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招生办坐窗口的第三年,遇到那对父子的。
7月,全省专科批次刚开始填报,大厅里挤满了人。他爸站在窗口前,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掌上高考的页面,志愿草稿已经填好了——6所学校,全是省外的,全是校名里带“大学”两个字的。他儿子站在旁边,脸晒得黑红,T恤领口都洗得变形了。
“老师,您帮看看,这样填行不行?”
我扫了一眼,说:“你儿子学的是理科?分数多少?”
“考了409,比专科线高了160多分。”
“那你们想学什么专业?”
“专业?”他爸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儿子,“学什么都行吧,关键是那个学校名字好听,说出来有面子。”
他儿子没说话,低头盯着地面。
我把手机还回去,问了一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以后孩子毕业,家里能帮他安排工作吗?”
他爸沉默了。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了。
分数出来那天,全家人围着一台手机翻来覆去地查学校。什么“某某职业技术学院”、什么“某某大学某某分校”,只要校名看着气派,就觉得选对了。至于专业是什么,孩子进去学什么,毕业后能干什么,没人仔细想过。
他们觉得,学校好,一切就好了。
可问题是——你上了大专,学校名字再响亮,你的学历那一栏写的也只能是“专科”。同一个城市里,本科生的简历堆在招聘桌上,HR翻到专科那一行,大概率会停一下,然后翻下一页。
你在简历上写“某某大学(专科)”,别人只会看到括号里的那几个字,不会在意校名有多气派。
那你的路在哪里?在专业上。
你学的专业决定了你毕业以后去哪个行业,坐哪张桌子,拿哪种薪水。学校只是你四年的门面,专业才是你往后三十年的饭碗。
这件事,我在窗口一遍一遍地跟人讲,但真正听进去的人不太多。
跟我搭档的老周干了十几年招生,他有个说法:选大专,拿的是两个名单。第一批看学校,第二批看专业。很多家长把第一批当成了全部,第二批根本没翻开。每次有人来问,他都先问一句——你是想要一张文凭,还是想要一条出路?
那张办公桌上的电话,有一次是下午两点接起来的,是一个姑娘。她说,她家表妹今年考了370分,刚过专科线没多少,家里妈妈想让学会计,说坐办公室体面,爸爸想让学学前教育,说当老师稳定,她自己也不知道学什么。电话那边问:“老师,您觉得呢?”
我在电话里问她一句话:“你表妹家里,有没有人能托关系给她安排工作?”
她说没有。
我说,那就别学会计,也别学学前教育。学会计的每年毕业几十万人,专科出来,连出纳都未必卷得过本科生;学前教育的岗位确实有,但她那个分数,去不了好的公办园,民办园一个月开两三千块,你表妹甘心吗?
“让她学护理。或者学牙科技术,学康复治疗也行。累是真累,但她是手艺人,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
姑娘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行,我把这话带回去。”
我不知道她表妹最后填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句话是我在窗口最常说的一句——家里没矿的,学手艺。
我自己也是一个专科出身的。
当年高考,我比本科线低了9分,家里穷,复读一年要一万多,我直接拎着包去了省城的一所职业学院。班里40多个人,一半报了数控,一半报了机电,我报了机电一体化。
别人问我为什么不报计算机,我说计算机太泛了,什么都学,什么都浅。机电做的是实打实的东西,拧螺丝、接线、编PLC程序,下课了去车间,手上有活儿,心里不慌。
第三年实习,学校把我们拉到一家设备厂。厂里机器常坏,维修师傅忙不过来,我在旁边看了三天,慢慢摸索着上手,后来厂里干脆把维修工位的活儿分了我一半。
实习工资2600,但月底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句:“小伙子,留下来干不干?转正5500,五险一金,包吃住。”
我拒绝了。不是因为工资低,是因为我知道,在这行干到底,也就是个高级技工。我得往前再走一步。后来我专升本,考到了师范学校,毕业那年正好赶上招生办招人,我就坐到了这个窗口前。
但我一直记得那台设备厂机器轰隆隆的声响。没有那三年的手艺底子,我连“往前再走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手艺人,是这个社会最不会亏待的一种人。
所以每次有人问我,大专选什么专业好,我先问的不是他喜欢什么,而是他家里能不能托底。
家里条件普通的,我推荐他学机械,学电气,学无人机。可能有人觉得,无人机你一个专科生能学什么?但你要知道,现在农业植保、电力巡检、测绘航拍,满大街都是需求。
一台无人机几千块,一个能飞、能修、能懂空域规则的飞手,一天出工几百块。再冷门,也比一个听起来光鲜但找不到工作的专业强。
女孩子也一样。我这边来咨询的女生,推荐护理、牙科、助产、美容。护理辛苦,但三甲医院护士岗永远缺人;美容行业门槛不高,但如果你有正规的医学美容技术,你可以在任何一家店拿到比普通美容师高两倍的工资。
还有人问我,数字媒体技术能不能学,我说能,前提是你别只学PS修图、PR剪片,你得真能剪出东西来,把你的作品链递到别人眼前。手艺好不好,作品会说话。
但我也见过那种把“喜欢”当“吃法”的人。
去年有个男生,考了430分,在专科里算不错的分数。他妈带他来问,他自己说想学计算机,想写代码,想以后进大厂。我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平时写过代码吗?”
他说看过网课,觉得挺有意思。
我说,你有没有数过,自己每天晚上花多少时间在那上面?他想了想说,每天打游戏的时间比看课多。我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纸:“你回去把B站那个入门课程前十节看完,把练习题做完,再来找我填志愿。”他后来没再来过。
我讲这些,有家长问我,你是不是太现实了?我说,不是现实,是你孩子高三那年已经在教室里熬了三年,你总不能再指望他用大学三年去赌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走的路。
当然,如果你家里条件好,那真是另一回事。不差钱的家庭,你可以在学校里慢慢地试,慢慢地找方向,专科念完了去专升本,专升本完再考个研、出个国,家里的资源在那儿摆着,学校牌子和综合规划确实更值得投入。但条件一般的家庭,你真的没那个资本去赌。
有件事我印象很深。
去年冬天,有个家长从外地赶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带她女儿来填志愿。女儿考了400出头,家里是农村的,她妈跟我说,家里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那个女孩想学美术类专业。
我问她,你是真喜欢画画还是觉得考这个分数只能学这个?女孩低着头,半天才说,她不知道学什么。她妈在旁边说:“老师,您就帮她选一个以后能吃饱饭的专业吧。”
后来我推荐了护理。女孩听完没说话,抿着嘴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走出去的背景,想起前几年坐在家里填志愿的自己。
窗外是7月的太阳照在招生办门口的水泥地上。她走出去的时候,我在心里想:希望三年以后,她能拿着一张护士资格证,手上有真本事,走到哪儿都能站得住脚。
这才是我给她的那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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