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最后一块鱼没人动，筷子横在盘沿上，油已经凝了一层白。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搁下筷子，忽然正了正衣领，说：“这个美女啊，咱饭也吃完了，你觉得我怎么样？”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牙缝里卡着的菜叶。
我说：“我喜欢你，但我们俩不合适。”
“不合适？是呀，我看不上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像换了个人。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站起来，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既然不合适，那不好意思，这桌菜啊，你们买一下单。”
我闺蜜正啃着一块凤爪，听到这话，手里的骨头哐当掉进盘子里：“真是好笑，你请我们吃饭，让我们买单？从哪来的说法呀？”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赢了的得意：“谁说我请你们吃饭？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呀。”
“对呀，今天来相亲，我说我带你们去吃个饭吧。我说的是『带』，也没说『请』。”
闺蜜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真是会抠字眼。”
“你搞清楚啊，”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你们没看上我，对吧？那肯定是你们买单。如果你们看上我了，那就我买单。你们没看上我，我凭什么为你们花钱？”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喷出蒜味。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忍住了没抬手捂鼻子。
“你自己都还在吃东西。”我指了指他面前那盘还没喝完的汤。
“你真是会抠字眼。”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整件事荒唐得可笑。两个小时前，他走进餐厅的时候，还一副热情周到的主人作派，替我们拉开椅子，问服务员要了菜单，说“想吃什么随便点，别客气”。
我闺蜜说想吃鱼，他立马加了一条。我说来份青菜就行，他说“就一个青菜？太素了”，又点了牛肉和凤爪。
现在，那盘牛肉还剩大半，鱼几乎没动，他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点的菜，抬起头来，对我们说：“你们没看上我。活得像个什么一样，又矮又丑又黑的。真的，我和你相亲是你这辈子的荣幸了，说实话。”
我盯着他，没说话。
“那你一开始就不要进来和我吃饭。”我说。
“我想着看看你人品啊，看看你的为人处事。我跟你讲，在你们眼里，单单看那个外貌，人品再好，只要长得丑，那都没用。”
“你不要以我的口吻来说话。你永远不可能代表我这个人。”
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恶意：“你自个怎么想的，你自个自己知道。”他顿了顿，忽然换了语气，“你看你多少岁数了？你们两个人啊，进来一顿瞎点，都是你们点的，点这么多菜，点完了以后又不吃完，这不是浪费吗？浪费可耻，你们两个。”
“我一个菜没点。全是你们点的。”他指了指桌上的盘子，“那你得，你吃了吗？又是凤爪，又是鱼，又是牛肉，你看这全是你们吃的，盘子是满的。”
我闺蜜被我轻轻按住了手腕。她涨红了脸，大概是把那句“你刚才一个人吃了半盘凤爪”忍了回去。
“我们属于是消费降级了，”闺蜜忽然说，“和你吃这顿饭，我们自个出去都是吃法餐、西餐的。”
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挺起胸膛：“啥意思啊？和我吃饭是降级？档次不够呗。”
“何止档次不够，直接没有够到这个档次。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张了张嘴，被我闺蜜堵住了话头，又看向我：“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我说：“我搞不懂那个。”
他像是抓到了什么证据，声音拔高了一截：“你搞不懂那就对了，那你就配不上我呀。我都说了你是土老鳖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我也不想和你扯了，你赶快把账结了，我们走人就对了。”
我看着桌上那片凝结的鱼油，忽然开口：“要不这样吧，反正我也没吃啥，我就吃了一点包包菜。要不你们……”
“我们也没吃啥呀。”他抢过话，又指了指满桌的菜，“这不是还剩这么多菜呢吗？这鱼都没动过，满的，纯属浪费。”
“打包回去就不浪费了。你打包回去吧，给你那些侄子妹妹吃。”
他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我说：“这样吧，菜挺多的，我也不说别的了。咱们 AA 制一下吧，这样的话就公平了。”
“你们没看上我。如果是我没看上你们的话，我肯定会直接主动买单的。”他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你们还不错，主要是。”
“什么叫我们没看上你，就要 AA 制？”我闺蜜总算憋不住了，“哪来的规则呀？非得要男的买单？”
“我带你们来吃饭，不是吗？你买单？”
“我只是礼貌性地客气一下。你们要没看上我，你说不好意思，我今天随便喝喝奶茶就行了，随便聊聊就回去了。你这非要来点这么多菜。”
“那不是，我想着你内在肯定好吧？哪知道你内在也是这么让人看不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第一眼拒绝你是出于礼貌。其次，我们是想多了解一下，是不是你这个人内在还是不错的。哪知道你内在也是这么让人看不过去啊。”
“真的是，今天倒了八辈子霉，和你相这一次亲。还把我闺蜜请来，人家还工作着呢，说给我把把关。没想到，人家吃也没吃高兴，还陪着我在这耗着。”
他拿起外套，站起身：“我不想跟你耗了。今天这个账我结不了。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你们看着办吧，你带我们来的，你不结，我们也不可能结。你自个儿看着办。”
“你愿意出多少钱，你说说。”
“我一分钱不会出的。就你带着闺蜜来蹭饭，一分钱不出。”
“什么叫蹭饭？你自己没吃吗？你吃的比我们俩都多吧。看着人小小的，饭量还不小。这一半都是你吃的吧？你是不是就是专门来相亲蹭饭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晃了晃手机：“你觉得浪费，你打包带着走，我们结账，完事就走人了。你们的时间不值什么钱的，反正我先溜一步了。”
包厢门在他身后关上。
“真的是服了，这种男……”
我闺蜜话没说完，服务员已经把账单递到我们面前。
我看着单子上那串数字，忽然想笑。我拿出手机，扫了码。闺蜜说：“我来一半。”
“不用，我来。”我说，“就当请他吃了顿饭。”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闺蜜走在旁边，忽然说：“我把那盘鱼打包了。”
我转头看她。她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他说得对，浪费可耻。我一个月的工资，不能全喂给这种人。”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雨落下来，我们各自撑开伞。我没说那个男人什么坏话，只是想起他说“带我们去吃饭”时，那个“带”字的咬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字眼的退路。
我忽然没那么生气了。大概是因为，这顿饭让我只花了一顿饭钱，就看清楚了一个人值不值得。其实想想，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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