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3点33分,护士小周把手术知情同意书递到我手里,说家属来了,在门口等着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同意书,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李巧云。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台灯底下停了两秒。这个名字我太熟了,熟到像一根针,扎在我眼皮子底下二十年没拔出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管闪了一下。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皮鞋擦得很干净,但鞋面已经起了好几道横褶子。
是赵国强。
我前夫。
他看见我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他手里攥着一兜子东西,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两瓶矿泉水、一包纸巾、一盒木糖醇。
我问他,你是李巧云的什么人。
他说,我是她丈夫。
我说,行,签字吧。
他接过去那张纸,手有点抖,扫了两眼,在关系那一栏填了个“配偶”,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顿出个墨点。
我把纸抽回来,转身就往手术室走,走了七八步,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小敏,是你做?”
我没回头,就“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要说心里没动静那是假的。
我跟赵国强离婚那年我三十四,今年我五十一,十七年了。我们有个女儿,判给了他,我净身出户,就拎了一个行李箱,从县城坐绿皮火车到市里,后来考了证,进了这家社区医院。
一开始做护士,后来转的麻醉,再后来做妇科手术这块,一步一步熬上来的。这其中的苦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我后来处的那个对象老刘,他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李巧云这个人,我更是没见过真佛。
我只知道当年赵国强跟我离婚,说是性格不合,那话我压根不信。后来有老家的人传话给我,说赵国强早跟一个叫李巧云的好上了,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卖烟酒糖茶和小孩吃的零嘴。
我当时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裂了一道缝,那手机我又用了两年才换。
我恨过她。
我也恨过赵国强。
但恨这个东西有个毛病,你越过了那个劲儿,它就淡了,淡到最后剩点渣子,平时你都想不起来,只在特别闲的时候,比如晾完衣服站在阳台上,或者半夜醒了一看才两点半,才会在脑子里过一下。
那天下午3点33分,李巧云被推进来的时候,我戴着帽子口罩,她认不出我。
她比我小四岁,四十七,人瘦得厉害,脸蜡黄,眼窝陷进去,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三圈。她是子宫肌瘤,拖了两年多,血色素掉到六克多,走两步就喘。
我问她家属呢,她说在外面。
我说你丈夫签过字了。
她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天花板,没再说话。
旁边床的护士跟她聊了几句,问她几个孩子,她说就一个闺女,在省城上班,还没赶回来。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出头。
肌瘤取出来一堆,大的那个有拳头那么大,我托在盘子里让器械护士看,她啧了一声。
子宫保住了,出血不多,整个过程算稳当的。
缝完最后一针,我看了眼墙上的钟,5点07分。
我脱了手套,摘了帽子,推开门出去。
赵国强还站在走廊里,没坐,靠着墙,塑料袋搁在脚边。他见我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
我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跟他说。
“手术挺顺利,母女平安。”
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张着,眼也直了,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子两边,像根木桩子似的钉在走廊那块掉了瓷的地砖上。
愣了好几秒,才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啥?小敏你说啥?”
我说,孩子剖出来了,是个女孩,四斤八两,送保温箱了,没大碍。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那塑料袋被脚带倒了,一瓶矿泉水滚出来,轱辘轱辘滚到我脚底下。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他没接,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说,小敏,我……
我没让他说下去,转身走了。
他到底不知道什么事?
李巧云被送进来时,我是看了病历的。血检那一栏写着“妊娠试验阳性”,B超单上子痫前期加宫内孕三十一周,合并巨大子宫肌瘤。
四十七岁,怀上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以为是肌瘤把肚子撑大的,月经停了她以为是绝经了,吐了两个月她以为是胃有毛病。等到她晕在小卖部柜台后头,被隔壁卖早点的老黄发现送过来,人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我站在手术台边上,把彩超探头按在她肚子上时,心里那根针又动了一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做了十七年手术,一年少说上一百二十台,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可那天,我站在无影灯底下,手里攥着刀柄,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我拎着箱子走出赵家大门,赵国强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再不跟这个姓赵的有任何瓜葛。
可那天下午,我拿刀划开的是他现任老婆的肚子,把孩子接出来的,是我这双被他妈当年嫌“手粗干不了细活”的手。
这话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我第二天早上查房,李巧云已经清醒了,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的黄退了一点,还是没血色。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旁边的护士。
“这位是?”
护士说,这是袁大夫,昨天手术就是她给你做的。
她哦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我说不用客气,恢复得不错,孩子那边我也去看了,吃得挺好。
她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顺着眼角往耳朵根淌,她拿手背去蹭,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她问我,能去看看孩子不。
我说还不行,你先把身子养养,过两天能下地了推你过去。
她点头,点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她那样,心里那点渣子忽然就不硌人了。我甚至觉得她有点可怜,那一瞬间我还想起来她那个小卖部,两块钱一袋的辣条,五毛钱一颗的泡泡糖,赶集的时候门口摆一溜塑料盆,红红绿绿的。
赵国强这些年就过的是这种日子。
跟我过的时候,他总嫌这嫌那,嫌饭菜不可口,嫌家里地没拖干净,嫌我下了班回来太累,脸拉得长。
他说跟我在一起过得太累,说我这个人太要强。
可他没想过,我凭啥要强。
我十九岁嫁给他,他家三间土房,一头牛,我跟着他种地,插秧,割麦,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能塞进一粒玉米。后来生了闺女,坐月子吃了十二个鸡蛋,他妈还在院子里数落,说鸡蛋都紧着我了。
我那时候就想,我得考出去。
后来我真考出去了,卫校,脱产读的,白天上课晚上在诊所给人打针,一个月挣三百七十块,交完学费剩下六十,吃了半个月的馒头就咸菜。
赵国强那几年就一句话,说我不顾家。
闺女放在他奶奶那,我一个月回去一趟,走的时候孩子拽我衣角,我蹲下来跟她说妈下个月还来。
她就是哭。
我走出一里地了,还能听见她哭。
那一里地我走得,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后来离婚的时候,闺女判给了赵国强,他家人多,七大姑八大姨帮衬着,我一个女人在外面租房子,人家法官也不放心把孩子给我。
我没争。
我知道争不过,争了也是让孩子折腾。
这些年闺女跟我一直不亲,偶尔打个电话,说不了五句就冷场。她结婚我没去,她给我发了一张婚纱照,我存手机里了,换手机的时候我让手机店的小伙子帮我一起导过去。
导过去以后我翻出来看,看一会儿,又退出去了。
李巧云在医院住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赵国强天天来,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八点多走。他给李巧云擦身子、倒尿袋、一勺一勺喂小米粥,粥是他自己熬的,装在保温桶里,桶外面的漆碰掉好几块。
有一回我下夜班,凌晨快一点了,经过病房门口,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李巧云被子上。
我站了两秒。
想起当年我跟他过的那些年,我发高烧三十九度,让他去药铺抓点药,他说等他把这集电视剧看完。
人和人,真不一样。
可能也不是不一样,就是赶上时候了。
李巧云刚生孩子那几天,情绪不太稳,有一回我去查房,她正对着窗户掉泪。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就摇头。后来隔壁床的家属悄悄告诉我,说她闺女打电话来了,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闺女不同意她这个岁数还要孩子。
那闺女我后来见着了,是第十天来的,瘦高个,染着黄头发,背个双肩包,进门叫了声妈,眼睛瞥了一圈,没叫人。
赵国强站起来说,这是你袁姨。
那闺女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哦”。
我在病房里没多待,交代了两句用药就走了。
走到门口,我听见那闺女压着嗓子说:“妈,你这事办得,我以后咋跟婆家说?”
李巧云没吭声。
赵国强在边上说了一句:“你妈遭多大罪你知道不。”
那闺女没再说话。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忽然想起我闺女。
我闺女今年也二十八了,去年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她婆婆去伺候的月子,我没去,她也没叫我。
我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她收了,给我回了个“谢谢妈”。
就这三个字,我看了半天。
人和人之间那个结,有时候不是谁对谁错,就是拧在那儿了,谁也不肯先松手。你想松,手伸出去,人家那边没接,你就那么悬着,时间长了,胳膊也酸了,就缩回来了。
李巧云出院那天,赵国强来办手续,在缴费窗口那儿排了二十多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单子,有医保的,有自费的。
自费那部分八千三百二十块,他掏的现金。
我看见他从裤兜里往外掏钱,一沓一百的,用皮筋扎着,皮筋上还缠了一截红绳。他数了两遍,递进去,窗口找回来六十五块零钱,他揣兜里,把收据折好装进上衣口袋,用手掖了掖。
我正好从旁边过,他叫住我。
“小敏。”
我站住了。
他从那个塑料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红纸包来,不大,方方正正的,往我手里递。
我说干啥。
他说,没啥,就是,就是谢谢。
我没接,我说医院有规定。
他手就停在半空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他把纸包搁在我办公桌上了,上面压了个矿泉水瓶盖。
我送完最后一个病人回来,拆开看了。
里面两百块钱,一张一张的,还是新的,折成个方块。
底下压了一张小纸条,是从烟盒里撕下来的那种硬纸板,上面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写的。
“小敏,这些年欠你的,我知道还不上了。”
我把那纸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折起来,夹在一本旧病历本里,那病历本是2011年的,封皮都翘了边。
我没打算还他。
也没打算找他要更多。
这事过去快俩月了。
上礼拜我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赵国强在卖土豆。他弄了个三轮车,车上堆着半车土豆,旁边立个纸壳子,上面写着“一块五一斤”。
李巧云坐在车后头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孩子,裹了个小花被,脸露在外面,红扑扑的。
她看见我了,老远就招手。
我走过去,她说袁大夫你下班啦。
我说嗯,孩子挺好的?
她说挺好,能吃能睡。
赵国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给一个老太太称土豆,手在秤杆上划了一下,说“二斤高高的”。
老太太掏钱走了。
李巧云从马扎旁边拽出个塑料袋来,捡了十几个土豆往里装,一边装一边说,这是自己家种的,你拿回去炖着吃。
我说不用,你们留着卖钱。
她不听,装满了往我车筐里塞。
赵国强在旁边说了一句:“拿着吧。”
我就没再推。
晚上我把土豆削了皮,切了块,跟排骨一块炖了一锅。我那个对象老刘吃了两碗饭,问我今天土豆咋这么面。
我说人家自己家种的。
老刘说谁家的。
我说一个病人家属。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刷完碗,站在厨房窗口,想起手术那天下午3点33分,赵国强站在走廊里,我告诉他母女平安,他愣在那儿的样子。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那天到底是不知道李巧云怀孕,还是知道。
病历上写的是“患者自述停经八个月,未做产检”,这说明李巧云自己确实不知道。可赵国强跟她睡一个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一点没觉出来?
我不信。
也可能他觉出来了,以为是瘤子,不敢往别处想。他这个人一辈子遇事就躲,当年我跟他闹离婚,他躲到他二姐家住了三天,等我收拾完东西走了他才回来。
也兴许是李巧云跟他说过,他不当回事,这人也可能。
反正这事我讲不清。
上个月我闺女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身体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她婆婆腰不好,她一个人带孩子有点累。
我说那你就多歇着,孩子睡觉你也睡。
她嗯了一声,过了半天说,妈,你啥时候有空,来省城住两天呗。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边上有人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
我说行,我看看排班,下个月中旬有空。
她说好,那我给你收拾屋子。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手机装兜里,去更衣室换了衣服。
那张赵国强写的纸条,我到现在还没扔。
夹在那个2011年的病历本里,跟一堆作废的处方笺搁在一块,放在我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抽屉拉手松了,一拽就整个掉下来,得用手扶着往里推。
我也一直没修。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要是我没接这台手术,换个人来做,赵国强是不是就不用在我面前愣那一回。那句“母女平安”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是不是就能痛痛快快当他的爹,心里一点疙瘩没有。
可我又想,他凭啥不愣呢。
你们说,当年他跟我离婚的时候,要是也这么愣一回,后面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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