五个里头,总该有个带把的吧。
我当时没接话。
后来每一次产检她都跟着,跟到第4次,她托了熟人,非要那大夫给看看男女。
那天下午3点33分,我记得这个点,因为大夫看了一眼表,说差不多能看到,但五个孩子挤在一起,体位乱,看得费劲。
她在那嘀咕了快十分钟,最后说,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从诊室出来,婆婆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说,三个孙子,我们有三个孙子。
我没敢说那个大夫在里头已经跟我讲了实话。
她说,五个孩子位置太挤,只能看个大概,你婆婆要问,你就顺着她说是三个男孩,省得她天天做脸色。
我说行。
我就这么应下来了。
从那天起,婆婆像换了个人,早上五点起来熬小米粥,煮了又嫌火大,倒掉重煮,说不能糊了孙子。
她把自己那屋的床挪了位置,说五个小床得并排放,将来她晚上带一个,让我带四个。
她甚至去菜市场买了一二十个布兜子,红的蓝的,说男孩用蓝的,女孩用红的。
我看着那些布兜子,心里堵得慌。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人坐在床边数钱,一沓一沓的,数完一千块用橡皮筋一捆,整整齐齐码在饼干盒里。
我问她干嘛呢。
她说,三个孙子上学娶媳妇,一人得备一份,现在不攒,到时候拿什么出来。
我没敢站在那儿多待。
转过年来正月没过完,我开始不对劲,肚子沉得快,去查,宫颈管短了,让住院。
住院第11天凌晨,破了水。
五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往外掏,产房里进了两拨大夫,护士跑来跑去,我疼得眼前发白,只听见有人说,血压掉下来了,快。
最后一个是下午生的,等我从麻醉里醒过来,天已经黑了。
孙强坐在床边,眼圈是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问他,孩子呢。
他说,都在保温箱,医生说情况算稳,但得观察,最小的那个才两斤一两。
我又问,几个男孩几个女孩。
他别过头去,说,你自己看吧。
我那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第2天我能下床了,扶着墙挪到新生儿科,隔着玻璃数,五个暖箱一溜排开,每个上面贴着标签。
我凑近了看。
花花,安安,朵朵,圆圆,小满。
全是女字旁。
五个全是闺女。
我站在那儿,玻璃上呵出一片白雾,我拿袖子擦了又看,没看错,五个女娃娃,有的头发密点有的头发稀点,脚腕上都套着粉色的腕带。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是我怎么跟婆婆交代。
孙强站在我后头,说,大夫讲了,说这种情况特别少见,自然怀五胎能全须全尾生下来,还个个健康,他们科室都说这是头一份。
我问他,你跟你妈说了吗。
他说,还没。
回到病房没半个钟头,走廊里就听见脚步声。
婆婆进来了,手里提着那个红布兜子,进门先往我床边一坐,说,我大孙子呢,我去看看。
我说,妈,都是闺女。
她一开始像没听见,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听见她在新生儿科门口跟护士说话,嗓门突然就大了。
护士说,都是女孩,五朵金花。
她问了一遍,又问了第二遍,第三遍的时候那声音就劈了。
我躺在病床上听得清清楚楚,她喊,不可能,三个男孩,大夫亲口说的。
护士说,那可能看错了,五个孩子挤一堆,本来就看不太准。
婆婆从走廊那头走回来的时候,手里那个红布兜子攥得变了形。
她站到我床边,低头看我,说,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我没吭声。
她说,你骗了我大半年。
我说,妈,我没骗你,是当时真的看不太清。
她说,那后来呢,后来又查了好几回。
我说,后来孩子大了反而看不见了,挤得一点缝都没有。
她没再问,把那个布兜子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中间停了一下,又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布兜子,里头露出半个红边的小袜子。
孙强追出去又追回来,回来说,她回老家了,把箱子都带走了。
我说随她去吧。
我那会儿心里还觉得自己有理,觉得她重男轻女,觉得我瞒着她是没办法的办法。
出院那天是正月最后一天,孙强叫了车,五个孩子往安全提篮里塞,护士帮着一趟一趟往楼下拎,最小的那个最后抱出来,才三斤出头。
回家开门,屋里冷锅冷灶,婆婆那屋的门关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那个人就这样,走了也不给人留话柄。
床腿底下压出了四个印子,地板上看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那屋门口看了半天。
第3天她托人捎了个信封来,里头装着八千块钱,没留一个字。
孙强说,收着吧,这是她攒的。
我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她都不吱声,孙强打了三回,那边都是响到自动挂断。
我一个人带五个,白天黑夜分不清,一天冲二十回奶,奶瓶在锅里煮了又煮,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对门李姐来帮我,看见我坐在地上喂奶,说,你婆婆呢。
我说回老家了。
她把这事传出去了,没几天整栋楼都知道我家生了五胞胎,也隐约知道婆婆是被气走的。
那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王大妈,她拉着我说,闺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我家老头走之前那半年,什么都吃不下,我炖了汤端到床边,他喝一口说烫,我吹凉了再端,他又说没味,倒掉半锅。
后来他不在了,我收拾柜子,翻出一罐他没拆封的茶叶,是我闺女买的,他舍不得喝,说等有客来。
王大妈说,人老了就那点念想,你婆婆那八千块,怕是攒了很久。
我没接话,我抱着奶瓶上楼,孩子在屋里哭成一片。
事情要是一直这样也就那么回事了。
到了第三个月头上,那天半夜我起来喂奶,小满突然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我吓得手抖,打120,车来的时候我已经抱着她站在楼下了,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
急诊抢救到天亮,大夫说,先天性心脏病,五个里头就她有,得手术,越早越好。
我问多少钱。
大夫说,先准备八万,后面看恢复。
我坐在急诊室外头的椅子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给孙强打电话,他好半天接起来,声音是懵的,我说小满要手术,八万。
他沉默了快十秒,说,我想办法。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他戒烟都四年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给孩子热奶,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棉袄,脚上那双皮鞋擦得干净,但是个旧款,我头一回结婚那年她就穿这双。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她自己腌的咸菜疙瘩,我们老家叫芥菜疙瘩,黑乎乎的。
她进门把袋子往厨房一搁,扭头看我,说,钱的事我知道了。
我说,妈。
她没理我,走到婴儿床那边,五个小床并排放,她挨个看。
看到小满那个,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她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她又说,我打听过了,那家医院心外科好,我托人问了,说一个姓周的主任,手底下救过一千多个孩子。
你老家那个表舅的女婿,跟周主任是同学。
我说,您什么时候打听的。
她说,你生孩子那天晚上我就去问了。
我有点蒙,说,您不是生气走了吗。
她把那个旧皮鞋在门槛上蹭了蹭,说,我是生气,我气你瞒我。
可我回去那些天,越想越不对,你生五个孩子九死一生,我要是一直拧着,你怎么办。
她顿了顿,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我翻开看,户名是她,日期是上个月刚存的,两万三。
她说,我就这些了,剩下的你们想办法吧,那八千你先拿着,不够我再去借,我那些老姐妹手里都还有点。
我拿着存折没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五个床,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她说,五个就五个吧,五个也是命。
我当时没当回事。
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我做了一件瞒着所有人的事。
我拿着存折去查了流水,从她回老家那天起,她每个月都往里存钱,有时候三百有时候五百。
有一笔是腊月二十八存的,一千二,是她卖了家里那头猪的钱。
那个存折上一共打了十九笔。
她回去不是赌气,是去凑钱了。
小满的手术排在大半个月之后。
术前那天,婆婆来医院,带了个红包,塞给主刀的大夫,大夫不要,她硬塞,说您拿着给孩子买糖,我这把老骨头不懂别的。
大夫笑着收下,后来我看着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百块,一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大夫说,挺顺利的,这孩子命大。
我坐在走廊里,眼泪没忍住,婆婆拍拍我胳膊,说,哭啥,孩子好了。
我抓住她的手,说,妈,我对不住你。
她说,过去的事不说了。
我点点头。
她喘了口气,说,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她。
她说,你生孩子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个老太太,她也是来看孙子的,一听说我家五个孙女,她拉着我说,你儿媳妇厉害,五个里头挑一个出来,将来都够你享福的。
我那时候啥也听不进去,我是回来以后,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才想出那么个理来。
她说,五个闺女,将来我病了,五个闺女轮着给我端水,比三个儿子强。
我说,妈,你这话是真心的。
她说,我要是假心的,我今天就不坐这儿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五根红绳,每根上头串着一颗小银珠子。
她说,我在老家镇上银匠那儿打的,一人一根,不偏不向。
我说,你不是只给孙子打。
她说,五个孩子一人一根,有啥不对。
我接过那五根红绳,每个小银珠子上头都有一个小小的字,凑在一起是,平安顺遂满。
后来我把红绳一根一根系在五个孩子脚踝上。
系到小满的时候,婆婆站在旁边看,说,这个小的最瘦,给她系松点。
我说行。
她看着小满,忽然说了一句,那天我在走廊里,还有个事儿没跟你讲。
我说什么事。
她说,我那天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你在屋里跟孙强说,妈要是真生气,等孩子大点我带孩子回去,给她磕个头。
她说,我听见这句话,提着箱子就下楼了,我觉着,我这辈子没白活。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看别的孩子了,好像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我站在小满床边,手里攥着那根多出来的红绳,半天没动。
银珠子在灯底下闪着一点点光。
现在五个孩子都一岁多,会扶着墙走了,屋里头天天像赶集。
婆婆住在这儿,早上起来熬粥,这回煮稠了我也不倒,就让它搁那儿,谁饿了谁盛。
前天我收拾她那屋,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B超单,就是当初裂了玻璃那道纹的那张。
单子折了两折,夹在一本老黄历里,黄历翻到的那页上,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我凑近了看。
写的是,五个都是宝。
我没拿去问她,又给她塞回去了。
那本黄历还搁在老地方。
有些话她写在纸上,比说出来实在。
这事到这儿我是真讲完了,可有一句话我还是没想明白,当初她拍着那张B超单说“留一个孙子剩下你随便”,这句话在那会儿是气话还是真心话,我到现在也分不清。
你们家里老人遇上这种事,是拧着劲到底,还是转身自己咽下去。
我是没资格评判谁对谁错的,换作是你,你当时会瞒她,还是当面把话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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