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远到琅勃拉邦的第三天，在早市上被一个卖糯米饭团的老板娘上了一课。
他蹲在摊子前，指了指竹篮里用蕉叶包好的饭团。老板娘五十来岁，黑瘦，牙齿染得乌黑，冲他笑，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周远掏出一张一万基普的票子递过去。老板娘接了，揣进围裙兜里，没有找钱的意思。
周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价。他比划了一下，又伸出一个巴掌。老板娘还是笑，五个手指头晃得更用力了。旁边一个法国老头买同样的东西，递了一万，老板娘利索地找了他五千。
周远指了指法国老头手里的钱，又指了指自己的手心。老板娘收了笑，把钱往兜里摁了摁，扭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
一万基普，合人民币三块多。周远不是掏不起。他在国内做了二十年销售，三块钱连瓶水都买不到好的。可那五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一上午，晃得他心里堵得慌。
他拎着那团没找零的糯米饭回了客栈。客栈老板姓赵，湖南邵阳人，在琅勃拉邦待了六年，晒得跟本地人一个色号。周远把早上的事说了。老赵正在前台算账，听完嘿嘿一乐，说你这算啥。
“上个月有个中国大姐在夜市买筒裙，摊主开价二十万，她还到八万，摊主不卖。她走了三条街，摊主骑摩托追上来，说八万就八万。大姐还挺得意，回来跟我显摆。我说你亏了，那裙子本地人买五万。大姐脸都绿了。”
周远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老赵把计算器一搁：“我哪知道她买了啥。再说人家做生意的，我多什么嘴。”
周远没接话。老赵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边市场本来就没个准价。本地人一个价，外国人一个价，中国人又一个价。你开口讲中文，人家就知道你是哪一档了。”
“中国人这一档，是最贵的那一档？”
老赵没直接回答，低头接着算账，过了一会儿才说：“也不全是钱的事。”
二
周远这趟出来，是跟老婆吵了一架之后走的。
吵的事不大。他去年底从公司出来，干了二十年，说裁就裁了。拿了赔偿金，在家待了三个月，投简历，没回音。老婆一开始还说慢慢找，后来话就变了味，说他一天到晚窝在沙发上，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
那天晚上他洗碗，水开得大了点，溅了一地。老婆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拿拖把把地拖了。就是那一眼，周远忽然觉得在这个家里，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处理”的东西。不是丈夫，不是父亲，是一个待办事项。
他没吵，也没解释。第二天在网上刷到老挝的机票，来回两千出头，也没多想，买了。
到了琅勃拉邦，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在湄公河边租把躺椅，一躺就是一下午。老婆发过两条微信，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外面转转。老婆没再问。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想家。躺了三天，发现不想。这个发现本身让他有点心慌。他四十三了，在一个不需要他的城市和一段不需要他的婚姻之间，选了第三种不需要他的地方。至少这里的热是坦坦荡荡的，四十度就是四十度，不跟你绕弯子。
三
第四天，周远从老赵的客栈搬到了湄公河边一家本地人开的民宿。
老板娘叫楠，三十出头，会几句中文，是跟中国游客学的。民宿不大，七八间房，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泼泼辣辣。楠说话轻声细语，端茶倒水很周到。周远租了她一辆自行车，一天两万，骑去关西瀑布，来回三十多公里，屁股颠成八瓣。
还车的时候，楠围着车子检查了半天，指着链条说松了，要扣五千。
周远说，骑之前就是松的。
楠摇头，说骑之前不松。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掰扯着。旁边一个白人大哥正坐在院子里喝 Beerlao，插了一句嘴，说这链子本来就是松的。楠看了那白人大哥一眼，没再争，把五千退给了周远。
当天晚上，周远下楼倒水，听见楠在前台打电话。说的是老挝话，他一个字听不懂，可“China”那个词清清楚楚。语气不耐，甚至有点烦躁。挂了电话，楠一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挂回笑，问明天要不要去普西山看日落，她可以帮忙叫车。
周远说不用了，他自己走走。
上楼之后，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那个笑转得太快了，快得像一个开关。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跑销售的时候，在客户面前也是这么笑的。开关一开，热情就来了。开关一关，脸就垮了。他不是不会这一套，他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坐在异国他乡的民宿房间里，成为别人开关另一头的那个人。
四
老赵后来跟周远讲了一件事，算是把楠那个电话的底给兜了出来。
老赵说，楠的民宿在订房平台上，中国客人占一半。评论里有人嫌她家早餐太甜，有人说她老公态度不好，有人因为退房时间跟她吵到平台介入。有一回，一个中国男的半夜喝多了在院子里唱歌，邻居报警，警察来罚了楠二十万。楠跟老赵说这事的时候，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说“中国人钱多，但麻烦也多”。
周远问老赵，这话你怎么接。
老赵说：“我接不住。你要说她说得不对吧，确实有那么些人出来玩觉得花了钱就是大爷。你要说她对吧，我听着就跟骂我似的。”
周远沉默了。他在国内出差的时候，也见过那种在酒店大堂拍桌子骂服务员的人。他当时站在旁边，心里觉得丢人，可也没上去说什么。现在坐在老挝的院子里，那点丢人的感觉变了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连带责任。他没做过那些事，可他姓周的这张脸、说的这口话，已经替他在别人心里占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不是他挣来的，也不是他能退掉的。
五
从民宿搬出来之后，周远在琅勃拉邦老城边上租了一间本地人开的家庭旅馆，一晚八万基普，合人民币二十多块。房间简陋，一张床，一个风扇，一个蹲坑。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不会中文，不会英文，两个人全靠比划。老头每天早上给他烧一壶开水，搁在门口，也不多话。
周远开始学着不说话。
买东西的时候，他先看别人怎么买。本地人给多少，他跟着给多少。实在看不懂，就掏出钱让摊主自己抽。多数时候，摊主会抽走该抽的那张，把剩下的推回来。偶尔也有多抽的，周远不争，下次不去那个摊子了。他不再开口讲中文，用计算器按数字，按完了把屏幕给对方看。对方按一个数回来，他点头或者摇头。
这套办法土得掉渣，可管用。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他不开口，价格大概能落回“外国人价”那一档。不是“本地人价”，但至少不是“中国人价”。那之间的差额，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税，专门针对他嘴里那口话收的。
有一天他在湄公河边喝咖啡，旁边坐了一个中国女孩，二十多岁，晒得黑黑的，正拿手机拍对岸的落日。她主动搭话，说自己是四川人，姓杨，一个人出来玩了两个月了。
周远问她，一个人不怕被宰？
小杨说怕啊，但你不这样人家就欺负你。她给周远讲了自己在万象坐突突车的事：讲好五万去凯旋门，下车司机要十万，说堵车绕路了。她不给，司机拽着她包不撒手。旁边摆摊的大姐看不过去，说了司机两句，司机才松手。她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你后来还坐突突车吗？”
“坐啊。不坐怎么走。就是学精了，上车前拿手机把车牌拍下来，当司机面拍，说发给我朋友。司机一般就不敢宰了。”
周远问，这样不累吗。
小杨说，累啊。她拿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又说：“我在青旅碰见一个广西大哥，他说他在老挝待了半个月，一次没被宰过。秘诀就是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他的原话是，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
周远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在早市上蹲着比划手指头的样子，大概在老板娘眼里，就是“软”的那一种。他不是不会硬。跑了二十年销售，跟人拍桌子瞪眼睛的事他也干过。可那是在国内，他硬得有底气，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什么。在这里，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穿着速干T恤、脚上蹬着洞洞鞋、连价格都搞不清楚的中年男人。硬给谁看呢。
六
小杨走的那天，周远送她到码头。
她要去万荣，说那边有热气球和蓝色泻湖，比琅勃拉邦刺激。临上船，她回头跟周远说了一句话：“哥，你别老觉得人家是针对你。有时候人家就是做生意的，你就是个客人。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把自己太不当回事。”
周远站在码头，看着那条慢船突突突地开远了。小杨的话他琢磨了一路。回到旅馆，老头正蹲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看见他回来，指了指门口那壶开水。周远提起来，还是温的。他给老头比了个大拇指，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金牙。
七
第五天，周远碰上了苏林达。
苏林达的宾馆在琅勃拉邦老城核心区，出门走几步就是夜市。周远原本不住那儿，是帮一个国内的朋友问房价。朋友做小商品生意，听说中老铁路通了，想把货往老挝铺，让周远帮着看看住宿成本。
苏林达四十岁，英文不错，正在学中文。宾馆招牌上原先只有老挝语和英语，最近在找人重做，要加上中文。广告牌、菜单，都在改。他还开通了扫码支付，因为中国客人习惯用手机付钱。
“现在宾馆的客人里，中国人占了差不多百分之八十五。”苏林达给周远倒了杯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必须适应的天气。“五六年前，来琅勃拉邦的游客，十个里有七八个是欧美人。中国游客也有，但不多。铁路一通，全变了。”
周远问，那你怎么看这些中国客人。
苏林达想了想，说：“他们跟欧美客人不一样。欧美客人吃饭随意，不挑口味。中国客人还是爱吃中餐，喜欢去中国人开的餐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想服务好中国客人，光有心不够，还得懂他们的习惯。”
周远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追问了一句：“那他们的习惯，好懂吗？”
苏林达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学中文，说你好、谢谢，客人就对我笑。那种感觉特别好。”
周远没有继续追问。他忽然意识到，苏林达这种人，才是老挝这盘棋上真正在动的那颗子。他不纠结“态度变没变”，他只管把招牌加上中文、把支付码摆出来、把那几个中文词念得再顺一点。铁路把人拉过来了，钱跟着人过来了，他就顺着钱走。至于那些钱背后站着什么样的人、带着什么样的毛病，那是另一回事，不在他一个宾馆老板能管的范围里。
八
但周远想知道那“另一回事”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往非游客的地方走。早晨去本地人的菜市场，不买，只看。傍晚去湄公河边，跟钓鱼的老头蹲在一起，看他们钓上来的鱼，比划着问名字。他学会了几句老挝话：撒拜迪，考普再，波边尼扬。你好，谢谢，没关系。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用，用错的时候对方笑，他也笑。
他在一个卖烤鱼的老妇人那里，连续买了三天。第一天，老妇人伸三个手指头，他给三万。第二天，伸两个。第三天，伸了一个，然后指了指他的脸，说了句什么，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周远没听懂，但他猜那意思是“你熟了”。
那一刻他有点想笑。在国内的时候，他去楼下便利店买烟，老板也给他熟人价，抹个零头，有时候还递根烟聊两句。那种熟是长年累月攒出来的，是知道对方住哪栋楼、孩子上几年级的那种熟。在这里，他跟老妇人之间的“熟”，建立在三天烤鱼和几句走调的老挝话上。薄得很，可确实存在。存在过那么一下，他就觉得这地方没有那么冷。
九
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刺松动的，是一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老头。
那天傍晚，周远沿着湄公河往北走，走过了游客聚集的那一段，走到一片本地人住的棚户区边上。路边有个修车摊，一个老头蹲在地上补胎。周远停下来看，老头抬头冲他笑了笑，继续干活。周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头补完一条胎，把工具收进一个铁皮箱里，从箱子底下摸出半瓶白酒，两个塑料杯，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周远。
周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冲，像酒精兑了水，辣嗓子。老头看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乐了，自己那杯一口闷了。
两个人就蹲在路边，一人一杯酒，谁也不说话。老头指了指湄公河，又指了指周远，说了句什么。周远没听懂，但他大概明白，老头在问他从哪儿来。
“China。”周远说。
老头点了点头，又倒了两杯。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词，周远没听清。老头又重复了一遍，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周远后来找老赵问，老赵说那大概是“傣泐”之类的词，本地的一个族群。
那天他们蹲了半个多钟头，喝完了小半瓶酒。老头没有多要他一分钱，也没有因为他是中国人就少倒一杯。他只是一个蹲在路边补胎的老头，碰上了另一个蹲在路边看补胎的人，两个人喝了顿酒。就这么简单。
周远走的时候，老头朝他摆了摆手，又低头去收拾工具了。周远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蹲在那儿，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柴火。
十
回旅馆的路上，周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一个月里碰到的“态度”，其实不是一个东西。早市老板娘的五根手指头是态度，楠挂电话前后的两张脸是态度，苏林达学中文加招牌是态度，修车老头递过来的那杯辣嗓子的酒也是态度。它们长着不同的脸，说着不同的话，可都被“中国人”这三个字罩在底下。他之前把这三个字当成了一个要讨回来的公道，好像只要证明“我跟那些人是不同的”，就能把那个多收的五千、那个转得太快的笑脸、那个挂断电话后的“China”，一一抹平。
可那个老头递酒的时候，没问他是哪国人。或者问了，也没当回事。老头只是在那个傍晚想喝酒，正好有个蹲在旁边看补胎的人，就分了他一杯。这件事跟“中国人”三个字没关系，跟他这个人有关系。他在那儿蹲了，他看了，他接了。
周远意识到，他之前所有的憋屈，都来自一个预设：我来这里，你应该怎样对我。可这地方没有“应该”。这地方只有正在发生的事：铁路把人拉过来，钱跟着人过来，招牌加上中文，价格分出三档，有人笑着多收你五千，有人挂完电话转头对你笑，有人蹲在路边分你半杯酒。所有这些事同时发生，没有一件是为了“针对你”而准备的。它们只是发生了，而你正好站在那儿。
十一
临走前三天，周远又去了一趟楠的民宿，把落在房间的一根充电线取回来。
楠在院子里浇三角梅。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之前不太一样，没那么用力。她问，找到住的地方了？周远说找到了，在老城边上，一个老头开的。楠点了点头，说那家便宜，就是蚊子多。周远说蚊子还行，他有电蚊香。
沉默了一会儿。楠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白人大哥，上次帮你说话那个，他走了。他说你人不错。”
周远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白人大哥叫什么，也没再见过他。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在另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面前，替他说了一句“这链子本来就是松的”。那句话他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鼻子有点酸。
他跟楠说，帮我谢谢他，要是还能碰见的话。
楠说，碰不见了。他去了万象，然后去泰国。
周远说，那就谢你吧。你那天把五千退给我了。
楠浇花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说：“那天是我老公非让我扣的。他说中国人好说话，扣了也不会怎么样。我说算了，链子确实是松的。”
她说完，继续浇花。周远站了一会儿，说走了。楠在背后说了句“路上小心”，用的是中文，发音不太准，但听得出练过。
十二
回程的飞机上，周远旁边坐了一个中国大叔，五十来岁，在万象做建材生意，这次是回国进货。大叔听说他在琅勃拉邦待了一个月，问怎么样。周远说，还行，就是有时候觉得，人家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大叔笑了，说：“那太正常了。我在老挝待了八年，头两年也天天琢磨这事。后来不琢磨了。人家看你不一样，你就让人家看。你看人家不也一样吗？你看见一个老挝人，心里是不是也先蹦出几个词？穷，佛，慢。你心里有词，人家心里也有词。大家都有词，谁也不比谁干净。”
周远说，那这词就摘不掉了？
大叔把遮光板拉下来，靠进椅背里，闭着眼说：“摘不掉。但词底下是人。你得让人看见词底下那个人。你给人家时间，人家也给你时间。一个月不够就两个月，两个月不够就一年。你待不住，那就没办法了。你走了，人家记住的还是那个词。”
飞机开始下降，耳朵里嗡嗡的。周远把手机摸出来，开了机。微信里老婆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小时前发的：“到了说一声。”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给你带了条筒裙。夜市买的，没还价。”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腿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琅勃拉邦的寺庙尖顶和铁皮屋顶在底下缩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色块，湄公河像一条浑黄的带子，绕过去，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跟老婆能不能过好。那件在沙发上窝了三个月的事，那一眼拖把，那两千多块钱的机票，都不会因为去了趟老挝就消失。可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别把人家看你的眼神太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人家看你的那一眼里有你，也有人家自己。你得走进去，走到那一眼后面去，才能看见人。
老赵后来在微信上问他，回去咋样。周远说，还行。老赵说，那筒裙你老婆喜欢不。周远说，还没给，搁箱子里呢。老赵发了个呲牙的表情，说，赶紧给，别搁馊了。
周远笑了一下，把箱子打开，把那条款式普通的深蓝色筒裙拿出来，叠好，搁在床头。老婆还没下班。他坐在床边，听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十三
老婆叫孙丽华，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干了二十来年。她六点半下班，到家一般七点出头。周远把筒裙搁在床头之后，去厨房翻了翻冰箱，还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冻虾仁。他焖了锅米饭，炒了个白菜虾仁，又做了个蛋花汤。饭菜端上桌，正好七点十分。
门响了。孙丽华进来，换鞋，挂包，洗手，坐到饭桌前。两个人对着吃了一会儿。孙丽华问他飞机几点落的，他说三点多。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在飞机上吃了点。问他老挝热不热，他说热，四十度。
说完这些，又没话了。
周远把最后两口饭扒完，起身去屋里把那条筒裙拿出来，搁在桌上。深蓝色的棉布，边上缝了一道银线，夜市上二十块钱买的。他那天没还价，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个孩子，他说二十就二十，摊主反而不好意思了，多送了他一根绑头发的皮筋。
孙丽华看了看筒裙，又看了看他，说：“你买的？”
“嗯。”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看着还行。你不喜欢就搁着，回头送人。”
孙丽华把筒裙拿起来，摸了摸料子，站起来在腰上比了比。她不算瘦，四十出头的人了，腰上有点肉。比完了，说：“还行，能穿。”然后把裙子叠好，搁到一边，接着吃饭。
周远坐在那儿，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一个月没见，他心里那点东西还在，堵着，可已经不像走之前那么硬了。那会儿他觉得这个家不需要他，现在他觉得，这个家可能就是不太会表达需要。这两种感觉差得挺远，可他暂时只走到这一步，还没走到能把话说清楚的地方。
十四
第二天，周远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
他以前也买菜，但都是孙丽华列好单子，他照着买。这回没单子。他在菜市场转了两圈，看什么新鲜买什么。买了条鲈鱼，一把空心菜，半斤五花肉，几个西红柿。路过一个卖干货的摊子，看见有干笋，想起老挝修车老头那半瓶酒，忽然想自己做顿像样的饭。
回家收拾鱼的时候，孙丽华起床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鱼你买的？”
“嗯。清蒸。”
孙丽华没说什么，去洗漱了。等她收拾完出来，周远已经把鱼腌上了，正在切五花肉。她看了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本来就会。以前懒得做。”
孙丽华靠在门框上，手里端了杯水，慢慢喝着。过了一会儿说：“你走这一个月，我吃了半个月外卖。”
周远手上没停，说：“那今天多吃点。”
十五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但跟以前那种安静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吃饭、各自看手机、各自把碗一推、各干各的。这回吃饭，孙丽华问了他几句老挝的事，问那边吃什么，问有没有碰见中国人，问那边是不是很穷。
周远捡着能说的说了。说早市上卖糯米饭团的老板娘，说老赵那个湖南客栈，说小杨在万象被突突车司机拽包的事，说修车老头分他半瓶酒。孙丽华听得很认真，听到老头分酒那儿，说了一句：“那老头挺有意思。”
“嗯，挺有意思。”
“你回来之后感觉不太一样了。”
周远问哪儿不一样。
孙丽华想了想，说：“以前你往沙发上一坐，跟个沙发垫子似的，瘫在那儿，谁看了都来气。现在你站着坐着都像个人了。”
周远说：“那以前就是不干人事呗。”
孙丽华说：“你自己说的，我没说。”
周远笑了一下。这是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在家里笑。孙丽华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低头接着吃饭。
十六
周远开始干活了。
以前他在家也干活，但那种干法是被动的。孙丽华说地脏了，他拖；说垃圾满了，他倒。干完了事儿就完了，不操心明天该干什么。现在他把家当成一个项目来管。冰箱里缺什么，他自己记着。米面油什么时候该买，他自己看着。周一拖地，周三洗床单，周五擦厨房，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丽华一开始不太适应，有一回看见他在擦灶台，说你放着吧我来。周远说我擦完了。孙丽华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动，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最烦干这些吗？”
周远说：“以前是烦。现在不烦了。”
“为啥不烦了？”
“不知道。可能是想明白了。这家里就咱俩，我不干就得你干。你上一天班回来也累。”
孙丽华没说话，转身走了。晚上睡觉前，她忽然跟周远说了一句：“你要是早这样，咱俩也不至于吵那架。”
周远说：“早没想明白。”
十七
工作的事，周远换了个思路。
以前他投简历，盯着的是同行业同岗位，销售总监、区域经理，投了三个月石沉大海。四十三岁的年纪，人家一看就摇头。他把简历改了，把“管理岗”三个字去掉，不写自己带过多少人，不写年度目标完成率，改写成“有二十年一线销售经验，能带团队，也能自己跑客户”。
改完之后，他投了一家做建材的小公司。老板比他小五六岁，面试的时候说得很直白：“我们庙小，给不了你以前那个级别的工资。”周远说工资看着给就行，我先把活儿干起来。
老板说那你明天来试试。
试用期一个月，底薪六千。周远接了。回家跟孙丽华说了，孙丽华说六千就六千吧，先把社保续上。周远说对，先干着。
十八
新公司做建材批发，客户多是工地和装修公司。周远跑了半个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这行的客户，跟他在老挝碰见的那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看人下菜碟。
老客户来了，报价低点，账期宽点。新客户来了，报价高点，现款现结。碰上不好说话的，报价再抬一抬，爱要不要。碰上软和的，能宰一刀是一刀。
周远第一周就被老板说了。他跟一个客户报价报低了，老板看了单子直摇头，说你这么报，咱喝西北风去。周远说那客户是老客户，以前从别人家拿货，我寻思给他便宜点把他撬过来。老板说撬过来是对的，但你给的价格太低了，以后还怎么往上涨。
周远说，那我重报。
老板说，不用重报了，这单就这么走吧，下次注意。说完又补了一句：“周哥，你以前在大公司，可能不习惯我们这种小本买卖。我们这儿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周远说，我知道了。
十九
干了三周，周远慢慢摸清了门道。这行跟老挝那个菜市场其实没什么两样。报价有上限有下限，关键看对方是什么人、你处在什么位置。他以前在大公司，身后有品牌撑着，客户信的是公司的名头。现在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客户信的就是他这个人。他说到做到，货按时发，账算清楚，出了小毛病不推诿，客户就慢慢认他。
有一个装修公司的老板，姓马，跟他做了两单之后，说：“老周，你这人实在。”周远说，实在不值钱。马老板说：“值钱。我跟你做买卖，不用防着你。不用防着，就省心。省心比省多少钱都值。”
周远听到这话，忽然想起老赵说的那句“也不全是钱的事”。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有点懂了。
二十
六月初，孙丽华轮休，周远也调了一天休，两个人去了趟郊区的水库。
孙丽华有个同事在水库边上租了个农家院，周末去住两天，叫他们一块儿。周远开车，孙丽华坐副驾，路上买了点水果和熟食。到了地方，同事两口子已经在院子里支上烧烤架了。
孙丽华同事姓刘，老公在区里上班。四个人围着炉子烤串，喝着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刘姐问周远最近忙啥，周远说跑建材。刘姐说那行啊，建材挣钱。周远说小本买卖，挣个辛苦钱。
刘姐老公问，听说你前阵子去老挝了？周远说去了，待了一个月。刘姐老公说老挝好啊，便宜。周远说是，住一个月花的钱搁国内也就够住一礼拜酒店。
刘姐说那你咋不多待？周远说待够了，想家。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走之前他没觉得这个家有什么好想的。现在说“想家”两个字，顺嘴就说出来了，说完也没觉得别扭。
孙丽华在旁边听见了，夹了块烤土豆搁他盘子里，没说话。
二十一
晚上在农家院住下，两个人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孙丽华翻了个身，面朝他，说：“周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在老挝的时候，是不是想过不回来了？”
周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想过。”
“怎么又想回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跑出去一个月，该看的看了，该想的想了，再待下去就是躲了。”
孙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真不回来，我也不怪你。”
周远说：“你不怪我，我自己怪我自己。”
孙丽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搭在他胳膊上，也没使劲，就那么搭着。周远没动，让她搭着。窗外有蛐蛐叫，叫得挺响。
二十二
从水库回来之后，日子进入了一种新的轨道。
周远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跑客户，晚上六点多到家，路过菜市场把菜买了。孙丽华下班回来就能吃上热饭。吃完饭两个人下楼遛一圈，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不聊，就慢慢走。碰见邻居打个招呼，邻居说你们两口子现在天天一块儿遛弯啊。孙丽华说啊，吃饱了消消食。
周末周明远带着子谦和安安过来，李秀兰和周德昌有时候也来。一家子坐一块儿吃饭，周远下厨。子谦说爸爸做的饭比以前好吃了，周远说以前那是糊弄，现在是用心。
孙丽华听见这话，跟周明远说：“你爸现在变了一个人。”
周明远说：“我看出来了。以前回来他窝沙发上看手机，现在回来他围着围裙在厨房转。”
孙丽华说：“他在老挝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周远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受啥刺激，就是想明白了。”
二十三
七月里，周远签了一单大的。
马老板的装修公司接了个连锁酒店的活儿，要供一批洁具和五金。周远跟了两周，报价改了四版，最后以略低于市场的价格拿了下来。老板高兴，说这单利润薄，但把量走起来了，以后跟马老板的合作就稳了。发工资的时候多给了周远两千奖金。
周远拿这两千块钱，给孙丽华买了个新手机。孙丽华那个手机用了四五年，屏幕碎了一道缝，一直舍不得换。周远把手机搁桌上，孙丽华说你花这钱干啥。周远说奖金，不花白不花。
孙丽华把手机拆开，鼓捣了半天，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往新手机里倒。倒着倒着，翻出一张照片，是周远在老挝拍的，湄公河边的日落，浑浊的河水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她举着手机给周远看：“这是你拍的？”
“嗯。在琅勃拉邦河边。”
“还挺好看。”
“那地方就这样，破归破，好看是真好看。”
孙丽华把照片设成了新手机的桌面。周远看见了，没说什么，心里动了一下。
二十四
八月里，老赵从琅勃拉邦回来了。
他回国办点事，顺便歇一阵。周远请他在家吃了顿饭，孙丽华做的菜。老赵一进门就说你家收拾得真干净。周远说我现在是家务主力。老赵嘿嘿笑，说老挝那一个月没白待。
饭桌上聊起琅勃拉邦的事。老赵说楠的民宿最近又扩了两间房，专接中国团。苏林达那个宾馆终于把中文招牌挂上了，还招了个会中文的云南姑娘做前台。周远问那个修车老头还在不在。老赵说哪个修车老头。周远说就河边那个，瘦瘦的，补胎的。老赵说那一片拆了，修了个游客码头，修车的都挪走了，不知道挪哪儿去了。
周远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老赵看了他一眼，说：“你还惦记那老头呢？”
“惦记啥，就问问。”
“你那人就是心重。人家分你半杯酒，你能记一年。”
周远说：“记一年咋了，又不吃亏。”
老赵说：“那倒是。记着别人的好，比记着别人的坏强。”
二十五
老赵走的时候，周远送他到楼下。
老赵说：“你还去老挝不？”
周远说：“去。明年开春吧。带上丽华一块儿。”
“带她干啥？”
“让她也看看。”
老赵说：“那我把客栈给你们留一间好的。”
周远说：“别留好的，留个便宜的。她现在也学会过日子了，太贵了她心疼。”
老赵哈哈笑，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打车走了。
周远上楼的时候，孙丽华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架接过来，说：“我收，你歇着。”孙丽华说：“你收就你收。”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刚才跟老赵说啥呢，我在阳台上听见了。”
“说明年带你一块儿去老挝。”
“我？我去干啥？”
“让你看看湄公河，看看那个菜市场，看看人家怎么过日子。”
孙丽华想了想，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不了多少。比国内旅游便宜。”
“那行。你把那筒裙带上，我穿给你看。”
周远笑了一下，说：“好。”
二十六
九月里，子谦在学校出了档子事。
起因是班里转来一个新生，从老挝过来的华侨，姓何，叫何明达，爸妈在万象做木材生意，把他送回国念书，住在城里的姑姑家。何明达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上课回答问题经常惹得同学笑。子谦也跟着笑过两回，回来当乐子讲给周远听。
周远听完，问子谦：“你笑他的时候，他什么表情？”
子谦想了想，说：“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你觉得他什么感觉？”
子谦说：“可能不太高兴吧。”
“你觉得他为什么中文说得不好？”
“他爸他妈在老挝嘛，那边都说老挝话。”
“那你想想，要是你转到一个老挝的学校，全班都说老挝话，就你一个说中文的，你什么感觉？”
子谦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爷爷，我可能也会不高兴。”
周远说：“明天你去跟何明达道个歉。不用大声说，就小声跟他说，昨天笑你不对，以后不笑了。然后问他有没有不会的题，你给他讲讲。”
子谦说：“他要是不理我呢？”
“那你就不笑他了，该帮的帮，他不理你你也别急。慢慢来。”
子谦真去了。第二天回来跟周远说，何明达一开始有点愣，后来点了点头，说谢谢。子谦又给他讲了一道数学题，讲完了何明达说听懂了。
周远听完，摸了摸子谦的脑袋，没再多说。
二十七
这事周远后来跟孙丽华说了。孙丽华说：“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子谦在学校有点事，你就一句‘别理他’完了。”
周远说：“以前没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怎么想了？”
“在老挝的时候，我自己就是那个何明达。我一张嘴说中文，人家就知道我是个外人。那种感觉你搁在心里，干什么都不硬气。子谦现在不懂这个，我得让他懂。”
孙丽华说：“你这才去了一个月，回来连教育孩子都变了路子。”
周远说：“一个月够长了。”
二十八
十月底，周远陪孙丽华回了趟她娘家。
孙丽华她妈在县城住，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但脑子清楚。周远以前跟着回去，一般就是陪着坐坐，吃顿饭，下午就张罗往回走。这回他主动跟孙丽华说，咱多待两天，帮你妈把家里收拾收拾。
孙丽华她妈住的是老房子，厨房的抽油烟机糊了厚厚一层油，卫生间的花洒堵了一半，阳台上的纱窗破了个洞。周远花了大半天，把抽油烟机拆下来洗了，花洒换了新的，纱窗用纱网补上了。老太太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嘴里念叨着：“这得花不少钱吧？”周远说没多少，都是小东西。
第二天，老太太跟孙丽华在厨房做饭，周远在客厅陪老太太的老姐妹说话。老太太的老姐妹姓吴，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隔壁楼。吴阿姨问周远在哪儿上班，周远说跑建材。吴阿姨说那活儿累吧。周远说还行，习惯了。吴阿姨又问他以前干啥，周远说以前做销售，去年被裁了。
吴阿姨听了，说：“那你这心态挺好。换个人被裁了，得蔫好一阵。”
周远说：“蔫了仨月。”
吴阿姨笑了：“仨月不算长。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我蔫了三年。”
周远问吴阿姨现在咋样。吴阿姨说现在好了，每天跟老姐妹打打牌，跳跳广场舞，日子得往前过。她指了指厨房里忙活的孙丽华她妈，说：“你丈母娘现在比我强，闺女女婿回来帮着收拾房子。我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待三天就走。”
周远听完没接话，可心里记下了。
二十九
回城的路上，周远跟孙丽华说：“你妈那屋，抽油烟机我洗了，花洒换了，纱窗补了。下次回来，得把厨房那面墙重新刷一遍，油都渗进去了，擦不掉。”
孙丽华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惦记上这个了？”
“昨天看见的。以前没注意过。”
孙丽华说：“以前你回来就坐在沙发上喝茶，当然看不见。”
周远说：“以后回来多待两天，干活。”
孙丽华说：“你别说得轻巧，来回油钱过路费你出。”
“我出。这趟活儿干得值。”
三十
十一月里，周远跟马老板又签了一单。
这回是给一个幼儿园供装修材料。幼儿园要求高，环保标准卡得严。周远跑了好几趟建材市场，把检测报告一份一份对比，最后挑了一家价格稍贵但指标最稳的。马老板看了报价单，说贵了。周远说这材料给孩子用的，贵一点保险。马老板说那行，听你的。
幼儿园园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方。签合同那天她跟周远聊了几句，问他以前干什么的。周远说做销售。方园长说那你对建材怎么这么熟。周远说现学的，干了小半年，边干边学。
方园长说：“你这人做事踏实。我看了你给的材料对比表，写得比我们园里的后勤还细。”
周远说：“应该的。给孩子用的东西，马虎不得。”
方园长说：“下次我们还有别的园要装修，还找你。”
周远说行。回去跟老板说了这事，老板说你这人缘可以，才来几个月就带回头客了。周远说做买卖就是做人，人实在，买卖就长久。
老板说：“这话对。你以前在大公司也是这么干的？”
周远说：“以前在大公司靠牌子，现在靠人。靠人比靠牌子难，但靠得住。”
三十一
腊月里，周远算了算账，这半年挣的钱比预想的多。他给孙丽华报了个数，孙丽华说行啊，照这个势头，明年能把车贷还清了。周远说还清车贷之后，攒点钱，明年开春去老挝。
孙丽华说：“你真要带我去？”
“真带。你护照办了没？”
“还没。”
“那过完年去办。办好了咱就走。”
孙丽华说：“我请假不好请。”
“那你请年假。我跟你刘姐说好了，让她帮你调班。”
孙丽华瞪了他一眼：“你连我同事都打点好了？”
“这叫有备无患。”
三十二
年三十那天，一大家子人在周远家吃饭。
周德昌和李秀兰来了，周明远一家四口来了。孙丽华她妈也从县城接过来了。客厅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子谦带着安安在小孩桌上吃，安安拿勺子敲碗，敲得叮当响。
周德昌问周远，明年有什么打算。周远说打算带丽华去趟老挝，开开眼。周德昌说老挝有啥好去的。周远说那地方便宜，风景好，人也挺有意思。
李秀兰在旁边说：“你爸就是舍不得花钱。你带丽华去，别学他。”
周德昌说：“我咋了，我说啥了。”
李秀兰说：“你那表情就是舍不得。”
周远笑了，说：“爸，您跟我妈也去呗，一块儿。我出钱。”
周德昌摆摆手：“不去不去。我腰不行，坐长途飞机受不了。”
李秀兰说：“你腰不行坐火车行。”
周德昌不吭声了。
三十三
三月里，护照办下来了。
孙丽华把护照拿回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照片拍得真丑。周远说护照照片都这样，谁拍谁丑。孙丽华说那你的怎么还行。周远说我这人上相。
机票订在四月初，琅勃拉邦进，万象出，玩十二天。周远做了个行程表，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子谦看见了，问爷爷你们去哪儿。周远说去老挝。子谦说老挝是不是何明达他们家那儿。周远说是。子谦说那你们能帮我看看何明达他爸妈吗。周远说人家在万象做生意，我们不一定碰得上。子谦说那你们帮我带个东西给他爸妈行吗。
周远问什么东西。子谦说何明达说他爸爱吃中国的辣椒酱，这边买不着。周远说行，你买一瓶，我给你带过去。
子谦真去超市买了一瓶老干妈，拿回来交给周远，说爷爷你一定要带到。周远把辣椒酱搁进行李箱，跟孙丽华说：“这孩子，比我会办事。”
三十四
四月初，两个人出发了。
飞机落地琅勃拉邦的时候是中午，热浪从舱门扑进来，孙丽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周远说：“热吧？我头一回下飞机也这反应。”
出了机场，周远拦了辆突突车，跟司机讲好价，五万基普到老城。孙丽华坐在车上，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房子矮矮的，屋顶是铁皮的，路边摊摆着烤香蕉和法棍三明治。她问周远：“你在这儿就吃这些？”
周远说：“吃了一个月。”
到了老赵的客栈，老赵在门口接着。看见孙丽华，说嫂子来了，快进来。孙丽华进了院子，看了看，说还挺干净。老赵说那是，我这客栈虽然便宜，可干净是第一位的。
安顿下来之后，周远带孙丽华去湄公河边溜达。河边一溜躺椅，老外躺在上面晒太阳。孙丽华说：“这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啥样？”
“我以为挺破的。结果人家这躺椅比咱们小区门口那按摩椅还舒服。”
周远笑了，说：“这才哪到哪，明天带你去早市，让你看看真正的老挝。”
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周远去早市，特意把孙丽华带到了那个卖糯米饭团的老板娘摊子前。
老板娘还认得他，看见他走过来，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周远也伸出五个手指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一万的票子，放在摊子上。老板娘收了钱，包了个饭团递过来，又指了指孙丽华，多包了一个递过去。
周远接过两个饭团，跟老板娘比了个大拇指。老板娘笑了，露出染黑的牙。
孙丽华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问周远：“你俩比划啥呢？”
周远把上次的事讲了一遍。孙丽华听完说：“那你这次多给钱，她多给一个饭团，你俩这算扯平了？”
周远说：“算是吧。”
孙丽华说：“你这人，跟卖饭团的都能处出交情来。”
周远说：“处交情不看人，看事。我多给钱她多给饭团，两不相欠，下次见面还能笑。”
孙丽华咬了一口饭团，说：“嗯，还挺好吃。”
三十六
下午，周远带孙丽华去了楠的民宿。
楠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周远来了，放下水壶迎过来。周远介绍孙丽华，说这是我老婆。楠用中文说了句“你好漂亮”，孙丽华愣了一下，说“谢谢”。
周远问楠最近怎么样。楠说还行，中国客人多，生意比去年好。她指了指院子新盖的两间房，说那是专门给中国团准备的。孙丽华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临走的时候，楠叫住周远，从屋里拿了个小布包出来，递给他，说这是她自己织的围巾，送给孙丽华。孙丽华接过来，说谢谢。楠摆摆手，说不用谢，周远是好人。
出了门，孙丽华把围巾打开看了看，深蓝色的棉布，织得密实。她问周远：“你在这儿还混成好人了？”
周远说：“上次走之前，我帮她修了个水龙头。”
孙丽华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怎么啥都会修了？”
“在老挝待了一个月，啥都得自己动手。”
三十七
万象那边，周远专门空出半天，去找何明达他爸的木材店。
地址是子谦从何明达那儿问来的，写在纸条上，周远揣在兜里。到了万象，他按地址找到那条街，问了三个人，才找到那间铺面。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板材，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量尺寸。
周远走过去，问是不是何明达他爸。那男人站起来，说我就是。周远说我是子谦的爷爷，子谦让我给你们带瓶辣椒酱。他把那瓶老干妈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何明达他爸接过来，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把辣椒酱举到眼前看了看，说：“这孩子，还惦记这个。”他转身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出来一个女的，应该是何明达他妈。何明达他爸把辣椒酱给她看，她也笑了，跟周远说了好几声谢谢。
何明达他爸问子谦在学校咋样。周远说挺好的，跟何明达一块儿玩，还给他讲数学题。何明达他爸说那就好，他们把孩子送回国，最怕的就是孩子不适应。周远说刚开始有点，现在好了。
临走的时候，何明达他爸非要塞给周远一包东西，说是老挝的咖啡豆，让带回去给子谦家尝尝。周远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
回到酒店，孙丽华说：“你这趟来，一半是旅游，一半是替孙子跑腿。”
周远说：“跑腿咋了，跑腿也是事。子谦交代的事我办到了，他心里就有底了。以后他办事也学这样，说到做到。”
孙丽华说：“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周远说：“跟老赵学的。老赵说，人这一辈子，能把答应别人的小事都办到，就挺不容易了。”
三十八
在万象的最后一天，周远带孙丽华去了凯旋门。
凯旋门边上有个小广场，广场上有群孩子在踢球。孙丽华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说：“这帮孩子踢得还挺好。”
周远说：“老挝孩子喜欢踢球，哪儿都能踢。”
坐了一会儿，孙丽华忽然说：“周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去年从这儿回去，是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
周远想了想，说：“想通了一件事。”
“啥事？”
“我以前总觉得，我在外面跑，挣钱养家，家里的事我不操心是应该的。后来被裁了，在家待着，才发现家里的事不是谁该操心的问题。家就是两个人的事，你不干就得她干。你在外面跑累了，回家就该她伺候你？没这个道理。”
孙丽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以前是不是也做得不对？你被裁了那阵子，我老说你，没好好跟你说话。”
周远说：“你那阵子说我也正常。我窝在沙发上三个月，谁看着都来气。”
孙丽华说：“那咱俩现在算好了？”
周远说：“算好了。”
孙丽华说：“那你以后还窝沙发不？”
“不窝了。窝沙发挣不着钱，还挨骂。”
孙丽华笑了，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三十九
回程的飞机上，孙丽华靠着窗户睡着了。
周远把毯子给她盖好，自己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这趟拍了三百多张，有湄公河的日落，有早市上五颜六色的水果，有楠院子里的三角梅，有凯旋门广场上踢球的孩子，有孙丽华在夜市上试筒裙的背影。
他挑了一张孙丽华站在湄公河边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照片里孙丽华穿着那条深蓝色的筒裙，背后是浑黄的河水和岸边的三角梅。子谦在群里秒回：“奶奶好看！”
孙丽华被手机震动吵醒了，眯着眼看了一眼，说：“谁让你发的。”
周远说：“子谦说好看。”
孙丽华把手机拿过去，放大看了看，说：“这张还行，比你以前拍的强。”
“那是我拍得好。”
“是我长得好看。”
周远笑了，说：“行，你长得好看。”
四十
回到家之后，周远把何明达他爸给的那包咖啡豆分了一半给子谦，让他带给何明达。子谦拿着咖啡豆，问：“何明达他爸长什么样？”
周远说：“瘦瘦的，蹲在地上量板材，跟你爸差不多高。”
子谦说：“那何明达长大是不是也这样？”
周远说：“不知道，得看他自己。”
子谦想了想，说：“那我明天跟何明达说，他爸让他给我带咖啡豆。”
周远说：“对。你俩以后互相带东西，同学之间多来往。”
子谦把咖啡豆装进书包，第二天真带给了何明达。何明达看见咖啡豆，眼睛都亮了，说这是我爸让带的？子谦说是，我爷爷专门去找你爸了。何明达回家跟他姑姑说了这事，他姑姑给周远发了个短信，说谢谢周叔。
周远回了一句：不客气，孩子们互相帮忙。
四十一
五月中旬，周远在公司升了职。
老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老周，你来了半年，业绩不错，人也实在，客户反馈好。从下个月起，你带两个人，做个小组长。工资涨两千，年底看业绩再发奖金。
周远说行。老板说你不激动？周远说激动，搁心里了。老板笑了，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回家跟孙丽华说了，孙丽华说涨两千也是钱，够咱俩一个月菜钱了。周远说你这人咋这么会算账。孙丽华说不会算账能过日子吗。
晚上吃饭，周远多炒了两个菜，开了瓶啤酒。孙丽华说今天啥日子。周远说升职了，庆祝一下。孙丽华说那你少喝点，明天还上班。
周远喝了一瓶，没多喝。收拾碗筷的时候跟孙丽华说：“我寻思着，明年开春再带你去一趟老挝。这回待半个月，把万荣也去了，那边有个蓝色泻湖，能游泳。”
孙丽华说：“你又惦记上了。”
“惦记咋了，日子总得有个盼头。”
孙丽华把碗摞起来，说：“那行。不过下回得住好点，那家庭旅馆蚊子太多。”
周远说：“行。下回住老赵那儿，他那院子干净，还有蚊帐。”
孙丽华说：“那老赵的客栈啥时候能升级一下，把热水器换换，水太小了。”
周远说：“我跟他说。他那人听劝。”
四十二
六月底，老赵在微信上跟周远视频，说他真把热水器换了，还添了台洗衣机，客人能自己洗衣服了。周远说你这客栈越来越像样了。老赵说那可不，得跟上形势。中国客人多了，要求也高了，不升级就留不住人。
周远说：“你以前不是说，中国客人麻烦多吗？”
老赵在视频那头嘿嘿笑：“麻烦多，钱也多。我这不叫妥协，叫与时俱进。”
周远说：“你这词用得好。”
老赵说：“跟你们国内的人学的。我在这儿待久了，也得学点新词。”
挂了视频，孙丽华问周远笑啥。周远说老赵把热水器换了。孙丽华说那下回去能洗舒服澡了。周远说对。
孙丽华说：“你发现没有，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远问哪儿不一样。
孙丽华说：“以前你遇到不顺心的事，就闷着，一闷好几天。现在你遇到不顺心的事，该说就说，说完就过去了。”
周远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想明白了。以前总觉得别人针对我，现在知道大多数时候人家不是针对我，人家就是那么个人。你没法让所有人都按你想的来，你只能自己该干啥干啥。”
孙丽华说：“这话说得对。你早明白二十年，咱俩能省多少事。”
周远说：“早明白二十年，我可能就不去老挝了。”
孙丽华笑了，说：“那还是晚明白好。”
四十三
七月初，公司来了个新人，姓何，叫何志刚，三十出头，分到周远这组。
何志刚以前在一家挺大的装饰公司干采购，公司去年底资金链断了，老板跑路，员工遣散。他在家待了快半年，房贷车贷压着，头发掉了一大把，来面试的时候人事问他期望薪资，他说看着给，能交社保就行。
周远带了他几天，发现这人干活不惜力，跑客户跑得比他还勤，就是嘴笨，跟客户说话老卡壳。有一回周远带他去见一个工地老板，人家问了句“你们这管子壁厚多少”，何志刚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周远接过去把参数报了，又补了一句“何工以前在大公司管采购，对这些标准比我还熟，就是刚来没适应咱这小庙”。出了门，何志刚说周哥，谢谢你替我兜着。周远说兜啥兜，你本来就知道，就是没说出来。下回记住，不知道的说我回去查查，别愣着。
何志刚说记住了。
四十四
过了几天，周远请何志刚吃中午饭，就在公司楼下那家面馆。
两碗牛肉面，一碟拍黄瓜。周远问他以前在大公司干得咋样。何志刚说还行，管十几个供应商，天天跟人砍价。周远说那怎么一跟客户说话就卡壳。何志刚说：“以前是人家求我，我拿架子。现在是我求人家，嘴就不好使了。”
周远笑了，说你这毛病我也有过。何志刚问咋改的。周远说：“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你以前在大公司，客户冲的是你背后那块牌子。现在牌子没了，客户冲的就是你这个人。你就好好当个人，该说啥说啥，别端着了。”
何志刚说：“周哥，你这话听着简单，可我总觉得低人一等。”
周远说：“我刚被裁那会儿也这么想。后来出了趟远门，想明白了。你低不低人一等，不看你从哪儿来的，看你手里有没有活。你把活干好了，客户自然高看你。你现在啥都没有，就先干活。”
何志刚把面吃完，说：“周哥，你这话我记着了。”
四十五
八月初，何志刚跟了一单小活儿，给一个老小区改造供涂料。量不大，利润薄，周远本来不想接，何志刚说他去跑。周远说那你去吧。
何志刚跑了三趟，把单子拿下来了。回来跟周远汇报，说客户砍了两次价，他咬着没松，最后按公司底价成交，还多争取了五百块钱运输费。周远说行啊，进步挺快。何志刚说我就是按你说的，该说啥说啥，别端着。
老板知道了这事，跟周远说，你带人有一套。周远说我没带，就是吃饭的时候说了几句话。老板说那你这几句话管用。
四十六
八月中旬，孙丽华跟周远商量，说想把现在这套房子重新刷一遍。
周远说：“住得好好的，刷啥？”
孙丽华说：“墙都发黄了，客厅那面还有子谦小时候拿彩笔画的道道，看着闹心。”
周远说：“那得花多少钱？”
“我问了，自己买漆自己刷，千把块钱。请人刷得三四千。”
周远想了想，说：“那咱自己刷。我这两天不忙，请两天假。”
周六一早，两人去建材市场买了两桶乳胶漆，又买了滚筒、刷子、砂纸、塑料布。回家把家具往中间一挪，塑料布一铺，开干。周远负责刷大面，孙丽华负责边角。刷到中午，两个人都是一头一脸的白点子。孙丽华看着周远笑，说你这人刷墙跟和面似的，糊得哪儿都是。周远说那你还让我刷。孙丽华说让你刷是因为你实在，不会偷工减料。
刷了两天，客厅和卧室刷完了。周远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说还行，跟新的一样。孙丽华说那面墙，子谦画的那些道道，被漆盖住了。周远说盖住了好，子谦现在也不画了。孙丽华说那倒是。
四十七
八月底，子谦开学升了三年级，何明达也升了。
两个小孩暑假里约着玩了好几回，何明达中文进步了不少，能跟人正常聊天了。子谦他爸周明远请何明达来家里吃过一顿饭，何明达说他爸在老挝听说这边学校不错，打算明年把生意往国内挪一部分。
周远听了这话，跟孙丽华说：“你看，人挪活树挪死。何明达他爸在万象待了那么多年，现在瞅着国内机会多，又想挪回来。”
孙丽华说：“你不也是吗，跑了一趟老挝，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远说：“那不一样。我是出去转了一圈才想明白，人家是实打实做生意。”
孙丽华说：“道理都一样。人得动弹，不动弹就锈了。”
四十八
九月里，周远算了算手头的钱，把车贷提前还清了。
去银行办完手续，出来给孙丽华打了个电话。孙丽华在电话那头说：“真还了？”
“真还了。以后每个月不用扣那两千多了。”
孙丽华说：“那这钱省下来干啥？”
周远说：“攒着。明年开春去老挝花。”
孙丽华在电话里笑了，说：“你这一门心思就惦记老挝。”
周远说：“那地方我去着舒服。”
“哪儿舒服？”
“说不上来。就是待着不累。”
四十九
十月里，老赵在微信上说，他在万象开了个分店，让周远帮着看看国内这边有没有想过去投资的人。
周远说：“你这是要干大了？”
老赵说：“不大不行。中国客人越来越多，琅勃拉邦那间客栈不够住了。万象那边游客也多，我寻思着再开一家，两头都占着。”
周远说：“你想让我帮你拉人？”
老赵说：“你认识的人多，帮我问问。要是有想投的，我这边给股份。”
周远说：“我帮你问问。不过投资的事人家得自己拿主意，我不打包票。”
老赵说：“那当然。你就帮着递个话。”
周远问了一圈，还真问到一个。马老板的装修公司今年生意不错，手头有些闲钱，听说老挝那边旅游热，有点兴趣。周远把他跟老赵拉到微信群里聊了几回，马老板说年底去老挝实地看看，合适就投。
老赵高兴坏了，给周远发了个红包。周远没要，说：“等你分店开起来，我去住的时候给我留间好的就行了。”
五十
十一月里，孙丽华她妈摔了一跤，住了院。
周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跑客户，跟客户说了声抱歉，开车就往县城赶。到医院一看，老太太大腿骨裂，得做手术。孙丽华已经在病房里了，眼睛红红的。
周远问医生情况。医生说老太太年纪大了，手术有风险，但不做的话以后可能站不起来。周远跟孙丽华商量了一下，决定做。
手术那天，周远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多钟头。孙丽华坐在旁边，手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周远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里，说没事，别攥那个，攥我的手。
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挺顺利，观察几天就能转普通病房。孙丽华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说话。周远给她买了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说：“周远，今天多亏你在。”
周远说：“我不在谁在。”
五十一
老太太住院那半个月，周远隔一天跑一趟县城，送饭、陪床、帮着翻身擦洗。孙丽华请了假在医院守着，周远就说你白天守晚上我守，你回去睡一觉。孙丽华说你也得上班。周远说我跟老板说了，家里有事，老板准了。
有一回周远晚上守夜，老太太半夜醒了，看见他坐在床边看手机，问：“小周，你困不困？”周远说还行。老太太说：“你回去睡吧，我自己能行。”周远说您别管我，您睡您的。老太太说：“丽华嫁给你，是她的福气。”周远说：“是我福气。”
老太太出院那天，周远开车来接。老太太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句：“小周，等我好了，你们去老挝玩的时候带上我。”
周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您这腿得养好了再说。”
老太太说：“养好了就去。我还没出过国呢。”
孙丽华在旁边说：“妈，您这身子骨坐飞机行吗？”
老太太说：“怎么不行。你爸在的时候老说带我出去转转，一直没去成。现在我自己去。”
五十二
腊月里，周远跟孙丽华商量，说开春老挝那趟，要不把你妈也带上。
孙丽华说：“她腿刚做完手术，能行吗？”
周远说：“到开春养了快半年了，差不多。咱不赶路，慢慢玩。老挝那边热，对她腿有好处。”
孙丽华想了想，说：“那我问问她。”
老太太一听就答应了，说去。孙丽华说您得坐飞机。老太太说坐飞机咋了，我又不是没坐过火车。孙丽华说飞机跟火车不一样。老太太说有啥不一样，都是坐着。
孙丽华拗不过她，只好答应。
五十三
年三十，一家人又聚在周远家。
老太太腿好了，拄着根拐棍在屋里走来走去，指挥子谦贴春联，指挥周明远摆碗筷。周德昌和李秀兰也来了，李秀兰看见老太太，说大姐你这腿恢复得不错。老太太说还行，能走。
吃饭的时候，周远举杯说：“今年这杯酒，敬我妈，腿好了，还答应跟我们去老挝。”
老太太说：“别敬我，敬小周。他伺候了我半个月。”
周远说：“应该的。”
周德昌在旁边说：“周远这半年变化大，以前哪会伺候人。”
孙丽华说：“爸，他以前也不差，就是闷着不说。”
周德昌说：“那倒是。我年轻时候也闷。后来吃了挂面才明白。”
一桌人都笑了。
五十四
开春，四个人上了飞机。
周远、孙丽华、老太太，还有子谦。子谦放春假，周明远和林晓棠让他跟着爷爷奶奶去开开眼。
飞机落地琅勃拉邦，老太太出了舱门，热浪扑过来，她抬手扇了扇风，说：“这地方真暖和。”
周远说：“暖和吧？比咱那儿舒服。”
老赵来接机，看见老太太拄着拐棍，赶紧上来扶着。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用扶，我自己走。老赵说阿姨您这身子骨硬朗。老太太说硬朗啥，刚做完手术。老赵说那更得小心，我们这台阶多。
到了客栈，老赵给老太太安排了一楼的房间，省得爬楼梯。老太太进去看了看，说这屋子干净。老赵说那可不，干净是第一位的。
子谦跟周远住一间。晚上爷孙俩躺床上，子谦问爷爷你第一次来这儿啥感觉。周远说觉得热，觉得别扭，觉得人家看我的眼神不对。子谦说那现在呢。周远说现在觉得挺自在。子谦说为啥。周远说因为爷爷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子谦说那我也学。周远说行，明天带你逛早市，你学着买东西。
五十五
第二天一早，周远带子谦去早市。
走到卖糯米饭团的摊子前，老板娘看见周远，伸出手晃了晃。周远也晃了晃手，拿钱买了三个饭团。子谦说爷爷你俩比划啥呢。周远说这是打招呼。子谦说为啥不说话。周远说你过去试试，说中文看她懂不懂。
子谦走过去，说：“阿姨，这个多少钱？”老板娘笑了笑，伸出五个手指头。子谦回头跟周远说，她比划五。周远说五万，你给她钱。子谦掏了张五万的票子递过去，老板娘接了，包了个饭团递给他，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子谦拿着饭团回来，说：“爷爷，她摸我头。”
周远说：“那是喜欢你。”
子谦说：“她也没说中文啊。”
周远说：“不用说话也能打交道。你看爷爷不会老挝话，不也买着东西了。”
子谦咬着饭团想了想，说：“那倒也是。”
五十六
从早市出来，周远带子谦去了湄公河边。
修车老头那片棚户区拆了，码头修得整整齐齐，河边摆了一溜躺椅。周远找了一把坐下，子谦在旁边蹲着看河水。
看了一会儿，子谦说：“爷爷，你说的那个给你酒喝的老头呢？”
周远说：“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子谦说：“那你还想他吗？”
周远想了想，说：“想。想他倒给我的那半杯酒。”
子谦说：“那酒好喝吗？”
周远说：“不好喝，辣嗓子。可那是人家愿意分给我的。”
子谦似懂非懂，把手里剩的半块饭团掰碎了扔进河里喂鱼。鱼聚过来抢食，子谦看得高兴，说爷爷你看那鱼真大。
周远看着河面，太阳暖烘烘地晒着，他眯了眯眼。
五十七
在琅勃拉邦待了五天，他们坐大巴去了万荣。
万荣比琅勃拉邦小，可山水好，南松河从镇子边上淌过去，两岸是喀斯特地貌的山，一座一座跟馒头似的。老太太坐在河边看山，说这山咋长这样。周远说喀斯特地貌。老太太说啥叫喀斯特。周远说石头被水冲的。老太太说水真厉害。
子谦跟着周远下河游了一回泳。水不深，流得缓。子谦套着救生圈扑腾了半个钟头，上来跟老太太说太奶奶我会游泳了。老太太说你这叫泡水，不叫游泳。子谦说反正我会了。
万荣待了三天，回万象。何明达他爸听说周远带着一家人来了，非要请吃饭。周远推不过，带着一家老小去了。何明达他爸找了个中餐馆，点了一桌子菜，说你们照顾明达，我一直记着。
老太太跟何明达他妈聊了半天，聊孩子，聊家常。临走的时候何明达他妈塞给老太太一包老挝草药，说泡水喝对腿好。老太太收了，说谢谢闺女。
五十八
回程飞机上，老太太靠着窗户睡着了。
子谦跟周远坐在后排，也睡着了，脑袋歪在周远肩膀上。周远没睡，看着窗外。孙丽华从前面回过头来，小声问他：“累不累？”
周远说：“不累。”
孙丽华说：“我妈这回出来，回去能念叨一年。”
周远说：“念叨就念叨呗，她高兴就行。”
孙丽华说：“你这次安排得好，我妈腿不好你全程照顾着。”
周远说：“应该的。”
孙丽华说：“啥叫应该的？”
周远说：“你妈就是我妈。我妈腿不好，我不管谁管。”
孙丽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头转回去了。
五十九
五月里，老赵万象分店开张了。
周远跟马老板一块儿去的。马老板投了钱，占三成股份。老赵站在新店门口迎客，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有点紧，勒着脖子。周远说你把领子松一松。老赵说不行，显得精神。周远说勒得慌还精神。老赵说你别管，照相好看。
分店比琅勃拉邦那间大，三层楼，二十来间房。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当地的官员，有中国商会的人，还有几个从琅勃拉邦赶来的老客人。楠也来了，送了个花篮。周远跟楠聊了几句，楠说她民宿今年生意一般，老赵这边开起来会不会抢她客人。周远说不会，老赵做的是高端，你做的是民宿，两码事。楠说那就好。
六十
六月里，子谦期末考试，语文数学都是优。
周远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子谦说想去老挝。周远说刚去完还去？子谦说想去何明达他们家，看看他家啥样。周远说那得等你放暑假。子谦说现在就放暑假了。周远说那行，问问你爸你妈同意不。
周明远和林晓棠商量了一下，说让子谦跟周远再去一趟，待十天，顺便去看看何明达家。周远说那我带着。
这回去没住老赵那儿，住了何明达他爸安排的房子。何明达他爸在万象郊区有个小院，平时空着，让周远跟子谦住。子谦在院子里看见何明达家养的鸡，追着跑了半天。何明达教子谦说老挝话，子谦教何明达说中文绕口令，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周远坐在院子的躺椅上喝茶，看着俩孩子闹。何明达他爸在旁边坐着，说：“子谦这娃好，不嫌明达说话慢。”
周远说：“孩子嘛，玩到一块儿就啥都不嫌了。”
何明达他爸说：“我在老挝待了十几年，以前总怕孩子回国被人看不起。现在看，没那事。”
周远说：“哪儿都有好人，也都有不好的人。孩子得自己学会看人。”
何明达他爸点了点头，给周远倒了杯茶。
六十一
从老挝回来，周远在机场碰见了小杨。
就是去年在琅勃拉邦河边碰到的那个四川姑娘。她刚从万象飞回来，在转盘那儿等行李，周远一眼就认出来了。小杨也认出他了，说哥你怎么在这儿。周远说我也刚回来，带孙子去玩了一趟。小杨说你还带着孙子去的？周远说对，孙子今年八岁。
小杨说她去年从老挝回来之后，在成都开了个旅游工作室，专做东南亚深度游。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钱。周远说那不错啊，自己当老板了。小杨说当啥老板，就俩人，我和一个大学同学。
周远说：“你去年跟我说，你软他就硬。我现在还在用。”
小杨笑了，说：“管用吧？”
周远说：“管用。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不光是硬不硬的事，是得让人看见你这个人。”
小杨说：“对。我后来也琢磨明白了，你让人觉得你靠谱，比硬不硬重要。”
两个人加了微信，小杨说以后要是有客户去老挝，让周远给点建议。周远说行，免费咨询。
六十二
七月里，孙丽华她妈真把那包老挝草药泡水喝了。
喝了一个月，跟孙丽华说腿确实舒服点了。孙丽华说真的假的，别是心理作用。老太太说管它啥作用，舒服就行。孙丽华跟周远说了，周远说那下回去再带点回来。老太太说别带了，怪沉的。周远说没事，托运。
孙丽华说：“你跟我妈现在比跟我还亲。”
周远说：“你妈好伺候，说啥是啥。你不好伺候，说啥都跟我呛呛。”
孙丽华说：“我咋不好伺候了？”
周远说：“你看，这就呛上了。”
孙丽华踹了他一脚。
六十三
八月里，公司年中总结，老板在会上表扬了周远这组，说业绩完成得好，客户满意度高。何志刚这半年进步也快，能独立跑单了。老板说下半年公司打算扩一扩，让周远再招个人，把组里的架子搭起来。
周远回家跟孙丽华说了，孙丽华说你现在算是站稳了。周远说站是站稳了，可也不敢松劲。这行竞争也大，你不跑人家就跑。孙丽华说你跑你的，家里有我。
周远说：“你这话说得敞亮。”
孙丽华说：“我啥时候不敞亮了。”
六十四
九月里，子谦开学，何明达也升了四年级。
两个小孩商量着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好朋友》，互相写对方。子谦写何明达，说他从老挝来，一开始中文不好，现在说得很溜。何明达写子谦，说他教自己数学题，还带自己去家里吃饺子。
作文交上去，老师表扬了两篇，说写得有感情。子谦回来跟他妈显摆，林晓棠看了作文，说你这作文里咋没提你爷爷。子谦说写朋友呢，没写爷爷。林晓棠说那你爷爷白带你办辣椒酱的事了。子谦想了想，说那我下回写一篇《我的爷爷》。
六十五
腊月里，周远算了算这一年的账，比去年多挣了不少。他把钱分了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给家里添置东西，一份留着开春出去玩。
孙丽华说今年去哪儿。周远说你想去哪儿。孙丽华说要不还去老挝？我妈还念叨着要再去。周远说老挝都去三回了，换个地方。孙丽华说那你说去哪儿。周远说要不咱去云南，离老挝也近，从那儿坐火车去老挝也方便。
孙丽华说：“你这还是惦记老挝。”
周远笑了，说：“被你看出来了。”
六十六
年三十，一大家子又聚在周远家。
周德昌和李秀兰来了，周明远一家四口来了，孙丽华她妈也来了。老太太今年腿好利索了，拄着拐棍在厨房里指挥孙丽华做菜，说这个要多放蒜，那个要少放盐。
周远在厨房里忙活，何志刚给他打了个电话拜年。周远说你也过年好，明年好好干。何志刚说周哥，谢谢你去年带我，我现在能自己跑单了。周远说那就行，好好干。
挂了电话，孙丽华问他谁呀。周远说何志刚，公司新来的那个。孙丽华说就是你老夸的那个小伙子。周远说对，挺上进的。
吃饭的时候，周远举杯说：“今年这杯酒，敬大家。过去一年，家里家外都挺顺的。明年接着顺。”
周德昌说：“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周远说：“爸，话不在多，管用就行。”
一桌人都笑了。窗外鞭炮响起来，子谦拉着安安趴在窗户上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拐棍，看着一屋子人，嘴里念叨：“热闹，真热闹。”
周远听见了，回头说：“妈，明年更热闹，咱们去云南过年。”
老太太说：“去云南？远不远？”
周远说：“不远。坐高铁就到了。”
老太太说：“那行。你们去哪儿我去哪儿。”
孙丽华在边上说：“妈，您这腿刚好了就惦记着往外跑。”
老太太说：“腿好了不跑留着干啥。”
全桌人都乐了。
六十七
开春去云南的事，是子谦先张罗起来的。
寒假还没放完，子谦就在家庭群里发了个链接，标题是“坐着火车去老挝”，讲的是中老铁路的事。他在群里说，爷爷你看，从昆明坐火车到万象，十几个小时就到了。周远回了一句，我坐过飞机，三个钟头。子谦说坐火车能看风景。周远说飞机也能看。子谦说火车能停好多站，下去买吃的。周远说飞机上也有吃的。子谦急了，发了个生气的表情。
孙丽华在旁边看着，说你别跟孩子抬杠了。周远说我没抬杠，我跟他讲事实。孙丽华说事实就是子谦想去坐火车。周远笑了，说那行，坐火车。
于是行程就定了：先到昆明，玩两天，再从昆明南站坐火车到磨憨，过境到磨丁，再换老挝段的火车到万象。从万象回头去万荣和琅勃拉邦，最后从琅勃拉邦飞回昆明。
老太太听说了，问周远：“坐火车得坐多久？”
周远说：“昆明到万象，加上过关，大半天吧。”
老太太说：“大半天就大半天，反正我坐得住。”
六十八
二月里出发，一家四口：周远、孙丽华、老太太、子谦。
到昆明那天是个大晴天，二十多度，比家里暖和多了。子谦在酒店放下行李就拉着奶奶往外跑，说要去翠湖看红嘴鸥。周远说急啥，吃了饭再去。子谦说不吃，看鸟去。周远说你不吃我跟你太奶奶吃。子谦说那你们吃，我跟奶奶去。孙丽华被拽着走了，回头跟周远说，你把房卡给我。
老太太腿脚慢，周远陪着她在酒店慢慢吃了顿饭。老太太一边吃一边说：“这云南的米线跟咱那儿不一样，汤是甜的。”周远说人家这汤是鸡汤，熬了一宿的。老太太说怪不得，鲜得很。
六十九
第二天坐火车去磨憨。
子谦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说爷爷你看，山越来越高。周远说进了山区了。子谦说那是不是快到老挝了。周远说还早呢，得先到边境。
到了磨憨站，下车过边检。老太太腿脚慢，周远跟边检的人说了句老人腿不好，能不能照顾一下。边检的小伙子挺好，领着老太太走了绿色通道。过了关，再上车，到磨丁站下车办老挝入境。办完了再坐老挝段的火车往南走。
老挝段的火车是新的，车厢里干干净净，座位比国内的高铁宽一点。子谦坐上去，说这火车跟咱们那儿的不一样。周远说哪儿不一样。子谦说座位宽敞。周远说老挝人少，车厢里空。子谦说那倒是，一节车厢就咱几个人。
火车在老挝的山里穿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绿色，偶尔能看见几间木头房子，房顶上晒着东西。子谦指着一栋房子说，爷爷你看那房子，底下是空的，几根柱子撑着。周远说那是高脚屋，防潮防蛇。子谦说那住着不冷吗。周远说老挝热，不冷。
老太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山和林子，说：“这地方咋这么绿。”
周远说：“热带，下雨多。”
老太太说：“比咱那儿的公园绿多了。”
七十
到万象是傍晚。
何明达他爸开车来火车站接。他换了辆大点的车，说知道你们人多。老太太跟他打招呼，说又麻烦你了。何明达他爸说阿姨别客气，周哥一家人就是我自家人。
晚上在何明达家吃了顿饭。何明达他妈做了几个老挝菜，有凉拌木瓜丝、烤鸡、糯米饭，还有一锅汤。老太太尝了尝木瓜丝，说又酸又辣，还挺好吃。何明达他妈说阿姨爱吃就多吃。老太太说吃多了怕辣。何明达他妈说那我下回少放辣椒。
子谦跟何明达坐一块儿，两个人嘀嘀咕咕说学校的事。子谦说我们班新来了个转学生，从东北来的。何明达说东北是不是特别冷。子谦说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何明达说那得穿多少衣裳。子谦说穿老多了，跟裹粽子似的。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七十一
第二天，何明达他爸领着他们去塔銮。
塔銮是万象最有名的佛塔，金光闪闪的，老远就能看见。老太太站在塔前头，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么大个金疙瘩。”
周远说：“这是老挝的国宝，人家信佛，塔建得讲究。”
老太太说：“那得花多少钱。”
周远说：“不知道，反正挺值钱的。”
子谦绕着塔基转了一圈，回来说爷爷我数了，这塔有三十多层。周远说那是台阶。子谦说台阶也算层。
何明达在旁边说，塔銮每年十一月有个节，全老挝的人都来，可热闹了。子谦说那我十一月再来。何明达说那你得住我家。子谦说行。
七十二
从万象往北，坐火车到万荣，待了两天。
万荣的南松河边，老太太坐在岸边的竹棚底下喝茶，看着河里有人划皮划艇。周远问她想不想坐。老太太说我这腿坐不了。周远说那咱就坐着看。老太太说坐着看也挺好。
子谦跟周远下河游了一回泳。这回子谦不带救生圈了，在浅水区扑腾，呛了两口水，说爷爷这水是甜的。周远说河里水咋是甜的。子谦说真的，你尝。周远尝了一口，说没觉得甜，就是河水味。子谦说反正我觉得甜。
孙丽华在岸上拿手机拍视频，发到家庭群里。周明远回了句，子谦晒黑了。林晓棠说黑点健康。安安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你在哪儿。子谦从河里爬上来，湿淋淋地回了条语音，说安安我在老挝游泳呢，回头带你去。
七十三
到琅勃拉邦那天，老赵在火车站等着。
老赵瘦了点，说最近两头跑，累的。周远说挣钱累点也值。老赵说那倒是，今年分店生意不错，回头客多。他领着他们去了新开的那个分店，房间大，床软，老太太住着挺满意。
下午去早市，周远又带子谦去了那个糯米饭团的摊子。老板娘还认得子谦，比了个五，又比了个八。子谦回头问周远，爷爷她比八啥意思。周远说可能说你长高了。子谦说长高跟八有啥关系。周远说我也不知道，瞎猜的。老板娘看他们爷孙俩嘀咕，乐了，多塞了个饭团给子谦。
子谦接过来，说谢谢阿姨。老板娘听不懂，冲他点了点头。
孙丽华在旁边说：“你还学会跟人客气了。”
子谦说：“爷爷说的，不管人家懂不懂，该说谢谢就说。”
七十四
晚上在夜市逛，老太太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孙丽华去挑筒裙，子谦跟着去挑手串。周远坐在老太太旁边，给她买了杯甘蔗汁。
老太太喝着甘蔗汁，忽然说：“小周，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去年跑这儿来待了一个月，到底为啥？”
周远想了想，说：“跟丽华吵了一架，心里不痛快，跑出来躲躲。”
老太太说：“躲明白了？”
周远说：“躲明白了。”
老太太说：“明白啥了？”
周远说：“明白日子得自己往好了过。你躲到哪儿，日子还是你的。你不好好过，躲到天边也没用。”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你这话说得对。我年轻时候也躲过。你爸走了之后，我躲了好几年，天天在家哭。后来丽华她姐跟我说，妈你别哭了，你再哭我爸也回不来。我寻思着对，就不哭了。”
周远没接话，给老太太又买了杯甘蔗汁。
七十五
回程是从琅勃拉邦飞昆明，再从昆明飞回家。
飞机上，子谦靠着周远睡着了。老太太也眯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孙丽华在旁边翻手机，翻着翻着，小声跟周远说：“我算了一下，这趟出来花了一万二。”
周远说：“值不值？”
孙丽华说：“值。”
周远说：“那不就得了。”
孙丽华说：“我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一趟把火车飞机都坐了。”
周远说：“明年咱再找个地方。”
孙丽华说：“还去？你不攒钱了？”
周远说：“攒钱干啥？不就是花的。花在刀刃上就值。”
孙丽华说：“那你说明年去哪儿。”
周远想了想，说：“要不往北走，去东北看雪。”
孙丽华说：“东北冷。”
周远说：“冷怕啥，穿厚点呗。”
孙丽华说：“那得买羽绒服。”
周远说：“买。一人一件。”
老太太不知道啥时候醒了，插了一句：“买啥？”
周远说：“羽绒服。明年去东北。”
老太太说：“东北远不远？”
周远说：“坐飞机仨钟头。”
老太太说：“那行。去。”
七十六
三月底，周远上班了。
老板问他年过得咋样，周远说挺好，带老的小的出去玩了一趟。老板说你这日子过得滋润。周远说凑合。老板说别凑合，公司下半年有个大项目，你牵头。周远说什么项目。老板说跟云南那边一个建材市场合作，要派人去驻场半年。周远说驻场半年？老板说对，你要是愿意去，补贴高。
周远回家跟孙丽华商量。孙丽华说半年有点长。周远说补贴一个月八千，加上工资，这半年能攒不少。孙丽华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周远说：“你一个人行吗？”
孙丽华说：“有啥不行的。你去年跑老挝一个月，我不也过来了。”
周远说：“那不一样。那回是赌气走的，这回是正经事。”
孙丽华说：“正经事更得支持。你去吧。”
七十七
周远去了云南，在昆明驻场。
每天跑建材市场，跟当地的供应商谈合作，晚上回租的公寓里跟孙丽华视频。孙丽华在视频那头给他看家里的花，说阳台那盆吊兰长得快把窗户堵了。周远说那你就剪剪。孙丽华说剪了不好看。周远说那就让它长着。
子谦有时候也在视频里露个脸，说爷爷我在学校考了双百。周远说那爷爷回去给你带礼物。子谦说带啥。周远说带个云南的陀螺。子谦说啥陀螺。周远说就是抽着转的那种。子谦说我们学校门口有卖的。周远说那我就不带了。子谦说带，云南的跟咱那儿的不一样。
何志刚跟着周远一块儿来的，也在昆明驻场。两个人住一个小区，有时候晚上凑一块儿吃饭。何志刚说周哥，我媳妇下个月来看我。周远说那好啊，你请几天假陪陪。何志刚说老板能给假吗。周远说我去说，你甭管了。
七十八
何志刚媳妇来了之后，何志刚带着她在昆明转了转。周远给他们推荐了几个地方，说翠湖看鸟，西山看滇池，南屏街吃小吃。何志刚说周哥你咋啥都知道。周远说我去年做过攻略。
何志刚媳妇走的时候，何志刚送到机场，回来跟周远说，周哥，我媳妇说昆明挺好，想让我留这儿。周远说那你就留。何志刚说留这儿工资跟家里差不多，可离老挝近，以后要是老赵那边有机会，我还能往那边走。周远说你这想法对，人往远处看。
七十九
七月份，周远从昆明回来休假。
子谦放暑假，缠着周远问云南的事。周远给他讲昆明怎么凉快，讲菜市场的菌子怎么多，讲滇池边的风怎么大。子谦说那我暑假跟你去。周远说暑假都快过完了。子谦说那明年暑假去。
周远说：“你咋啥都想跟着去。”
子谦说：“跟爷爷出去玩好玩。”
周远说：“你跟你爸妈出去玩不好玩？”
子谦说：“也好玩，可不一样。”
周远说：“哪儿不一样？”
子谦想了想，说：“跟爷爷出去玩，啥都能碰上。碰上卖饭团的阿姨，碰上何明达他爸，碰上修车的老头。跟我爸妈出去，都是他们安排好的。”
周远听了，没说话。晚上跟孙丽华说这事。孙丽华说：“子谦说得对。你出去不按计划走，啥事都自己碰，碰上了就成故事了。”
周远说：“那下回带他出去，我就不做攻略了。”
孙丽华说：“你不做攻略，回头迷路了。”
周远说：“迷路也是故事。”
八十
九月里，周远从云南回来了。
驻场半年，攒了一笔钱。他跟孙丽华商量，说这笔钱留着，明年开春带老太太去东北。孙丽华说老太太又念叨了。周远说念叨就带她去。
老太太听说要去看雪，说：“雪有啥好看的，咱这儿年年下。”
周远说：“东北的雪厚，一脚踩下去到膝盖。”
老太太说：“那得穿多少衣裳。”
周远说：“穿厚点呗，羽绒服、棉裤、帽子围巾手套。”
老太太说：“那行。去。”
八十一
腊月里，周远跟孙丽华去商场给老太太买羽绒服。
老太太也跟着去了，试了好几件，嫌这个沉，嫌那个不好看。最后看中了一件红色的，说这个喜庆。孙丽华说妈您这岁数穿红的合适。老太太说那就要这件。
子谦在旁边说太奶奶穿红的好看。老太太说好看吧？子谦说好看。老太太说那你也买一件。子谦说我有了。老太太说那明年买新的。
周远在旁边看着，跟孙丽华说：“老太太现在花钱不心疼了。”
孙丽华说：“你带她出去两趟，她心野了。”
周远说：“野了好。心不野，一辈子窝在家里。”
八十二
年三十，一大家子又聚齐了。
周德昌和李秀兰来了，周明远一家四口来了，孙丽华她妈也来了。老太太穿着那件新买的红羽绒服，在屋里转来转去，说热。李秀兰说大姐你把拉链拉开。老太太说拉开不好看。李秀兰说好看，红的显精神。
吃饭的时候，周远举杯说：“今年这杯酒，敬我妈，身体好，能跑能颠。敬我爸我妈，日子过得好。敬子谦和安安，学习进步。敬丽华，辛苦了。”
孙丽华说：“你咋不说你自己。”
周远说：“我自己没啥好说的，就是干活。”
周德昌说：“干活就对了。不干活吃啥。”
一桌人都笑了。窗外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子谦拉着安安跑到阳台上看。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人，嘴里念叨：“热闹，年年都热闹。”
周远听见了，回头说：“妈，明年更热闹，咱们去东北看雪。”
老太太说：“看雪，看雪。等看了雪，回来跟老姐妹显摆。”
孙丽华说：“妈，您这都惦记上显摆了。”
老太太说：“那可不。我那些老姐妹，最远的就去过省城。我坐过火车坐过飞机，还出过国，回来跟她们一说，她们眼馋着呢。”
全桌人都乐了。
八十三
去东北的事定在正月十五之后。
周远本想过完年就走，孙丽华说老太太刚折腾完一趟，得让她歇歇。周远说那行，过了元宵节再动。老太太听说要等，还不太乐意，说我这腿又不疼了，等啥等。孙丽华说妈，人家东北这会儿零下二三十度，咱这羽绒服刚买的，得先试试扛不扛得住。老太太说试啥试，穿厚点呗。
最后还是周远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咱不去哈尔滨了，去长春，温度能高个几度。老太太说长春有雪吗？周远说长春雪更大，还比哈尔滨近。老太太说那行。
二月下旬，四个人出发：周远、孙丽华、老太太，还有子谦。子谦这次是请了三天假出来的，临走向老师保证了回来补作业。
飞机落地长春龙嘉机场的时候，舱门一开，一股冷气灌进来。老太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说这冷得跟刀子似的。周远说您赶紧把帽子戴上。老太太把毛线帽扣上，又把围巾在脸上绕了一圈，只露俩眼睛。
子谦出了航站楼，蹲在地上摸了一把雪，说爷爷这雪真厚。周远说这才哪到哪，市区里更厚。子谦说那能堆雪人不。周远说能，回头找个地儿给你堆。
八十四
接站的师傅姓郑，本地人，开一辆七座商务车。郑师傅看老太太上车费劲，赶紧下来扶着，说大娘您慢点。老太太上了车，郑师傅又把暖风开到最大，说大娘您暖和暖和。
郑师傅问他们去哪儿。周远说先找个宾馆住下，明天去伪满皇宫看看。郑师傅说那地方值得看，就是冬天淡季，人不多。老太太在后座说，啥叫伪满皇宫？周远说就是溥仪当年在长春当傀儡皇帝住的地方。老太太说那不就是汉奸皇帝吗。郑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老太太一眼，笑了，说大娘您这觉悟高。老太太说啥觉悟不觉悟的，我小时候听评书听过这段。
到了宾馆，郑师傅帮着提行李。周远多给了二十块钱小费，郑师傅不要，说该多少是多少。周远硬塞给他，郑师傅收了，说明天我早点来。
八十五
第二天去伪满皇宫。
老太太拄着拐棍慢慢走，一间一间屋子看。看了溥仪的卧室，说这皇帝住得也不宽敞。看了勤民殿，说这龙椅咋这么小。看了地下防空洞，说这地方阴森森的，住着心里不踏实。
子谦拿着手机拍照，拍完了问周远，爷爷溥仪后来咋样了。周远说后来特赦了，成了普通公民，还写了一本书叫《我的前半生》。子谦说那书好看吗。周远说挺好看的，回头给你找一本。
从伪满皇宫出来，郑师傅拉他们去吃了顿东北菜。一锅铁锅炖大鹅，锅边上贴着饼子，热气腾腾的。老太太尝了一口鹅肉，说烂糊，好吃。子谦拿饼子蘸汤吃，吃了三个。孙丽华说你这孩子咋跟饿狼似的。子谦说这饼子比咱那儿的烧饼香。
八十六
下午去净月潭看雪。
净月潭冬天是冰雪乐园，湖面上冻得梆硬，上面盖着厚雪。有租滑雪圈的，有租冰上自行车的。子谦啥都想玩，周远陪着他滑了两趟雪圈，从坡上冲下来，风刮得脸疼。子谦滑完了说再来，周远说我腰不行了，你自个儿滑。子谦说那我去骑冰上自行车。周远说你去吧，别摔着。
老太太坐在游客中心的落地窗前面，端着一杯热豆浆，看着外头的雪景。孙丽华陪她坐着，说妈您不出去转转。老太太说外头冷，我在这儿看看就行。孙丽华说您不是要看雪吗。老太太说这不就是雪吗，满眼都是，看够了。
孙丽华拍了一张老太太坐在窗前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周明远回了句，姥姥这姿势跟领导视察似的。林晓棠说妈这身红羽绒服跟雪景配一块儿真好看。老太太看见了，跟孙丽华说，你给我回一句，就说我在这儿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
八十七
在长春待了三天，去了伪满皇宫、净月潭、长影旧址博物馆，还去了一趟南湖公园看冬泳的。
老太太站在南湖边上，看一帮老头老太太光着膀子往冰窟窿里跳，看得直咂舌。她拉住一个刚上来的老太太问：“老姐姐，你不冷啊？”
那老太太擦了擦身上的水，说：“不冷，跳进去就不冷了。”
老太太说：“我瞅着都打哆嗦。”
那老太太说：“你试试就知道了，上来浑身发热。”
老太太摆摆手：“我不试，我这腿刚做完手术。”
那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来这儿干啥？”
老太太说：“我看你们跳。”
两个老太太都笑了。孙丽华在旁边拿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家庭群里。周明远回了句，姥姥这回算是开了眼了。
八十八
第四天，郑师傅拉他们去了一趟郊区的雪乡。
说是雪乡，其实是个农家乐，几间房子，房顶上的雪堆了半尺厚。老板姓陈，五十来岁，以前在外面打工，攒了钱回来开了这个店。他领着他们看了火炕，说睡火炕得垫两层，不然烫得慌。老太太摸了摸炕，说这炕比咱那儿的电热毯舒服。
子谦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拿胡萝卜当鼻子，拿两个煤球当眼睛。周远帮他把雪人立起来，子谦又把自己围巾摘下来给雪人围上。孙丽华说你把围巾给了雪人你戴啥。子谦说我不冷。周远说那你回头冻感冒了别怨我。子谦说不怨。
晚上睡火炕，老太太跟孙丽华一间，周远跟子谦一间。子谦躺在炕上，说爷爷这炕真热。周远说那你离远点。子谦说热乎。周远说等你睡熟了滚上去就烫醒了。子谦说那我注意。
半夜里子谦真滚上去了，烫醒了嗷一声，周远赶紧把他拽回来。子谦迷迷糊糊地说爷爷这炕咋这么烫。周远说让你离远点你不听。子谦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八十九
第五天从长春往回走。
郑师傅送他们到机场，老太太跟他握手，说小郑这几天辛苦了。郑师傅说大娘别客气，下回再来还找我。老太太说下回夏天来，看看这地方不冻是啥样。郑师傅说那您夏天来，我带您去长白山。
上了飞机，老太太靠着窗坐着，看着外头的雪地慢慢变小。她忽然说：“小周，我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大的雪。”
周远说：“咱那儿冬天也下。”
老太太说：“咱那儿下雪落地就化，薄薄一层。这儿的雪踩上去嘎吱响。”
周远说：“那您夏天还想来不？”
老太太想了想，说：“夏天再说。夏天热，不出门。”
孙丽华在旁边说：“妈，您这刚回来就惦记夏天了。”
老太太说：“惦记咋了，惦记又不花钱。”
九十
回家之后，老太太把在长春拍的照片挑了几张，拿去照相馆洗出来，搁在相册里。有一张是她在净月潭窗前坐着喝豆浆，背后是满窗的雪。有一张是她在南湖看冬泳老太太跳冰窟窿，笑得满脸褶子。还有一张是子谦堆的那个雪人，歪着脑袋，围巾拖在地上。
她跟老姐妹打电话，一个个通知：我去了东北，看了雪，看了伪满皇宫，看了冬泳，还睡了火炕。老姐妹在电话那头说你别吹牛。老太太说吹啥牛，照片都洗出来了，回头给你看。
周远回家那天，老太太跟他说：“小周，你今年有啥打算？”
周远说：“接着干活呗。”
老太太说：“干活归干活，出去玩也得安排上。”
周远说：“您这心越来越野了。”
老太太说：“那不跟你学的嘛。”
九十一
三月里，周远公司又接了个新活儿，这回是跟长春那边一个建材市场合作，需要有人去对接。老板问周远愿不愿意去，周远说去。
孙丽华说：“你刚回来又要走？”
周远说：“这回就一个月，对接完了就回来。”
孙丽华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周远说：“等我回来，带你们去趟北戴河，夏天去，下海游泳。”
孙丽华说：“你就会许愿。”
周远说：“许愿咋了，许了就能成。”
九十二
周远在长春待了一个月，白天跑市场，晚上跟郑师傅约着吃烧烤。郑师傅说周哥你上回来带着老的小的，没工夫喝，这回咱俩好好喝一顿。周远说喝多了误事。郑师傅说误不了，明天我拉你去工地。
两个人在烧烤摊上喝了一箱啤酒，聊到半夜。郑师傅说他跑车跑了十几年，见了不少外地来的游客，有挑剔的，有随和的，有花钱大手大脚的，有抠抠搜搜的。周远说那你觉得哪种人最多。郑师傅想了想，说：“不好说。但有一种人我最喜欢拉。”
“哪种？”
“像你们家老太太那种。不挑，不嫌，有啥吃啥，去哪儿都高兴。那种客人，拉着不累。”
周远笑了，说：“老太太年轻时候可挑剔了。老了老了反倒随和了。”
郑师傅说：“人老了还挑剔啥，看开了。”
九十三
四月底，周远从长春回来。
孙丽华跟他说，老太太最近天天翻相册，把老照片翻出来看。有一张是她年轻时候在县照相馆拍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站得笔直。老太太说那时候她刚进厂，第一个月工资拍的照片。孙丽华问她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钱。老太太说十八块。孙丽华说够花吗。老太太说够，还能攒下五块。
周远听了，说：“老太太这趟东北走得值，把年轻时候的事都想起来了。”
孙丽华说：“人老了就爱翻旧账。你也别嫌烦。”
周远说：“不嫌。她翻她的，我听着。”
九十四
五一节，周远带着老太太和孙丽华去了一趟北戴河。
这是周远第三次去北戴河。第一次是跟李秀兰和周德昌去的，第二次是带孙丽华和子谦去的，这回带的是老太太。老太太第一次看海，站在沙滩上看了半天，说这水咋这么大。周远说这是海。老太太说我知道是海，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
孙丽华给她拍了张照片，老太太站在海边，背后是灰蓝色的海水，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老太太看了照片说这张拍得不好，头发都糊脸上了。孙丽华说那再拍一张。老太太把头发理了理，站直了，说这回拍好点。孙丽华拍完了递给她看，老太太端详了半天，说还行。
九十五
从北戴河回来，老太太跟孙丽华说：“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结婚生孩子，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妹俩，哪儿都没去过。现在老了老了，倒把火车飞机轮船都坐了，还看了雪看了海。”
孙丽华说：“妈，您这晚年比年轻时候过得还滋润。”
老太太说：“那可不。你爸在的时候老说带我出去转转，一直没去成。现在我自己去了，他在那边看着估计也高兴。”
孙丽华没说话，握了握她妈的手。
九十六
六月里，周远把今年的账算了一遍。
跑了一年多，手头宽裕了不少。他跟孙丽华说，明年想换辆车，旧的那辆开了快十年了，小毛病多。孙丽华说换吧，换辆空间大点的，带老太太出去坐着舒服。周远说那得再攒攒。
孙丽华说：“不着急。明年换不了就后年换。”
周远说：“你这人现在咋这么沉得住气。”
孙丽华说：“跟你学的。你以前猴急猴急的，现在不也稳当了。”
周远说：“我那是被裁了之后磨出来的。”
孙丽华说：“磨得好。”
九十七
七月里，何志刚结婚了。
周远去了婚礼，随了份子。何志刚在台上讲话，说感谢周哥，去年刚进公司啥都不会，是周哥手把手教的。周远在台下摆手，说行了行了，别煽情。
何志刚下了台，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说周哥，我媳妇说让你上台讲两句。周远说讲啥。何志刚说我媳妇想听你讲。周远说那你媳妇挺有意思。
周远上了台，接过话筒，说：“我跟何志刚共事一年多，这小伙子能吃苦，肯学。以后好好干，日子差不了。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有事多商量。”
下了台，孙丽华说：“你这话说得跟念稿子似的。”
周远说：“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孙丽华说：“不擅长还上去讲。”
周远说：“人家叫了，不去不合适。”
九十八
九月里，子谦开学，升了四年级。
子谦的作文《我的爷爷》被老师选去参加区里的比赛。作文里写周远带他去老挝，写周远教他跟卖饭团的阿姨比划，写周远带他去找何明达他爸送辣椒酱。结尾写了一句：我爷爷说，人跟人打交道，不在说啥话，在心诚。
周远看了作文，说这小子把我写得太好了。孙丽华说人家写的是事实。周远说事实我哪有那么好。孙丽华说你在孩子心里就是那么好。
九十九
腊月里，老太太八十大寿。
孙丽华张罗着办了两桌，把亲戚都请来了。周明远一家来了，李秀兰和周德昌也来了，何明达他爸正好在国内，也来凑了个热闹。
老太太穿了件大红毛衣，坐在主位上，接受一桌子人的祝寿。子谦端着杯果汁说太奶奶生日快乐。老太太说快乐快乐，大家都快乐。
周远站起来说：“妈，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想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老太太说：“你这话说得实在。”
周远说：“实在话好。”
老太太把酒喝了，说：“小周，明年咱去哪儿？”
周远说：“您想去哪儿？”
老太太想了想，说：“我想去看草原。”
周远说：“那行。明年夏天去内蒙古，看草原。”
老太太说：“草原远不远？”
周远说：“坐飞机俩钟头。”
老太太说：“那行。去。”
全桌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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