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厅级退休，被儿子接到香港养老，住了3天，我想回济南了。
“爸，你那老房子，我上礼拜找人评估了，能卖430万。”儿子阿伟把手机屏幕怼到我眼前，上面是一张中介报价单。我盯着那个数字，手里攥着从济南带来的那串老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我摸了二十七年。
“卖房？你妈走了才两年，你想把根儿也刨了？”我嗓门一高，对面正切芒果的儿媳阿玲手一抖，水果刀“当”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她没回头，用粤语咕哝了一句——我来香港第三天，已经听懂那句“老不死的”。
阿伟把手机收回裤兜，扯了扯嘴角：“爸，这儿是香港，你那个正厅级在济南能管一万人，在这儿连地铁都坐不明白。我下午约了律师，你签个字就行。”我站起来，膝盖一阵响。七十岁的人，坐了三小时经济舱，腰像是被折叠过。我走到窗边，对面楼密密麻麻的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内衣，风一吹，像一片破旗子。
“我不签。”我转身，把那串钥匙揣进裤兜，“我明天就回济南。”
阿玲终于转过头，她脸上挂着笑，眼睛却冷：“爸，机票改签要加钱。阿伟公司最近周转不开，您就当帮帮他。”我这才注意到，茶几底下压着三张银行催款单，最上面那张写着“逾期30天，欠款人民币218万”。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你欠了二百一十八万？”我盯着阿伟。他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是港元，折合人民币一百九十六万。公司接了个烂尾楼项目，甲方的尾款拖了七个月。”他顿了顿，“你那个老房子，卖了我先填上窟窿，等明年项目回款，我再给你买回来。”
我笑了：“卖了再买？你当是买菜？”
手机突然响了，是济南的老同事老周。我接起来，老周声音大得像喇叭：“老陈！你那个刚退休的秘书小刘，上个月被纪委带走了！跟你有没有关系？”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阿伟一把抢过去：“周叔，我爸在休息，回头再说。”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喘着粗气。
客厅安静了十秒，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阿玲弯腰捡起水果刀，咔咔切着芒果，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很脆。我忽然发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那里有一圈白印。
“你俩……是不是离了？”我问。
阿伟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像蛛网。阿玲把芒果块倒进玻璃碗，推到我面前：“爸，吃水果。”她笑了笑，“离了。上个月的事。我搬去我姐家住，阿伟一个人住这儿。”
我盯着那碗芒果，黄色的果肉在灯下泛着光。我想起济南家里，阳台那棵我种了十二年的芒果树，今年结的果子比鸡蛋还小，酸得没法吃。我老婆活着的时候，总拿它做芒果酱，抹在馒头上。
“你妈留下的那三十万存款，还在吗？”我问阿伟。
他低下头，右手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关节：“上个月补税，用了。”
我又问：“那你姑姑去年借你的那十五万，还了吗？”
他没说话，等于默认。我闭上眼，太阳穴突突跳。四十三年前，我从乡下考进省城，兜里就五块钱。我干到正厅级，退下来那年，组织上给了个“廉洁退休干部”的牌子，挂在我书房墙上。现在那个牌子，大概还在济南老房的书柜顶上落灰。
“我回济南。”我睁开眼，声音很平，“老房不卖。你欠的钱，我替你想办法。”
阿伟猛地站起来：“你想到什么办法？你那点退休金每月一万二，在香港连个车位都租不起！你还能去求谁？”
我从兜里掏出那串老铜钥匙，一把一把数给他看：“这把是老家宅基地的门钥匙，五年前拆迁赔了八十七万，存了定存，下个月到期。这把是单位分的老房钥匙，就是你要卖的那套。这把是你妈留给你的，她首饰盒里的。”我捏着最后那把最小的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福”字，是那年阿伟出生，我在县城银匠那儿打的。
“你妈走之前，攥着这把钥匙跟我说，阿伟要是遇上难处，就让他回济南，那套老房永远是他家。”我看着阿伟，“她没说把房卖了填窟窿。”
阿伟眼眶一下红了。他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阿玲把芒果碗往我面前又推了推：“爸，您吃一口吧。阿伟他……昨晚在阳台上站到凌晨三点，抽了大半包烟。”
我拿起水果叉，扎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甜的。甜得发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卧，床垫软得像豆腐，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凌晨四点，我听见阿伟的房门开了，他光着脚走到客厅，拨了一个电话。我没动，竖着耳朵听。
“李总，那笔三百万的款项，能不能再缓一个月？——我知道合同写了违约金，我认。但我爸来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他顿了顿，声音哑了，“实在不行，你就把我那辆奔驰开走，抵六十万。”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沉默许久，最后说：“行，那我明天给你送车钥匙。”
我躺在客卧，天花板上一盏吊灯亮着橙光，一只飞蛾绕着灯泡转。我忽然想起，我退休那年，单位给我发了个“光荣退休”的红本，里面夹着一张合影，我和同事们站在政府大楼前。我干了四十年，没让人戳过脊梁骨。现在儿子的车要被人拉走了，我还在被窝里躺着。
我爬起来，从床头柜摸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凌晨四点给他打电话不合适，但我等不到天亮。我改发短信：“老周，我那个老房的市场价你帮我再问问，能卖就卖，急。”
发完短信，我重新躺下，那串铜钥匙硌在枕头底下，冰凉的。
第二天一早，阿伟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都没打，说要出门开会。我拦住他：“你车钥匙呢？”他愣了一下：“在车里。”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他没拒绝。我们出门，电梯下行，他按了一楼。我忽然说：“直接去地下车库，我看看你那辆奔驰。”阿伟手一顿：“爸，看它干嘛？”我说：“你昨晚的话，我听见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阿伟没动。我走出去，看见那辆黑色奔驰S级，车身蒙了一层灰，右前轮边上有一摊水渍。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见轮胎外侧有两条裂纹，磨损得厉害。
“这车开了几年了？”我问。
“六年。”阿伟声音很低，“去年底就没怎么开了，省油钱。”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卖了吧。我济南的老房不卖，我改卖老家宅基地那套，能拿八十多万，先给你顶一阵。”
阿伟猛地抬头：“那套不是你留着养老的吗？你当初说，宅基地房留着，等你哪天想回去了，还能住。”
“我在这儿住三天，就已经想回去了。”我苦笑，“你妈不在了，我回济南，住老单位房，楼下就是菜市场，早上能买豆腐脑。在这儿，我连买菜都找不到北。”
阿伟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地下车库的通风扇吸走。
“爸，其实我不该接你来。”他忽然说，“我本来想，让你来看看香港，过两年好日子。结果……”他踩灭烟头，“昨天那笔账单，是阿玲故意让你看见的。她想让你劝我别硬撑，把公司关了，回内地找工作。”
我皱眉：“阿玲她人呢？”
“她今早走了。去她姐家，说要把孩子也接走。”阿伟揉了揉脸，“孩子今年七岁，读小学一年级。她不想让孩子跟着我吃苦。”
我沉默。那辆奔驰的车窗上贴着一张幼儿园的贴纸，画着一只黄色小鸭子，边角都掉了漆。我想起阿伟小时候，我也在自行车后座给他贴过一张贴纸，是只红蜻蜓。
“你什么时候开始欠钱的？”我问。
“去年四月。”阿伟说，“那个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赔偿加罚款，砸进去四百多万。保险赔了一部分，剩下我自己扛。”他低着头，“我没跟你说，怕你受不了。你血压高，我上次看你药瓶里剩下三粒了，我偷偷给你补了一盒，放在你行李箱夹层里。”
我一愣，伸手摸行李箱，翻到那个暗层，果然有一盒新药，说明书是英文的，带一个二维码。我捏着那盒药，塑料壳有点热。
“你那辆奔驰，现在值多少？”我问。
“二手评估，大概四十五万。”他说。
“加上老家宅基地的八十七万，也就一百三十二万。还差六十多万。”我算着，“我手里还有你妈留下的三十万，存在一张卡里，密码是你生日。”
阿伟猛地抬头：“那三十万你不是说留着给孙子读书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孙子现在连爸爸都快没了，还读什么书？”
他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灰扑扑的粉尘沾在泪痕上，像一条细小的泥河。
那天下午，阿伟开车带我去金钟的中介公司，签了卖车委托书。然后又坐轮渡回尖沙咀，在广东道的一家银行里，我把老家宅基地的拆迁存单解了冻，转账到阿伟公司的账户。柜员问我要不要开通短信提醒，我说不用，把钱转出去就行。
当晚，我在那间客卧里，把行李箱摊开，收拾东西。那串老铜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月光照进来，每个钥匙齿都闪着白亮的光。我捡起最小那把“福”字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把它系在行李箱的提手拉链上。
阿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爸，我熬了鲫鱼汤。楼下超市买的，香港的鱼不腥，我放了点豆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放下碗。
“爸，老房……我还是不想卖。”他说，“那是妈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我昨晚想通了，公司实在撑不下去，我就申请破产。我还能回内地，找份工作，从头来。你和妈攒了一辈子，不能让我一把全烧光。”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破产要多久？”我问。
“程序走完，大概半年。”他说。
“半年里你住哪儿？”
“租个村屋。每月五千，能住。”
我放下碗，从行李箱里抽出那串钥匙，把最大那把——老单位房的钥匙，递到他手里：“拿去。这半年你住济南。孩子和阿玲，你让她们也回去。济南的学校我认识人，能安排插班。”
阿伟捏着钥匙，手背上青筋鼓起：“那你呢？”
“我住你妈那间房。”我说，“她走了两年，我还没怎么好好陪过她。”
阿伟没再说话。他攥着钥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爸，我明天去接阿玲。”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机场。阿伟送我到航站楼，安检口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爸，这钱你拿着，当我借你的。等我把项目尾款收回来，连本带利还你。”
我没接，只拍了拍他肩膀：“你妈走之前，让我记着一句话：钱是王八蛋，没了再挣。”
我一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背后传来阿伟的声音：“爸！你那个老房，我回济南就帮你打扫！”
我没回头，举了举手里的那串钥匙，发出哗啦一声响。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往下看，香港灰蒙蒙的楼群缩成一片沙子。我摸到行李箱拉链上那颗“福”字钥匙，指尖发烫。
回到济南那天，是星期五，楼下菜市场卖豆腐脑的张姐看见我，喊了句：“老陈！你儿子接你去香港享福，怎么三天就回了？”
我笑了笑：“香港的天桥太陡，走不惯。”
晚上，我打开老房的门，一股樟木和灰尘的气味扑过来。我走到阳台，那棵芒果树还活着，叶子蔫蔫的，土干得裂了缝。我接了盆水，浇下去，泥土咕嘟咕嘟冒泡。
手机响了，是阿伟发来的微信：“爸，阿玲说想清明带孙子回济南，去给妈上坟。”
我看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好，等你们。”
那一刻，夕阳照进阳台，把芒果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影子里，手里那串铜钥匙轻轻晃荡。
人这一辈子，住多贵的房子都睡不了两觉，但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心里才有落脚的墙。
你上一次攥着钥匙睡不着，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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