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在店里和面。面盆是不锈钢的,水是昨晚提前烧好的,秤砣压在案板边,称出来的剂子一个比一个匀。蒸笼冒白汽,把我额前的碎发浸得发潮。
这是我在这家店的第四个年头,每天这个点,店里只有我一个人。陈强六点半到,先开收款码,再搬凳子,然后站在门口抽烟。彤彤七点半背着书包进来,我给她热包子,送她过马路。
晚上收摊,我把当天的账一笔一笔记进本子,再绕到巷口给陈强母亲送饭。她牙口不好,我总记得把菜炖得烂一点。
店后隔间是我的住处,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彤彤的奖状。四年前盘下这家店时,我把打工攒下的六万块钱全拿了出来,一半交房租押金,一半买蒸笼、和面机、冰柜。
合同是陈强签的,收款码绑的是他的卡。他说,等店稳了,证一领,什么都好办。这话我听了四年。
七点多,老主顾张叔端着豆浆坐下来,问我什么时候办喜酒。陈强正往蒸笼里添包子,头也没抬,笑着应:“快了快了,等店再稳当些。”
张叔点头,说那可得请他。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找零递过去,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后厨,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回语音:“彤彤那一万二我已经转过去了,辅导班那边别再催。”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一万二,店里的钱。我等他出来,问他转钱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他说孩子的事能等吗,彤彤明年小升初,这钱早晚要花。
我说店里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把围裙一扯,说我当着客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正僵着,刘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彤彤的书包,说孩子落家里了,顺路来拿两个包子。
她扫了一眼墙上的租赁合同,笑着说:“这店以后就是彤彤的,她爸这点家底,早晚都得留给她。”陈强没接话,只把包子装好递过去。刘梅走了,他才说:“她就那么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收摊,我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对。一万二,转给了一家培训机构,备注写着彤彤的名字。这笔钱从店里走,我连个商量都没捞着。
我把账本推过去,跟他说,下个月领证,租赁合同和收款账户都加上我的名字,店里的账每个月摊开对一次。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我这是把他当外人。
我说,我住的是店后隔间,钱是我出的,账是我记的,我要个名分,要个说法,不过分。他把账本合上,说:“证早晚领,你别逼我。”我说,那就给个准日子。
他说彤彤还小,店里还不稳。我说,彤彤小了四年,店也稳了四年。他站起来,说我算计,说我心里要是没他,早走了。我说,我心里有你,所以才要这些。
他说,那你就再等等。我说,等什么。他说,等我把店理顺。我说,理顺了,还是你一个人的店。他不接话,蹲到门口抽烟。
刘梅第二天来接彤彤,听见我们在里屋吵,隔着帘子劝了一句:“别把男人逼太紧,他心里有数。”我没接她的话。那天夜里,我把衣服收进两个箱子,把账本和转账记录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跟他说,我搬去我妹那儿住,店里的活我不干了,阿姨的饭我也不送了。他愣了一下,说你别来真的。我说,我来真的。
他说,那你搬哪儿去。我说,林芳那儿。他说,那店怎么办。我说,你自己想办法。他说,你别拿这个要挟我。我说,我不是要挟,我是要个准话。
他说,你先回去,咱们慢慢谈。我说,谈的就是这个。他把烟头踩灭,说:“行,你先去住两天,想通了就回来。”我拎着箱子出门,他没送。
林芳在市场边上开水果店,她租的房子在二楼,两室一厅,我住小间。她开门见我,先骂了一句“早该搬”,又问我真舍得。我说,先住几天,看看他拿什么换我回去。她给我下了碗面,说:“姐,你这四年,比他亲妈还累。”我说,我知道。
头两天,陈强一天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第三天,他说店里乱了,面发过了,包子蒸塌了,让我回去顶两天。我说,顶完呢。他说,顶完再说。
我说,那你先把账摊开,把名字加上。他说,你先回来,回来什么都好说。我说,那你先把话说清楚。他说,你别拿这个拿捏我。我说,我拿捏的是我自己。
他把电话挂了。第四天,陈母的电话来了,声音抖着,说我翅膀硬了,不管老人了,让我回去。我说,阿姨,饭我停了,您自己多当心。她在那头哭,说我心狠。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床边缓了半天。
第五天傍晚,陈强来了,拎着一个首饰盒。他进门先看了一圈,说这屋小,住得委屈。我说,委屈不委屈,钥匙是我自己的。他把盒子打开,一条项链,坠子是个小锁。
他说,明年一定领证,日子他都想好了,开春就办。我说,那租赁合同和收款账户呢。他说,房东那边合同不好改,账户牵扯税务,动起来麻烦。
我说,那账呢。他说,账有什么好对的,店里的钱不都是咱们的。我说,那一万二,你跟我商量过吗。他说,那是孩子的事。我说,那六万里,有我四年的工钱。
他说,你怎么把账算得这么清。我说,不清,我连住哪儿都不知道。他把项链往我手里塞,说先戴着,别跟自己过不去。我说,项链我不要。
他说,那你要什么。我说,六万块,先给我个还款计划。他脸沉下来,说我把他当债主,把感情当买卖。我说,买卖还讲个合同呢。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项链留在茶几上,我没动。
第二天,我把四年前那六万块的转账记录、这几年记的流水、店里的投入明细,复印了一份,夹进一个旧本子。林芳说,姐,你这是要打官司。我说,先备着。她叹口气,说:“你这四年,真不值。”我说,值不值,账先算清楚。
第二周,刘梅来了,拎着彤彤的书包,说孩子落店里了,顺路送过来。她进门先打量了一圈,说这屋小,住得憋屈。我说,憋屈不憋屈,钥匙是我自己的。
她笑了一下,说:“你也别怨他,这几天店里是我顶的班,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问她顶了几天。她说,从你走那天起,白天收银、晚上收摊,都是我。
我问,那他没说什么?她说,能说什么,店总得有人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他早跟我说过,这店以后留给彤彤,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原来不是等我想通,是有人替我把活接上了。我问她,那他跟你说过什么时候领证吗。她说,没跟我说过。我说,那他跟我说过明年。
她说,那你自己问他。我说,我问过了。她把书包放下,说:“你也别逼他太紧,他心里有数。”我说,他心里有数,数的是彤彤的店,不是我的名字。她没接话,走了。
当天晚上,我给陈强发消息,约他第二天上午在店里谈,带上身份证。他回了个“好”。第二天上午,林芳陪我过去。店里照旧开着,蒸笼冒汽,刘梅在柜台后面收钱。
陈强坐在里屋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我说,六万块,写个还款协议。他说,你非要算这么清。我说,不清,我连住哪儿都不知道。他说,那店呢,你就这么扔下。
我说,店是你的,人我不白干。他把笔放下,说,行,写。刘梅在柜台那边喊了一句:“强子,该给人家一个说法。”他没抬头。
协议写得简单:六万元,首笔两万元当场转账,余下四万元分十期,每月还四千,年底结清。他签完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说:“你真要走。”
我说,协议签了,钱按日子转,我就走。他把手机推过来,两万元转了过来。我手机响了一声,到账。我把店里的钥匙放在桌上,说,剩下的东西我下午来搬。
他看着钥匙,半天没说话。刘梅在柜台那边喊:“包子好了,谁要的?”他应了一声,起身出去。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下午我回去搬东西。衣服、脸盆、账本复印件、转账记录,装了两个箱子。墙上彤彤的奖状我没动。陈强站在门口抽烟,没进来。刘梅在柜台后面收钱,看见我,说了句“慢走”。我没回头。
一个月后,我在市场边上租了间单间,月租六百,钥匙挂在我自己的钥匙串上。白天在另一家早餐摊帮忙,和面、包包子、收钱,一个月四千出头,比以前少,可收摊就走,不用绕路送饭,不用等谁的电话。
首笔两万元到账那天,我把协议和转账记录复印了一份,一份放枕头底下的铁盒,一份给林芳收着。第二期四千块这个月底到期,我设了提醒。
那天收摊早,我绕到原来那条街。店还开着,蒸笼照旧冒白汽,刘梅在柜台后面收钱,陈强在门口搬凳子。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晚上手机响了,是陈强发来的:店里没你不行,回来吧。我回了四个字:第二笔按时转。他没再回。我把协议从铁盒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又放回去。
四年不是假的,可他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不是一个能一起担的人。这一回,我不拿尊严去换一句含糊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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