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到我和妈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喊了一声:“小川。”
我不认识他,又认识他。他是我只能在视频里看见的爸爸。我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他身上有好闻的、像雨后木头一样的味道。他僵了一下,才抬起手,慢慢地,轻轻按住我的背。
一切要从我10岁生日那天说起。老师在全班面前念了我的作文:“我的生日愿望,是坐一次飞机,去海边看真正的日出——妈妈说以后会带我去。”教室里有同学笑我写得像个小学生,可我就是个小学生呀。
妈妈说,要去海边,得坐飞机过去,她买了很贵的票,叫商务舱,说躺上去能像在床上一样睡。她从没坐过飞机,我也没坐过。那天早上,她蹲在门口帮我系鞋带,手有点抖,她说那是兴奋的,可我看她眼圈红红的。
飞机上有个很软的座位,我和妈妈刚坐下,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就坐在了我旁边。他的西装很挺,袖口的小扣子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像我美术课上收集的星星贴纸。
妈妈站在过道里没动。她嘴角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才说:“不知道你也在这趟航班。”
爸爸说:“嗯。”他连说话都是短的,跟视频里一模一样。我问什么他都只说几个字,像他舍不得把话用完一样。我有点不高兴:“爸爸,你说话总是这么短。”
他看了妈妈一眼,妈妈假装在低头系安全带。我也问妈妈:“妈妈,爸爸知道我们来旅行吗?”妈妈说不知道。“那我们给爸爸拍照片好不好?”妈妈没回答,只摸了摸我的头。
飞机起飞前,一个穿制服很漂亮、胸口有小丝巾的阿姨走近来,弯腰对爸爸说:“林总,航班要起飞了,您要的资料放在前舱了。”她说话比跟别人说话更轻更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愣住了,仰头问爸爸:“爸爸,你是老板吗?”
爸爸没说话,他看着我妈妈。沉默得像窗外的云。
我从来没想过爸爸是老板。在我心里,爸爸是视频里那个永远逆光坐着、桌上有一盏小台灯的叔叔。妈妈很少提起他,只是每个月固定一天,会蹲下来说:“小川,爸爸打钱了,明天去买书包。”
可有一次我半夜发烧,看见妈妈坐在台灯下数钱,纸票子被她捏得皱皱的,她的拇指在角上抹了一下又一下。第二天,她带我去医院挂水,爸爸没有来。
我问过妈妈,爸爸在忙什么。妈妈说:“上班。”我又问爸爸,他说:“上班。”原来上班两个字是一个黑洞,可以把一个大人的早上、中午、晚上都吸进去。
飞机飞高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响,妈妈说那是气压,我憋着气学她教的“吞口水”,耳朵“啵”一声开了。外面的云又白又厚,像一床全世界最大的棉花被。
我偷偷看爸爸,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可他眉头皱着,不像睡着,倒像在想一件很难很难的事。
乘务阿姨端来好吃的,走之前又对爸爸说了一句:“林总,南城那边的人已经知道您在这趟航班上了,落地后媒体可能会堵机场。”爸爸没睁眼,只说:“安排车走贵宾通道。”
那个人又看我,又看妈妈,张了张嘴没说话。爸爸声音低了一点:“他和孩子跟我一起走。”
妈妈立刻抬起头:“不需要。”
爸爸看着她:“机场外可能有人拍。”
妈妈的声音像被掐了一下:“那是你的事。”
“他们会拍小川。”
妈妈所有的话都停住了。就像我画画的时候铅笔断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慌。我说:“妈妈,我是不是惹爸爸生气了?”妈妈摸摸我的头:“吃饭,小川。”
可我一点也不饿了。
飞机快落地的时候,我睡醒了。我揉着眼睛问妈妈:“到海边了吗?”妈妈说还要坐车。我扭头看爸爸:“爸爸跟我们一起去酒店吗?”妈妈说“不是”,爸爸却开口了:“我送你们。”
妈妈盯着他,用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像把小刀一样的语气,喊了一声:“不麻烦,林总。”
爸爸的脸忽然白了一点点。
我不明白,爸爸明明是爸爸,为什么妈妈要叫他“林总”?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问出口。可我知道,妈妈的手在抖,我吃生日面那天她也是这么抖的,那是难过的抖。
下飞机的时候,我们走了一条很安静的通道,墙是厚厚的玻璃。我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人举着相机,又有很多穿黑衣服的叔叔迎上来,有一个对爸爸说:“林董已经到了酒店。”
林董?我听见“董”这个字,想起学校里“董事长”的“董”。
我拉拉爸爸的衣角:“爸爸,你是董事长吗?”
爸爸低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回答,只是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
妈妈站在车边,她没上车,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爸爸沉默了很久,说:“南城林家,现任执行总裁。”
妈妈笑了一下,笑得声音发苦:“所以七年前你经历的这些全是假的?
1. 破产是假的
2. 欠债是假的
3. 净身出户也是假的?”
爸爸说:“不是。”
“那什么是真的?”
爸爸没有答。
妈妈靠近一步,她的声音忽然碎了一点:“七年前,我抱着发烧的你站在医院排队,给爸爸打电话。他说他拿不出钱。我:
1. 去护士站求医生宽限
2. 去跟同事借钱
3. 去卖结婚戒指。林彦,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执行总裁。”
最后几个字,妈妈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
爸爸的手抬起来,想碰她,却又停在半空。他说:“那时候我不能动林家的钱。”
“为什么不能?”
“因为有人盯着我。”
这时爸爸的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两个字:父亲。他接起来,我听不见那边说什么,只看见爸爸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他最后说了一句:“不可能。”
电话那头好像笑了,一个又老又硬的声音说:“林家的血脉,你藏了7年,还想藏多久?”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我知道“血脉”是什么,爷爷说的是我。
车里很静。爸爸挂了电话,对司机说:“开车。”妈妈猛地按住车门:“就在这解释。”爸爸看了我一眼:“会吓到他。”妈妈也看了我一眼,她的手松开了。她上了车。
车子开动后,后面很快跟上两辆黑色的车。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林总,有尾巴。”爸爸说:“甩掉。”我抓紧妈妈的手:“妈妈,为什么有人跟着我们?”妈妈把我抱进怀里:“可能顺路。”她骗人。我10岁了,我知道那不是顺路。
车子拐来拐去,忽然“砰”一声,整个车身震了一下。我尖叫起来,爸爸几乎是同时扑过来,用他的身体把我和妈妈整个罩住。他的下巴硌在我的头顶上,我闻到他袖口有淡淡的木头味道,混着一点铁锈般的腥气。我看到他手背上裂开一道口子,正在渗血。
车子终于在一个很暗很大的车库里停了。追我们的车被拦在外面,司机的额头破了,爸爸的手背也全是血。我吓得直掉眼泪,可是我忍住不出声。
爸爸蹲在我面前,想帮我擦眼泪,我躲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可我就是躲了。爸爸的手停在半空,好久没有动。
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整片很深的痛。可我心疼他,又生气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谁也打不赢谁。
我们被带到一个很大很亮的房间,门口站着两排人,像电视里一样。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穿着很好看的中式外套,手里拄着拐杖,眼神像看柜子里的货物一样,一直看到我身上。
我认出来了,那是爷爷。我见过他的照片,在爸爸那本很少打开的相册里。七年前他在我们出租屋穿过一件旧夹克,妈妈说那是“卖五金的叔叔”。
爷爷开口了:“孩子过来,让爷爷看看。”
我往妈妈身后缩。妈妈握紧我的手,声音又冷又硬:“他不认识你。”
爷爷说:“你把林家的孩子养成这样。”
妈妈说:“我一个人把他养到10岁,没病没灾,成绩好,懂礼貌。你们林家除了每月那点抚养费,还给过什么?”
爷爷敲了敲拐杖:“苏婉,当年是你签字离婚的,是你儿子告诉我他破产了。”
妈妈的手指一下子捏紧了我的手。
爷爷忽然换了语气,带着一点笑,可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女人太聪明会坏事。”
爸爸站出来:“够了。”
爷爷看向他:“你为了这个女人,七年前放弃继承权去外面吃苦,现在还想重来一次?”
我不懂,什么叫放弃继承权?什么叫去外面吃苦?我抬头看爸爸,他下颌绷得很紧,说:“那是我的选择。”
爷爷“砰”地一声把拐杖磕在地上:“你的选择就是让他带着林家的血脉在外面过穷日子!”
爸爸一字一顿:“是你逼我。”
“我逼你?”爷爷忽然拔高声音,“当年我给你两条路:
1. 要么和她离婚回林家接手集团
2. 要么带着她和那个病秧子孩子一起,等着你母亲留下的公司被你二叔吞掉!”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连空调的风声都能听见。
妈妈没有动。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凉下去,她低头看爸爸,眼神里有千根针、万根针,却又一根都扎不出去。
爷爷又开口:“现在你二叔已经知道你有了这个孩子。你今天不把他带到我面前,明天他就会动手。”
爸爸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他们。”他的声音很轻,却硬得像石头。
爷爷站起来,拄着拐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比我课本上所有的词语都复杂。最后他说:“你长得像你奶奶。”
然后他转身:“今晚留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安排车送你们去老宅,我要公开认这个孙子。”
爸爸一步挡在我面前:“不行!”
爷爷看着他,平静得让人害怕:“林彦,你以为你拦得住吗?你二叔的人已经到南城了,你们今天那辆车被人撞不是意外,是试探。你现在把他和孩子放在外面,才是在害他们。”
爸爸沉默了。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那种“动摇”——像一棵很大的树,风从下面吹,树根在土里松了一点。
我贴着妈妈的胸口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这里。”妈妈低头亲了亲我的头顶,然后对爸爸说:“我需要和你单独谈。”
爷爷挥挥手,带走了所有人。门关上后,大房间里只剩我们三个。
爸爸站在窗边,南城夜晚的灯火在他背后铺成一整片倒过来的海。他的脸被霓虹分成明暗两半。他说:“我妈去世前留给我一家公司。我二叔一直在争。七年前你怀小川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动手脚了。当年这些事全部是他布的局:
1. 创业失败
2. 欠债
3. 破产,他要逼我低价转让股权。”
“我爸让我离婚,不是为了拆散我们,是为了把我从那条死路上拉出来。他说只要我离了婚,回了林家,继承我妈的公司,他就能保你和小川平安。我当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我只能赌,赌我回来得快,赌他们找不到你。”
妈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话都吞进肚子里了。最后她说:“那你现在回来得快了吗?”
爸爸转过身。他还是那个穿深灰色西装、袖扣会反光的人,可他的表情有一点松动,像冰面下的水慢慢流出来。他说:“快了。你们今天落地之前,我已经拿到了二叔非法转移资产的全部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苏婉,我欠你和小川一个解释。我欠你们七年。但我没有骗你说要带你去海边——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海岸线。我靠妈妈怀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我听见妈妈没有再说话,可是她抱着我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一点点。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大大的落地窗照进来,铺满了整个地毯。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爸爸站在窗边,举着电话。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妈妈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问:“海边还去吗?”
爸爸愣住了。
我揉着眼睛,看见他站在门口,阳光从明到暗,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边。我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爸爸。”
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今天下午就去。”
阳光铺满地毯,我坐起来,揉着眼睛问:“那我们还能看到日出吗?”
爸爸没有说话,他朝窗外看去。我也看去——外面真的有海,很远很远,和天空连在一起,像一条不会断的线。
妈妈没有再说话。她低头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我忽然看见她眼角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很快被她自己擦掉了。
有些承诺绕了七年,最后还是到了。不是因为谁赢了谁,而是因为那片海一直都在。而我们终于停了足够久,走到了它面前。
爸爸走过来的路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他弯腰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走,带你们去看海。”他走在我们右前方,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我小跑两步追上去,左手牵着妈妈,右手踮着脚去够爸爸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像一片可以住人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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