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也是个爱较真的人,嫁进婆家头几年,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公婆今天说话什么语气、逢年过节红包厚薄、妯娌之间谁多干了一点活儿,桩桩件件都搁在心里反复掂量。那时候总觉得,一家人嘛,就该面面俱到、处处称心,稍有不如意便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净琢磨这些鸡毛蒜皮。老话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话真真不假。后来自己生了儿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看着他念书、工作、领回个姑娘说要结婚,我这身份一转眼就变成了婆婆,才算是把这本难念的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没当婆婆之前,我也听过不少过来人念叨,说婆媳关系是天下第一难题,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心想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哪有处不好的道理?可真等儿媳妇进了门,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头两年我也犯过糊涂,总拿自家闺女的标准去要求人家——嫌她周末起得晚、嫌她炒菜放盐没个准头、嫌她逢年过节给我买的衣裳颜色太艳。有一回为着给孩子穿多穿少的事,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家,跟老伴儿絮叨了半宿,老伴儿翻了个身丢下一句:“你当年刚嫁过来那会儿,我妈嫌你做饭咸了,你记到现在还念叨呢。”一句话把我噎得哑口无言,可不是嘛,三十年前那碗咸汤的疙瘩,我到现在都没解开,怎么自己倒端起架子挑上别人的理了?
打那儿以后我算是开了窍。细想想,人家姑娘二十多年没吃过我家一粒米、没喝过我家一口水,就因为看上我儿子,辞了老家的工作、别了亲爹亲妈,一头扎进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家,生儿育女、洗衣做饭、跟着我儿子还房贷挤地铁,人家图什么?图我天天板着脸挑刺儿?图我逢人就说“我当年带孩子可比她精细多了”?将心比心,她不欠我的,倒是我该念她的好——她把我儿子从一个连袜子都找不着的毛头小子,调教成了知道下班捎把青菜回家的男人,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劳?
想通了这一层,我这心里就跟搬走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他们小两口的日子,我彻底撒了手。儿子媳妇为着周末去哪儿玩拌嘴,我装着没听见,躲屋里刷手机;他们商量着换车,我在旁边只当个听众,绝不插嘴说“那车费油不如买某某款”;孙子上什么兴趣班,儿媳妇拿主意,我就负责接送,路上给买根烤肠,祖孙俩吃得满嘴油光,回家谁也不告谁的状。你别说,这“不管”的滋味,比从前事事操心舒坦多了。家里少了我的指手画脚,反倒笑声多了,儿媳妇隔三差五还主动问我:“妈,您那件羊毛衫要不要我顺路送去干洗?”您瞧,我不较劲了,人家倒上赶着亲近了。
再说付出这码事。头些年我帮他们带娃,嘴上不说,心里那本功劳簿记得密密麻麻——今天多做了两顿饭、明天贴了三百块菜钱,总觉着这些好儿媳妇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逢年过节得有个表示。可人家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加班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哪还有心思琢磨你那些弯弯绕?我那会儿不懂这个理儿,心里常常发凉,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后来想明白了,我帮衬他们,说到底是心疼我儿子、心疼我孙子,顺带捎上了儿媳妇,又不是做买卖放高利贷,非得连本带利收回来。现在我去儿子家做饭,做完吃完抹嘴就走,碗都不洗——不是懒,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乐意干就干,干完不表功;不乐意干就歇着,没人拿刀逼我。这么一想,浑身自在,儿媳妇反倒常跟我儿子嘀咕:“咱妈最近心情挺好,也不唠叨了。”
至于什么“婆媳亲如母女”,这话我听着就牙疼。母女是什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吵完架摔门出去、回来还能一桌吃饭。婆媳之间没那血缘打底,硬要往“亲母女”上凑,就跟拿胡萝卜炖排骨——不是那个味儿。我和儿媳妇现在处得就挺好:逢年过节礼数周全,平时各过各的日子,周末凑一块儿包顿饺子,她刷手机我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不冷场也不交心。她教育孩子的时候我绝不护短,我腰酸腿疼的时候她也会给我买个护腰垫。不远不近、不咸不淡,就像冬天里的两只刺猬,离远了冷,挨近了扎,如今这个距离刚刚好。
您还别说,自打我这“看得开”的功夫练成了,家里真是顺当了不少。去年秋天儿媳妇升了职,请全家下馆子,席间举着饮料敬我:“妈,谢谢您从来不给我们添乱。”我一听乐了,这评价听着不咋光鲜,可细琢磨,不就是夸我识趣、懂分寸嘛!如今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老姐妹逛菜市场,偶尔接孙子放学路上给他买串糖葫芦,日子过得比退休前还忙活。家里那点事儿,该装聋时装聋,该作哑时作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操那份闲心干嘛?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年轻时争强好胜也就罢了,到了当婆婆的岁数还事事掐尖要强,那不是本事,是糊涂。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这个“和”字里头,藏着婆婆的格局。您要是天天盯着儿媳妇的短处,那日子过得跟挑刺儿似的,扎手又扎心;您要是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较真的劲儿用在跳广场舞、研究养生粥上,家里自然风调雨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难不成非得等到七老八十,跟儿媳妇闹得鸡飞狗跳、儿子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才后悔当初没把心胸撑大点儿?这账啊,怎么算怎么不划算,您自个儿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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