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柳树底下，那个人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
我远远看见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抽烟。脚边放着一个蓝布包袱，看你走过来，他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有点紧张地笑了一下。
“孙老板，我带了件东西，你帮我看看。”
我干了快二十年收古董的生意，这种开场太熟悉了。十个人里九个都说自己家里传下来的，结果越传越年轻——上周还有人拿着一件青花瓷瓶，信誓旦旦说乾隆年间的，我拿手电筒一打光，底足上的款还没干透，三天前烧出来的。
我在他对面蹲了下来。
包袱解开，里面是一把青花盘子。
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已经有数了。
但我还是先做了那套老动作。戴手套，打手电，翻过来看底足。这东西大概得有三十多厘米口径，摆在地上占了小半个摊子。盘子中间是一把莲花的缠枝纹，一圈圈围着中间的花束转。典型的永乐风格。
我摸了摸足墙内侧。胎釉的厚度，手感和重量，都接近永宣时期的特征。模印那种微微凹进去的样子，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到，这个胎釉的轻重厚薄都很均匀，足墙整体也特别规整。
我又翻过来看釉面上那些棕眼和缩釉点。高岭土配比得好，釉面石灰熬得透，这些棕眼和缩釉点才能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地上那层青花发色确实有苏麻离青那种蓝中带黑的沉着感，铁锈斑也渗到胎骨里去了，看着像从釉里长出来的。
我心里的判断越来越清楚了。但最后让我把这个判断落定的，是盘心的缠枝莲纹。
那笔画的规矩程度，那种一笔一画之间几乎不可察觉的勾连断裂，还有拐角处用力收笔的果敢和连贯，这个手感和笔法的纯熟程度，不是照葫芦画瓢能画的。
苏麻离青它再有特征，你也得拿笔画上去才算真。这上面的莲花瓣舒展的方向，运笔时力度的变化，整个图案里的韵律感，都说明画这玩意儿的人是个老手。
我放下盘子，抬头看他：“你这东西，多少钱拿的？”
“五千。”
“五千块钱？”我愣了一下，“哪儿买的？”
“从老家一个老头子那儿收上来的。他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家里急着翻修房子。”
我的手停在盘子上。这东西，他们一共卖了五千。
“卖了多少钱？”
“八千。那人走了之后，我心里不踏实，又跑回去找我舅舅看了看。”
他苦笑了一下。原来他头天收了货，第二天就转手卖给了镇上开饭店的老板。老板花八千块钱买回去，摆在包间里当装饰品。
结果当天下午有个南方来的客人进包间，一眼看到这盘子，手一抖，问了老板一句话：“你这盘子，卖不卖？”
老板说三万。客人当场掏了钱。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南方客人，是带着现金专门在镇上收古董的。
“孙老板，”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我没说话。
我蹲在那儿，盯着地上那把青花盘子。永乐青花一把莲盘子，完整度高成这样，在北京、上海的大拍上，底价至少两百万。运气好，碰到真心喜欢的藏家，拍到五六百万都不会稀罕。
五千块钱收来的东西，转手八千卖出去，在镇上的古董圈子已经算是一笔好买卖。可这把盘子真正的主人，是明朝永乐年间的景德镇御窑厂。
它漂在地下埋了五六百年，跟着一个又一个主人换了不知多少只手，最后被一个根本不认识它的人用五千块钱买走，八千块钱出手，三万块钱转进了广州一个古董商的包里。
有人问我，干了这么多年收古董，最怕的是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是看走眼。后来我才知道，最怕的是看准了，可你已经来不及了。
我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地上，跟他说：“这盘子上画的缠枝莲纹，叶子的翻转和花苞的姿态，说句实话，现在景德镇的老匠人都不一定画得出来。”
他没有说话。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我告诉他，这盘子不是普通的青花瓷，它是永乐年间御窑厂烧的官窑盘子。官窑是什么概念？那个年代，整个景德镇最好的窑工、最好的料子、最讲究的工艺，全被皇家包下来。
每一件东西烧出来，皇上用了之后剩下的，要么存进库房，要么打碎埋掉。流落到民间的本来就少，能保存五六百年还这么完整的，那更是凤毛麟角。
他眼睛都直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忘了抽，烧到烟屁股，烫了手才回过神来。
他问了那句我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那你说，这盘子现在要是拿去卖，能值多少钱？”
我看着他的脸，没忍心说。但我更不忍心骗他。他是个新人，刚入这行不到半年。
“如果你想听实话，”我说，“两百万打底。”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那把盘子的缠枝纹上。
我说：“你舅舅没告诉你，那盘子不该卖？”
他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他说了。我爸也说了。可那会儿我欠着银行贷款，孩子马上要开学了，房租也快到期了。八千块钱，能把眼前的窟窿填上一半。”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这行当干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故事都听过。有卖亏的，有捡漏的，有倾家荡产买了一屋子假货的，也有花三百块钱买了件真东西转身拍出三百万的。
但最让人心里堵的，从来都不是把东西卖了低价。而是那件东西，本来明明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可它偏偏在你还看不懂它的时候，从你手里滑过去了。
他蹲在河边，又点了一根烟。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把盘子要回来。我说别想了，那个南方客人肯定已经不在本地了。他问我那个饭店老板还在不在。
饭店老板还在。可这把盘子早就进了别人的柜子。
“孙老板，”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声音哑了，“你说我这辈子，还能碰到第二件这样的东西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说不好。”
我说的是实话。很多人一辈子走南闯北收不到一件好东西，有些人刚入行就碰上了。碰上了，接不住，这才是最难受的。
他拿着那个蓝布包袱，慢慢往回走。走到马路对面，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刚才蹲的地方。
我冲他摆了摆手，收拾东西往回走。回到家，我给我徒弟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
“记住，看玉看瓷都是看那个‘一眼’的本事。一把永乐青花一把莲盘子，五千块钱从你手里过去了，你就是穷死、急死，这辈子也别忘了那只盘子上的缠枝纹。”
第二天，那把盘子的照片就传开了。圈里人都在说，镇上一个收破烂的，五千块钱收了个永乐官窑。
没过多久，有人花了二百万从那个广州古董商手里买走了它。在拍卖之前，这把盘子被陈列在省博物馆，展了整整一个月。展览说明上写着：“青花缠枝莲纹盘，明永乐，景德镇御窑，出土于江西。”
我专程去看了一次。玻璃柜里，那把盘子被灯光打得好好的。
我站在展柜前，耳边还是那个年轻人蹲在河边问我的那句话：“你说我这辈子，还能碰到第二件这样的东西吗？”
我想，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人这一辈子，能碰到一件就看一眼、然后记住一辈子的好东西，已经算是运气了。
只是，我们看得到它，接不住它。
这世上最容易让我们付出代价的，从来不是不知道。是真的到了那个需要用钱的时候，你太急着用它去换眼前那一点东西，以至于你根本来不及分辨，你手里那份东西到底有多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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