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夜里一点四十,我在阳台改第十三章。屋里林娟和朵朵早睡了,楼下夜宵摊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手机屏幕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后台追读率百分之四十一点七,上月稿费两千一百四十七元,生活卡余额三千二百元。

最上面压着房东的微信:“十号前把下季度房租交一下,五千四。”紧跟着是站内消息,编辑陆敏发来的:“老陈,三章之内必须让江野翻盘,不然下周推荐位我保不住。”

我没回她,先把第十三章重读了一遍。楼道里,江野被人堵着,三十多万的账全记在他头上,合伙人跑了,未婚妻退了婚,他手里攥着个铁盒,就是不翻。

底下最新一条评论是“太窝囊了,我弃了”,下面三十七个人回复“弃了还来评论”。追读率那条线从第一章起就没怎么掉过,读者一边骂一边往下翻,平台按阅读时长给我算钱,骂声越密,那条线越稳。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回了陆敏一句:“陆姐,能不能给我一周试试。”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扣在窗台上,继续改。

第二天中午,陆敏的语音电话打进来,背景里有键盘声。她开门见山:“推荐位十二号给,七天,追读率不低于四成我就续,掉下去就按我的方案走——让江野提前翻盘,先把爽点递出去。我不是要你写得好,我是要数据撑得住,数据撑不住我拿什么给你要位置。”

她还提醒,这本书后台挂了二十万字完结的要求,不能烂尾。我没把翻盘应死,先应下数据门槛:“先按数据试一周,我明天给你具体章法。”挂了电话,我在纸上列了六章的钩子,具体怎么写,还得再想。

三月八日晚饭,林娟把记账本摊在餐桌上。房租五千四,幼儿园下学期一千二,卡里三千二。她问稿费几号到,我说下月十二号。

正说着,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说我弟订婚差三万,问我能不能出一万。林娟停了筷子。我对着电话说“我想想”。挂了,她把笔放下:“你想想是几个意思?”

第二天她从自己卡里转出两千二,凑齐五千四交了房租,转账备注只写了“借”。“这是最后一次替你兜底,”她说,“你那本书要是撑不住,下个月房租我不管了。”

十号那天,运营在群里@我,说这个方向对,虐点别松。我把第十五章改了:楼道里,江野当着邻居的面跪下,挨了债主一耳光,还替跑路的合伙人说了句“他会回来的”。

当天新增阅读时长翻了一倍,评论八百二十三条,最高赞是“作者是不是有毛病”,追读率往上走了一截。我看着后台笑了一下,去阳台站了十分钟,回来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再加码,只把账本的事往后压了压。

当晚,一个头像是货车的读者“老周”发来私信,只有一句:“我爸忍了一辈子,我看你书是想看他站起来。你要是也让他跪着挣钱,我就不看了。”

我回了四个字:“他会站起来的。”回到客厅,林娟看见我对着手机笑,问写了什么。我讲了那场跪戏。她看了我几秒:“你写的那个人跟你挺像。”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二〇一九年那三个月被扣的工资和那张让我“自愿承担”的条子讲了出来——当时怕丢工作,一个字没争。她没再说我,只进卧室给朵朵掖了掖被子。

那一晚我没有接着往下改第十五章,翻出旧文件把那张条子的照片看了一遍,删掉了原先准备好的第二场受辱戏。

十一号上午,我找陆敏谈折中方案:不提前翻盘,但每章露一点账本,让读者看见反正在路上;七天后追读率掉到四成以下,我认,按她的方案改,一句废话没有。

她听完,说位置不等人,掉下去就真没了,让我自己想清楚。最后她答应试,条件是六章一章不能少,二十万字完结不能中途撂挑子。

我把“第十四章末:江野把一张收据塞进铁盒”写进大纲。她把试验位从十二号算起,末了补一句:数据我每天晚上都会看。

十二号到十八号,我按章法更了六章。第十四章末尾,江野把一张收据塞进铁盒;第十六章,债主翻他的包,账本掉出来,他一把按住;第十八章,账本被人发现缺了几页。追读率每天晚上都在涨,十八号结算那天停在四成七,推荐位续上了。

十五号那天,幼儿园办亲子活动,要求爸爸参加推小车。我在赶第十七章,江野的账本第一次被人发现。林娟一个人去的,回来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在桌上:朵朵站在队伍里,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她没说话,接下来两天没怎么理我。照片我存进了相册,当晚还是更了章。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送朵朵上学,路上听她讲推小车的事,她讲得很起劲。

林娟在门口穿鞋,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冷战没有当场化开,我也没打算用稿费去换她的原谅。

四月十二号,首月稿费四千一百二十元到账。我先转给林娟两千二,备注“还”。她收了,回了一句:“以后每月存五百到朵朵卡上。”我交了幼儿园一千二,剩七百二。

随后给我妈回电话,一万拿不出,五月稿费到了给两千。她沉默几秒,说“那算了”,挂了。过了一会儿,我弟发来一条:“哥,没事。”

晚上我和林娟把话说定:每天下午五点半停笔接孩子,周末留一天不写;这本书二十万字完结后,如果月入还不到五千,我就去找活干。

她听完没表态,只把记账本翻到新一页,写下“四月十二日,稿费四千一百二”。

我坐回电脑前,写第二十一章。江野第一次开口向合伙人要账,写了三遍才定稿。对方说手头紧,先还两千,剩下的再等等。江野没再往下争,把账本合上,放回铁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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