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本来是去给他送饺子的。

韭菜鸡蛋馅,我租的房子那边早市韭菜便宜,一块五一捆,我买了三捆,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了一半给他拎过去。弟弟住铁西老房子,爸妈留下的,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出了一身汗。

敲门没人应。我拿钥匙开了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摆着半碗米饭,一碗酱,两根蔫巴大葱。电视开着,静音,播的是央视二套的致富经,养蚯蚓那期。

我喊了声“小宇”,卫生间有水声,我说你拉屎呢?他喊回来:“姐你等会儿。”我说等个屁,饺子搁桌上了。

我顺手把他那半碗饭收了,打算倒垃圾桶。端起来发现碗底有个塑料袋,扎着口。我拎出来一看,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居多,两张一百的压底下,数了数,四百六。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攒的零花。

倒完饭我去开他冰箱,想把饺子冻上。冰箱门一拉开,我愣住了。

三层冷藏架,码得整整齐齐。最上层:六袋榨菜,两瓶腐乳,一瓶老干妈。中间层:十个鸡蛋,两根火腿肠,半包紫菜。最下层:一塑料袋馒头,冻得梆硬,目测十来个。冷冻室俩抽屉,一个里面是去年我给他冻的排骨,还没动;另一个塞着冻豆腐、冻豆角,还有一袋冻饺子——我三个月前包的,他一个没吃。

我没说话,把饺子码进去,关上冰箱门。他去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我说:“你冰箱里那些馒头啥时候买的?”他说:“上周。”我说:“你就吃馒头蘸酱?”他说:“还吃榨菜呢,姐你别整那出。”

我坐沙发上,他站那儿,一米七八的大小伙子,瘦得锁骨能盛水。我说:“爸妈那存折上的钱呢?”他说:“没动。”我说:“我每月给你转一千五呢?”他说:“花了。”我说:“花哪儿了?”他不吱声。

我去翻他书包,他拦我,没拦住。书包侧兜里一沓缴费单: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还有一张有线电视的。全交到了年底。我算了算,加起来两千多。书包夹层里还有个小本,记着账:三月,姐给1500,交电费200,水费80,物业300,剩920。四月,姐给1500,还同学300,剩1200。五月,姐给1500,买资料120,剩1380。每个月都剩,越剩越多。最后一页写着:攒够一万,给姐当嫁妆。

我把本合上,放回去。他站那儿,手插兜,眼睛看窗外。我说:“你过来。”他不过来。我喊:“林宇你过来。”他磨蹭着走过来,我照他后背拍了一巴掌,没使劲。他又瘦了,脊梁骨硌手。

我说:“你天天吃馒头咸菜,攒钱给我当嫁妆?你脑子有病吧?”他说:“姐你一个月才挣四千,给我一千五,你自己还剩啥了?”我说:“你管我剩啥呢,我乐意。”他说:“我也乐意。”

我俩对着站了一会儿,我鼻子发酸,转头去开冰箱,把那袋冻饺子拎出来:“煮饺子吃,韭菜鸡蛋的。”他说:“姐你包多了,我吃不了。”我说:“吃不了剩着,明天带学校。”他说:“嗯。”

饺子煮好端上桌,他吃了三十多个。我看着他吃,想起妈在的时候,每回包饺子,妈都坐旁边看着他俩吃,自己不动筷。爸就说:“你别光看,你也吃。”妈说:“我不爱吃馅,我吃皮。”爸就说:“那你包什么饺子,煮片汤得了。”妈就笑。

我弟吃完,把碗推一边,说:“姐,跟你商量个事。”我说:“说。”他说:“我想把爸妈那屋租出去,我住小屋就行。一个月能租八百,够我生活费了。你的钱自己留着。”我说:“不行,那屋留着,你周末回去住。”他说:“我天天住都行,小屋有张床就够。”我说:“你天天住,那姐以后回来住哪儿?”他愣了一下,说:“姐你还回来住啊?”我说:“废话,我户口还搁这呢。”

他没再说话,起身刷碗。刷完碗从冰箱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我包里:“姐你拿回去吃。”我一看,是那袋冻排骨,去年我买的,他一直没动。我说:“你留着吃啊。”他说:“我做了也不好吃,你拿回去吧。”

我没推。拎着排骨下楼,六楼走到一楼,我靠单元门口哭了十分钟。哭完给他发微信:“周末回家吃饭,姐给你炖排骨。”他回:“嗯。”又跟了一条:“姐你别买排骨了,冰箱里那袋还没吃完呢。”

我回:“那袋是给你未来媳妇留的。”

他秒回:“那更得吃,万一媳妇黄了呢。”

我站在铁西的暮色里,抹了把脸,笑了。

妈走那天,我答应过她一句话:小宇没成家之前,姐不走。这话我没跟小宇说过。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他冰箱里那袋冻排骨,什么时候想吃了,姐随时能给他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