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3岁，老周也63岁，我们结婚已经三十多年了。
我把床头的小木梳放下，转身看了他一眼。
“你先别急着躺，我还没洗完脚呢。”
“那我等你，反正今晚也要抱着你睡。”
他说得自然，像每天晚上说晚安一样。
我叫林秀兰，退休前在一家小厂做缝纫，老周以前是维修工。
我们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唯一坚持了很多年的事情，就是晚上睡觉必须挨在一起。
我有时候嫌他胳膊沉，他却总说，搂着我才睡得踏实。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小习惯。
到了六十三岁，我才发现，这个习惯竟然也能成为别人议论的话题。
那天晚上，老周照例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手掌放在我的腰侧，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伸手关掉床头灯，听见他轻声问了一句。
“明天还去老赵家吃饭吗？”
“去啊，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那我陪你去。”
“你每次都陪我，什么时候见你落下过？”
老周笑了一声，把被子往我肩膀上拉了拉。
我没有想到，第二天的一顿饭，会让这个习惯摆到所有人面前。
早上七点，我在厨房煮粥，老周坐在餐桌旁剥鸡蛋。
“今天多做两个，老赵喜欢吃。”
“你记得倒清楚，我都快忘了。”
“人家请咱们吃饭，总不能空着肚子去。”
我把粥盛进碗里，他已经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了我手边。
“你吃这个，那个小一点的给我。”
“你倒会挑。”
“大的给你，应该的。”
他说完，自己拿起小碗喝粥。
这样的事情，我们家每天都有。
我以前做饭，他负责洗碗。
我晾衣服，他负责收拾阳台。
谁先看见地上有东西，谁就弯腰捡起来。
外人看着，我们两个人过得很平静。
可这份平静，也有一些说不清的小摩擦。
比如老周喜欢把自己的衣服放在床尾，我每次整理都得重新叠一遍。
有时我说他，他便回答。
“反正你叠得整齐，我就不跟你抢活了。”
我不高兴，他却觉得这是夸奖。
还有一次，我刚坐下准备看电视，他便把遥控器递给我。
“你选吧，我看什么都行。”
我问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我想看什么。
他却说。
“你喜欢看，我陪着就行。”
听起来是体贴，时间长了，我也会觉得自己的喜好总要排在他的习惯前面。
但晚上睡觉这件事，他从来没有退让过。
有一次夏天特别热，我把两个人的被子分开。
他翻了个身，又把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我就放一只手，不碍事。”
“你身上热。”
“那我少盖一点。”
我说不过他，只好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
他却把空出来的位置重新靠近了些。
“秀兰，咱们都这个年纪了，晚上挨着睡有什么不好？”
我当时没有回答。
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第二天，他又照旧搂着我睡。
我也渐渐习惯了。
直到老赵家那顿饭。
中午十二点，我们到了老赵家。
老赵今年64岁，退休前在厂里做仓库管理。
他的妻子王桂芳今年62岁，退休前做过食堂帮工。
两个人住得不远，平时经常邀请我们过去坐坐。
老周进门就把带去的鸡蛋放在厨房。
“老赵，给你带了点土鸡蛋。”
“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
“家里有，顺手拿的。”
我和桂芳在厨房准备午饭。
她切菜，我洗菜，两个男人坐在客厅说话。
餐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盆排骨汤，还有一盘刚蒸好的鱼。
老周特意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到了我碗里。
“你吃这个，刺少。”
桂芳看见了，笑着说。
“老周，你现在还是这么会照顾人啊。”
老周拿着筷子，朝我看了一眼。
“她不吃鱼刺多的，我早就知道。”
我低头吃鱼，没有接话。
老赵端起酒杯，笑着打趣。
“你俩都六十三了，还跟新婚夫妻一样。”
老周把杯子放下。
“那有什么不行？”
“行，当然行，就是你这心思全在秀兰身上。”
老周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我老婆，我不惦记她，惦记谁？”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笑，继续夹菜。
原本这只是一句家常话。
可吃到一半，桂芳忽然问我。
“秀兰，你晚上睡觉还让他搂着啊？”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差不多吧。”
“这么多年了，一直这样？”
“嗯，习惯了。”
老赵转头看向老周。
“你这身体倒挺好，天天晚上还要搂着老婆。”
老周放下筷子，认真地说。
“我对她就是生理性喜欢。”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的声音突然停了。
老周还没有察觉气氛有什么变化。
他看着我，接着说。
“我俩今年63，他每天晚上都要搂着我睡。”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年轻时候才喜欢，到了现在也一样。”
我脸一下子热了。
桂芳手里拿着汤勺，停在汤盆上方。
老赵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却没有马上喝。
“你这话说得倒直接。”
老周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老婆。”
桂芳看了我一眼。
“秀兰，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把筷子放在碗边。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都六十多岁了，还天天搂着睡。”
老周马上接过话。
“六十多岁就不能喜欢老婆了？”
老赵放下酒杯。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们挺特别。”
老周说。
“夫妻睡在一起，互相抱着，有什么特别的？”
桂芳笑了一下。
“你们家老周可真黏人。”
我看着桌上的鱼盘，慢慢开口。
“他从年轻时候就这样，晚上不挨着我就睡不踏实。”
老周伸手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看，她自己都知道。”
我没有再说话。
可这时候，老赵忽然问了一句。
“那秀兰，你自己愿意吗？”
我抬起头。
“愿意不愿意，我自己不知道吗？”
老赵笑了笑。
“我就是随口问问。”
老周却把筷子放得更重了些。
“她愿意不愿意，我比你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
“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桌上又静了下来。
我看着桂芳，慢慢说道。
“我喜欢他抱着我，但不是说我每天晚上都不累，也不是说我没有自己的想法。”
老周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只是说，有时候我想自己睡一会儿。”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说过，你总说抱一下就好。”
老周把手从桌面收了回去。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那今天就听我把话讲完。”
老赵夹了一口菜，没有再插话。
桂芳把汤勺放回盆里，也没再劝我们。
我接着说。
“你喜欢我，我知道。”
“那你还怕什么？”
“我不怕，我只是希望你也听听我的感受。”
老周皱着眉头。
“我每天晚上搂着你，难道不是在疼你？”
我看着他。
“疼我，不等于每件事都替我决定。”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笑了。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午饭后，我们没有多坐。
回家的路上，老周走在我旁边。
他手里提着剩下的鸡蛋，走得比平时快一些。
我跟在他身后，听见他突然开口。
“你刚才为什么当着他们的面说那些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搂着你，难道还搂错了？”
“你没搂错，我只是想让你听我说话。”
他停下来，转过身。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非要讲那些？”
我看着他手里的塑料袋。
“因为别人问我，我不想总替你回答。”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抱自己的老婆，还得先问别人怎么想？”
“你不用问别人，但你可以问我。”
“我每天都在问你吃什么、穿什么、要不要出门。”
“我说的是晚上睡觉。”
老周没有继续往下说。
走到家门口，他先开了门。
我把鞋换好，进屋收拾厨房。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音量开得很大。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聊电视里的节目。
我洗完澡出来，他已经躺在床上。
他往里面挪了挪，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到床边，拿起小木梳梳头发。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今天晚上还让我抱吗？”
我把头发梳顺。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愿意吗？”
“我现在问你。”
“今天我想自己睡。”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因为中午那几句话？”
“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想自己睡。”
他把手收回去，翻身朝着另一边。
“随你。”
我关掉灯，躺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一夜，他没有再伸手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餐。
老周坐在餐桌旁，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一张纸巾放在桌上，问我。
“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还可以。”
“我睡得不好。”
“怎么了？”
“旁边空着，睡不习惯。”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慢慢习惯就好。”
他看着我。
“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以前我没认真说过自己的想法。”
“那你现在就非要分开睡？”
我把杯子放下。
“我没有说以后都分开。”
他听见这句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今晚就照旧。”
我没有答应。
他把鸡蛋放进碗里，剥了一半，又停下来。
“秀兰，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只有那方面的喜欢？”
我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你昨天说生理性喜欢，我现在倒觉得这几个字让人难受。”
“这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喜欢你，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我把桌面擦干净。
“问题是你说完以后，觉得我就应该一直配合。”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分钟，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
“我就是想抱着你睡。”
我看着鸡蛋。
“我知道。”
这件事本来可以停在这里。
可到了晚上，老周又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那天我已经洗完澡，正准备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篮。
他走进卧室，把我的枕头拿到了床中间。
“今天睡这里。”
我看着他。
“你拿我的枕头干什么？”
“放中间，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昨天说过，我想自己睡。”
他把枕头拍了两下。
“你昨天是因为心里不舒服，今天总该过去了。”
“我没有说过去了。”
“你不能天天这么较真。”
我伸手去拿枕头。
他却先把枕头放在了自己旁边。
“我都给你铺好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只被挪动的枕头。
“我要的不是一个位置，是你问过我以后再决定。”
他皱起眉头。
“睡觉还要这么多讲究？”
“对我来说，这件事就是需要商量。”
他把被子掀开。
“你以前不这样。”
我把枕头拿回原来的位置。
“以前不代表以后也必须一样。”
他坐在床沿，手掌压着被角。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没什么吸引力了？”
我转头看他。
“你今年63岁，我也63岁。”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抱？”
“因为我想睡觉的时候，身体由我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他半天没接上。
我把枕头放回床边，转身去收拾衣服。
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老赵家附近的小院。
桂芳正在晾衣服，老赵坐在门口修一把旧椅子。
他们看见我们，招呼我们进去喝茶。
桂芳先问。
“你们昨天回去以后，没吵架吧？”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
“没有吵，就是说了几句话。”
老周坐在旁边。
“她现在不让我晚上抱了。”
桂芳看了看我。
“你们俩自己的事情，慢慢商量呗。”
老周却说。
“我都六十三了，搂自己老婆睡觉，还要商量来商量去。”
老赵把手里的螺丝放下。
“老周，这话我可不同意。”
“你又怎么不同意？”
“你喜欢她是一回事，她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
老周转头看向我。
“你看，他也来劝我。”
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他说的这句话，我认同。”
桂芳把茶杯放到我面前。
“秀兰，我觉得你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老周接过话。
“那我这个习惯有什么错？”
桂芳看着他。
“习惯没错，可不能变成别人必须接受的事情。”
老周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们都觉得我不对，是吧？”
老赵说。
“不是谁对谁错，是你得听听她的话。”
老周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外套。
“我先回去，你们慢慢聊。”
我没有马上跟出去。
桂芳坐到我旁边。
“你也别因为这点事太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
“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桂芳没有再劝。
下午回家后，老周先去洗了澡。
我在客厅把洗好的衣服叠起来。
他出来以后，直接走进卧室。
我听见他在里面翻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床薄被子出来。
“晚上我睡客厅。”
我抬头看他。
“你睡客厅干什么？”
“你不是要自己睡吗？”
“我没让你睡客厅。”
“那我还能怎么办？”
他说完，把薄被子放在沙发上。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
“卧室有两个人的位置，你可以睡你自己的位置。”
他看了看卧室。
“我睡在那里，跟你隔那么远，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
“你就是想让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跟我亲近。”
我站起来。
“你不要替我解释。”
“那你自己解释。”
“我愿意跟你一起生活，也愿意跟你亲近，但我不愿意每天都按你的习惯睡觉。”
他把被子摊开。
“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好。”
我走到卧室门口。
“你可以不高兴，但不能把我的话变成我嫌弃你。”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被角。
“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不习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就是不习惯。”
“那你慢慢适应。”
他把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搭。
“你现在倒是会安排我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天，老周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
女儿叫周宁，今年38岁，在附近做会计。
她下午打来电话，先问我。
“妈，你们是不是因为晚上睡觉的事情闹别扭了？”
我坐在餐桌旁，正在摘豆角。
“算不上闹别扭，就是意见不一样。”
女儿说。
“爸昨天跟我说，他现在晚上睡不好。”
我把摘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他睡不习惯，我也知道。”
“你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不能互相让一点？”
“你觉得我应该让什么？”
女儿停了一下。
“就是让爸爸抱着睡嘛，他也没做什么坏事。”
我看着手里的豆角。
“那我想自己睡的时候，谁让着我？”
女儿说。
“他习惯了几十年，你突然改变，他肯定难受。”
我回答。
“我也不是突然改变，我只是终于说出来了。”
女儿又说。
“妈，夫妻之间别弄得那么生分。”
“我没有要跟他生分。”
“那你就不能让他抱一下？”
“你爸抱我之前，能不能先问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女儿说。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也不好说太多。”
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觉得爸爸挺委屈的。”
我把豆角放到一边。
“他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妈，你别总想着自己那点感受。”
我把电话放到耳边。
“我自己的感受，为什么不能想？”
这句话说完，女儿不再劝了。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摘豆角。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晚上，老周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看见我出来，便问。
“女儿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我们是不是因为睡觉的事情闹别扭。”
“她也觉得我没错。”
“她觉得你委屈。”
老周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难道我不委屈？”
我看着他。
“你可以委屈，但不能要求我承担全部。”
他皱着眉头。
“我就想晚上搂着你，有这么难吗？”
“你想抱，我也想有自己的空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说。
“你说出来，我听着。”
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以后我们还是一起生活。”
“这不是废话吗？”
“但是晚上睡觉，我要有自己的位置。”
“你还要分得这么清楚？”
“不是分清楚，是说清楚。”
老周看着电视，没有再转头。
我把手边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在客厅。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厨房帮忙。
我一个人煮粥，切菜，洗碗。
等我把早餐端出来，他才从沙发上坐起身。
“今天吃什么？”
“粥和鸡蛋。”
“我的杯子呢？”
“在柜子里。”
他站起来，自己去找杯子。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
他坐下后，忽然说。
“你现在什么都让我自己做。”
我看着他。
“你以前也不是不会做。”
“以前你愿意帮我。”
“我现在也愿意帮你，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我先做。”
他拿起勺子，搅了两下粥。
“你就是想让我知道，没有你我也能过。”
我把自己的碗端起来。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他没有继续说。
中午，老周去楼下散步。
我整理卧室时，把两个人的枕头分别放到了床的两边。
又把自己的薄毯叠好，放在床头柜下面。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一起。
我现在只是把各自的位置摆清楚。
晚上八点，老周回家。
他走进卧室，看见床上的安排，停在门口。
“你这是干什么？”
“把床铺好。”
“两个枕头放这么远？”
“这样睡着舒服。”
他伸手把自己的枕头往中间挪了一点。
“我还是喜欢挨着你。”
我看着他。
“你可以喜欢，但别替我决定。”
他把枕头放回去。
“那你以后是不是都不让我抱了？”
“不是都不让，是我愿意的时候可以抱。”
他坐在床沿。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问我，我告诉你。”
“我问了，你又不一定答应。”
“这就是你要接受的事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从来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为这种事情发愁。”
我把床头灯打开。
“我也没想到，说一句想自己睡，会让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了。”
他没有说话。
我把灯调暗，躺到自己那边。
他在另一边坐了很久。
最后，他也躺了下来。
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那天夜里，他没有伸手过来。
第三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
窗外有鸟叫，厨房里的水壶还没有烧开。
我拿起小木梳，把头发梳整齐。
老周醒来后，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秀兰。”
“怎么了？”
“我还是喜欢你。”
我把梳子放下。
“我知道。”
“我不是只想抱着你。”
“那你还想做什么？”
“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出门，晚上躺在一张床上。”
我看着他。
“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继续做。”
他慢慢点头。
“那晚上呢？”
“晚上还是各睡各的位置。”
他把脚放进拖鞋里，没有再争。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没有再因为这件事争吵。
老周仍然会给我剥鸡蛋，也会在我出门时提醒我带伞。
我照样给他准备饭菜，帮他收拾换下来的衣服。
只是到了晚上，我们不再把拥抱当成必须完成的事情。
有时他会问。
“今天能抱一下吗？”
我愿意的时候，就靠过去。
不愿意的时候，我便告诉他。
他偶尔还是会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但他没有再把我的枕头搬走。
一周后的晚上，我们一起整理床铺。
老周拿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床边。
“我放这边，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
“可以。”
他把枕头放好，又把被子拉平。
我坐在床边，拿起那把小木梳，梳了几下头发。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从背后突然伸手。
而是坐在另一边，等我把梳子放回原处。
“秀兰。”
“嗯？”
“我还是想搂着你睡。”
我转头看他。
“我知道你喜欢。”
他轻轻点头。
“那我以后先问你。”
我没有答应今晚一定会让他抱。
也没有说以后一定不会。
我只是把床头灯关掉，躺回自己的位置。
老周也躺了下来。
两个人中间留着一段空隙。
屋子里安静下来。
那把小木梳被我放在床头柜上，齿尖朝着窗户。
第二天晚上，老周洗完澡出来，发现我已经把床单换好了。
他站在衣柜旁边，手里拿着一件睡衣。
“今天还睡两边？”
“嗯，怎么了？”
“我想换个位置。”
“你想睡哪边？”
“我想睡你旁边。”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
“我们本来就在一张床上。”
“可中间隔着那么大一块地方。”
“床就这么宽，你往中间挪一点也行。”
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床单。
“你现在说话怎么总是这么有分寸？”
“你希望我怎么说？”
“像以前一样。”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不会拒绝。”
他把睡衣搭在椅背上。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拒绝了？”
“昨天我说想自己睡，你把我的枕头搬到了中间。”
“我只是觉得你在跟我赌气。”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赌气？”
他没有回答。
我把衣柜门关上，拿起睡衣去了卫生间。
等我出来时，他已经躺下了。
他没有关灯，正靠着床头看一本旧杂志。
我走到自己的位置，把被子掀开。
“还不睡？”
“等你。”
“我已经洗漱好了。”
“我知道。”
他把杂志合上，放到了床头柜。
我躺下以后，他侧过身看着我。
“秀兰，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抱着你，跟年轻时不一样了？”
我转头看着天花板。
“你为什么总把事情往这上面想？”
“因为你以前喜欢我抱着你。”
“我现在也不是讨厌你。”
“那为什么不愿意？”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以前我愿意，不代表我每天都必须愿意。”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是晚上喜欢挨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一个人睡？”
“我没有让你一个人睡。”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把身体转了回去。
那晚我们都睡得不算踏实。
早上六点半，厨房里的电饭锅跳了闸。
我起床去盛粥，老周也跟了出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拿着自己的拖鞋。
“今天早上吃什么？”
“昨天剩下的米粥。”
“有咸菜吗？”
“在冰箱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等我把东西端上桌。
他自己拿了碟子，又从冰箱里找出咸菜。
我把鸡蛋放进锅里煮。
“你今天怎么自己动手了？”
他把筷子放到桌上。
“我又不是不会。”
“那挺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什么都应该自己做？”
我关掉火，把鸡蛋捞出来。
“不是应该，是你本来就会。”
他拿起勺子，没有再说。
吃完早饭，我准备去买菜。
老周站在门口穿鞋。
“我跟你一起去。”
“今天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以前不都是一起去吗？”
“今天我想自己去。”
他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你这是连出门都要分开了？”
我拿起购物袋。
“买菜也不是非要两个人一起。”
他靠在门框上。
“你现在连这些小事都要划清楚。”
“我只是想有些时间自己安排。”
他没有再拦我。
我下楼时，听见他把门轻轻关上。
菜市场离家不远。
我买了一把青菜，两根胡萝卜，还有一块豆腐。
回来的路上，我在小摊前挑了一把梳子。
原来那把小木梳有一颗齿松了。
摊主问我要不要换一把新的。
我看了看手里的梳子。
“先不换，回去修修还能用。”
中午，老周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
我把菜放进厨房。
他抬头问我。
“今天怎么没买鱼？”
“我想吃豆腐。”
“你以前知道我喜欢吃鱼。”
“明天再买。”
他把报纸折起来。
“我现在觉得，你什么都不愿意替我考虑了。”
我把豆腐放在案板上。
“你喜欢吃鱼，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买？”
“因为今天我想吃豆腐。”
他拿起报纸又放下。
“以前你不会这么回答。”
我把刀放在案板上。
“以前我也会有自己想吃的东西。”
他看着我切豆腐。
“你就不能偶尔顺着我？”
我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盘子。
“可以，但不能每次都顺着你。”
他起身去了客厅。
那顿午饭，我们各吃各的。
他吃了两块豆腐，剩下的菜没有动。
我把碗筷收进水池，没有追着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
下午，女儿周宁又打来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还在为晚上睡觉的事情生气。
“没有。”
“那爸怎么说你们现在连话都少了？”
“我们每天都说话。”
“他说你不让他碰你。”
我把刚洗好的衣服挂到阳台。
“我没有说不让他碰。”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搂着睡？”
“宁宁，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女儿停了下来。
“好，你说。”
“我跟你爸已经生活了很多年。”
“这个我知道。”
“我不是不愿意跟他过日子。”
“那你到底怎么想？”
“我想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决定怎么躺，想不想被抱。”
女儿叹了一口气。
“可是爸爸会觉得你不喜欢他了。”
“他可以有这个感觉。”
“你就不能安慰他一下？”
“我每天都在跟他说，我没有不喜欢他。”
“那他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我把衣架上的衬衫抖开。
“因为他希望我用他习惯的方式证明。”
女儿没有接话。
我又说。
“可我也有自己的方式。”
女儿沉默了几秒。
“妈，你们都六十三了，还折腾这些干什么？”
“正因为六十三了，我才不想每天睡觉都勉强自己。”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不是没有想法。”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以前我觉得，说了也没用。”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女儿过了一会儿才问。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了。”
她没有再追问。
挂断电话后，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
傍晚六点，老周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今天买的，挺甜。”
我接过袋子，放在餐桌上。
“多少钱？”
“没多少钱。”
“那你洗几个？”
他看着我，像是等着我主动把橘子拿去剥。
我拿了两个放进水盆。
“你也洗几个，放着明天吃。”
他没有说话，自己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在旁边整理针线盒。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不大。
他忽然把遥控器放下。
“秀兰，我有句话想跟你商量。”
“你说。”
“咱们以后晚上能不能先抱一会儿，再睡觉？”
我把针线放回盒子里。
“你想抱多久？”
“十分钟也行。”
“那你问过我吗？”
“我现在不就是在问你？”
我看着他。
“今天我不想。”
他皱起眉头。
“你看，又是这样。”
“你问了，我也回答了。”
“那我问了有什么用？”
“你问了，就知道我的想法。”
他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我每天晚上都想抱着你，这个念头又不是今天才有。”
“我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让你不舒服。”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
我把针线盒盖好。
“老周，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恶意，就觉得我不能拒绝。”
他坐直了身体。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能拒绝？”
“你每次问完，都要再说一遍你有多难受。”
“我难受还不能说了？”
“能说，但不能让我因为你难受，就改变自己的回答。”
他抿着嘴，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我现在跟你说话，怎么总像是在求人？”
我把针线盒放到柜子里。
“你不是在求人，我也不是在跟你作对。”
“那你说咱们以后怎么办？”
“就按照现在这样。”
他转头看向电视。
“我做不到。”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做不到什么。”
他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他把电视关了以后，坐在客厅很久。
我先回了卧室。
过了半个小时，他才进来。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两只枕头。
“我睡里面行不行？”
“你睡哪边都可以。”
“那我睡靠窗这边。”
“可以。”
他躺下后，把被子拉到了肩膀。
我也躺好，关掉床头灯。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老周起得比我早。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烧水。
等我出来时，桌上已经放好了两只碗。
他正在把馒头切开。
“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水烧开了吗？”
“烧开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吃饭时，他问我。
“你今天还出去吗？”
“要去一趟街口。”
“我陪你？”
“你想去就一起。”
他把馒头放回盘子。
“你看，你现在说话都要加一句想去就一起。”
我看着他。
“难道我还要规定你必须陪我？”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以前你会说咱们一起去。”
“那是以前。”
他没有继续说。
上午十点，我们一起出了门。
走到街口时，他伸手想牵我的手。
我看见了，没有躲开。
他握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你看，牵手你还是愿意的。”
“我愿意的时候当然可以。”
“那晚上为什么不行？”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周，你是不是又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不是每次都要解释。”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买完东西回来，我们在楼下碰见了桂芳。
桂芳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便笑着问。
“这几天怎么样了？”
老周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能怎么样，家里现在有规矩了。”
桂芳看向我。
“什么规矩？”
我还没开口，老周就说。
“晚上睡觉不能随便抱了，得先申请。”
桂芳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
“你们这是怎么说的？”
老周摆摆手。
“她现在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能说什么。”
桂芳看着我。
“秀兰，你们俩都过了这么多年，别为了这个把日子弄得不舒服。”
我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
“我们没有把日子弄坏。”
老周接了一句。
“反正我现在是不能随便碰她了。”
桂芳转向他。
“你也别总拿这句话说事。”
老周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
“你想抱她，当然可以说。”
“那她不答应呢？”
桂芳顿了一下。
“那就不答应呗。”
老周把脸转开。
“你们说得倒轻巧。”
我看着他。
“没人说你的感受不重要。”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退？”
“你不是退，你是在学着尊重我的回答。”
桂芳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到地上。
“这话说得没错。”
老周没有再争辩。
我们三个人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桂芳提起菜篮子，先回了家。
我和老周随后上楼。
进门后，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厨房。
“今天你说话挺直接。”
“我说的是实话。”
“当着桂芳的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把菜从袋子里拿出来。
“你刚才说我不能随便被抱的时候，考虑过我的面子吗？”
他把外套挂起来。
“我只是开个玩笑。”
“可我没有觉得好笑。”
他走进客厅，没有再说话。
当晚，老周没有再提拥抱的事。
第三天，女儿周宁过来看我们。
她带了一袋水果，进门后先看了看客厅。
“爸，最近睡得怎么样？”
老周坐在沙发上。
“还行。”
“你怎么总说还行？”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女儿把水果放在桌上。
“我就是担心你。”
老周指了指卧室。
“你妈现在跟我隔着一段距离睡。”
女儿转头看向我。
“妈，你们还是这样？”
我把刚洗好的杯子放进柜子。
“是。”
女儿坐到沙发另一头。
“爸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我擦干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现在连抱一下都不愿意。”
老周马上接话。
“我又没说错。”
女儿看着他。
“爸，你也别一直说这个。”
老周把茶几上的橘子拿起来。
“我说的是事实。”
女儿又看向我。
“妈，要不你们商量一下，晚上先抱一会儿？”
我坐在椅子上。
“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商量？”
“就是各退一步。”
“谁退？”
女儿被问住了。
老周把橘子剥开。
“她的意思就是让我习惯。”
我看着女儿。
“宁宁，你觉得夫妻之间，一个人不愿意，另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停下来？”
女儿抿了抿嘴。
“当然应该。”
“那为什么到了我们身上，就成了我不肯让步？”
女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我只是觉得爸心里不好受。”
我点了点头。
“他的心情，我一直在考虑。”
“那你呢？”
“我也在考虑我自己。”
老周把橘子分成两半，放了一半在茶几上。
“你们母女俩说吧，我不参与。”
女儿转过头。
“爸，你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
“你总不能一不高兴就不说话。”
他拿起遥控器。
“我说什么你们也不听。”
我看着女儿。
“你今天来，是想了解我们怎么相处，还是想让我答应你爸？”
女儿抬头看我。
“我没有逼你。”
“那就不要替我做决定。”
她坐了几秒，才轻声说。
“妈，我可能确实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老周马上说。
“你怎么也这么说？”
女儿看向父亲。
“爸，我不是说你不对。”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也应该听听妈妈的想法。”
老周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
“你们现在都站在她那边。”
女儿没有再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回去。
我送她到门口。
她换鞋时，轻声对我说。
“妈，你别因为我说的话难受。”
“我没难受。”
“爸那边，我再跟他说说。”
我拉住她的手。
“别替我们谈条件。”
她点了点头，拿起包走了。
关门后，老周从客厅问我。
“女儿走了？”
“走了。”
“她是不是觉得我不讲道理？”
“她没有这么说。”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都不帮我？”
我走回客厅，把桌上的果皮收进垃圾桶。
“你希望她怎么帮你？”
“至少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像以前一样。”
我把垃圾袋扎好。
“老周，我不是女儿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人。”
他看着我，半晌才说。
“我知道了。”
这次他说完，没有再追问。
第四天晚上，老周做了一件让我很意外的事。
他把卧室里的床头柜清理了一遍。
我进去时，他正把自己的眼镜盒放到抽屉里。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没什么，腾个地方。”
“放什么？”
“放我的东西。”
我看了看另一边。
“你自己的东西一直可以放这里。”
他把抽屉推回去。
“我想把这边收拾出来。”
我走过去，发现他把原来放在床头的几本杂志拿到了客厅。
“你不用这样。”
他抬头看我。
“我怎么了？”
“你不必因为我想自己睡，就把所有东西都搬走。”
他把眼镜盒摆正。
“我没有搬走，我只是觉得放在这里碍事。”
我看着他收拾。
“你要是真想换地方，可以跟我说。”
“我自己的东西，还要跟你商量？”
我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十点，他关掉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他躺下后，忽然问我。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头几年吗？”
“记得。”
“那时候房间小，床也窄。”
“嗯。”
“冬天晚上，你总往我这边靠。”
我把被子拉平。
“那时候冷。”
他笑了一下。
“你还说，靠着我暖和。”
我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愿意靠。”
他转过身。
“现在不愿意了？”
“现在我更喜欢自己睡舒服。”
他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人怎么说变就变。”
“人一直在变。”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不喜欢这样。”
“你可以不喜欢。”
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说。
第五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的枕头被挪到了床边。
不是中间，也不是他的那一侧。
而是靠近床沿的位置。
我看了一眼老周。
他正在穿袜子。
“枕头是你动的吗？”
“是。”
“为什么？”
“我怕你晚上翻身不方便。”
我伸手把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自己会安排。”
他站起来。
“我好心帮你，你还不满意？”
我把枕头拍平。
“我没有让你帮我安排。”
“我动一下枕头也不行？”
“你可以问我。”
他看着床上的两个枕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现在连枕头都要自己决定。”
“这是我的枕头。”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
“行，以后我什么都不动。”
我转身去洗漱。
等我出来时，他已经去了厨房。
早餐桌上，他没有给我倒水。
我也没有等他。
我自己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看着我，突然说。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把水壶放回去。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纠正我？”
“因为你做的事情，影响到我了。”
他把筷子放下。
“我只是想照顾你。”
“照顾我之前，先问问我需要什么。”
他没有再吃。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收拾了自己的餐具。
那天上午，我把床头柜重新整理了一遍。
老周没有阻止。
晚上，他进卧室时，先看了看自己的枕头。
“我没动你的。”
“我看见了。”
“今天能不能抱一下？”
我正准备关灯。
“今天不想。”
他站了一会儿。
“好。”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追问原因。
我躺下后，听见他把拖鞋摆到床边。
他关灯的动作很轻。
第六天，老周又问了一次。
“今晚呢？”
我正在叠衣服。
“今晚也不想。”
他坐在床边，低头系着睡裤的绳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问很烦？”
“如果你问完能接受我的回答，我不觉得烦。”
“我接受了。”
“那就好。”
他把绳子打了个结。
“可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动抱抱我。”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
“如果我想，我会主动。”
他抬头看我。
“你这句话说得真绝。”
“我只是不想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也没要求你天天答应。”
“那我们就不要把每天晚上变成一次考试。”
他转过身。
“什么考试？”
“你问一次，我拒绝一次，然后你难过一次。”
他靠着窗台。
“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喜欢不喜欢我。”
我走到床边坐下。
“我喜欢你，跟我今晚想不想被抱着，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我以前真没想过。”
我把床上的被角整理好。
“我以前也没想到，有一天要反复解释这件事。”
他坐到另一边。
“那以后我不问了。”
我看着他。
“你想问的时候可以问。”
“我怕你嫌烦。”
“我嫌烦的不是问题，是你不接受答案。”
他点了点头。
那晚，他没有再提这件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的生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早上一起吃饭，下午各自做事，晚上一起看一会儿电视。
只是睡觉的时候，老周不再把手伸过来。
有一天夜里，我醒来时，发现他正背对着我。
我问他。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哪里不舒服？”
“没有。”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他转过头，眼睛有些红。
“你是不是又想抱我了？”
他没有否认。
“嗯。”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拒绝。”
我把灯调暗。
“你可以说，但我不保证每次都答应。”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知道。”
我躺回自己的位置。
“那就睡吧。”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老周把卧室里的一个旧靠枕拿到了客厅。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
“我晚上睡觉总翻身，放在这边碍着你。”
我看着那个靠枕。
“你放客厅也行。”
“我知道。”
他把靠枕放到沙发上。
“以后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我点了点头。
“这样挺好。”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掌在靠枕上压了一下。
“秀兰，我不是不喜欢你了。”
我看着他。
“我也没这么想。”
“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像两个住在一起的人。”
“我们还是夫妻。”
“可夫妻不应该亲近吗？”
“应该，但亲近不是只有一种方式。”
他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
“你总有你的道理。”
我走进厨房，把洗好的菜放进冰箱。
晚上，老周照常进卧室。
他没有搬走，也没有要求我改变位置。
我们仍然睡在同一张床上。
只是有时候，他会侧过身看我一会儿。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我没有因为看见他的目光，就主动把身体靠过去。
第七天晚上，女儿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有问我们有没有吵架。
她只是问。
“妈，你和爸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
“爸晚上还搂着你睡吗？”
“没有。”
“他没再跟你闹？”
“没有。”
女儿停顿了一下。
“那你们现在算解决了吗？”
我看着床头柜上的小木梳。
“没有什么需要解决的。”
“那你们以后就一直这样？”
“暂时这样。”
她轻声说。
“爸有时候会跟我说，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
“他可以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了也没用。”
“我听他说，但不代表我要答应。”
女儿叹了一口气。
“妈，你们以前那么亲密，我有点不习惯。”
我把小木梳拿起来，看了看松动的那颗梳齿。
“你不习惯，也不代表我们一定要恢复以前的样子。”
女儿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还爱爸爸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看向客厅。
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不是靠晚上搂着睡才算爱。”
女儿说。
“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梳子放回床头柜。
老周从客厅走进来。
“女儿又问我们了？”
“问了。”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
他坐在床边。
“她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她没有这样说。”
“我现在真的有点不明白。”
我看着他。
“你不明白什么？”
“明明咱们还是夫妻，为什么连睡觉都不能像以前一样？”
我把床单边角压好。
“因为我现在想换一种睡法。”
他低着头。
“那我呢？”
“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可我想要的，正好是你不想要的。”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才需要各自调整。”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枕头。
“我今晚去客厅睡。”
我没有拦他。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不劝我？”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句别的话。
我没有再说。
他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那一晚，我一个人在卧室里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客厅的沙发上还留着他铺开的薄被。
他坐在餐桌旁，正剥鸡蛋。
我问他。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今天还去客厅睡？”
“看情况。”
我把锅里的粥盛出来。
“你自己安排。”
他把鸡蛋放到碗里。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挽留我？”
我把粥放到桌上。
“你去客厅睡，不是离开这个家。”
他看着我。
“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在乎。”
我坐下来。
“我在乎你，但我不能用勉强自己来证明。”
他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句话，我听了好多遍。”
“因为你问了好多遍。”
他低头吃饭，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客厅。
但他也没有再主动靠近。
又过了几天，老周开始习惯睡在自己的位置。
他偶尔还是会问我。
“今天能抱一下吗？”
我愿意时，就靠过去一会儿。
不愿意时，就照常睡觉。
他有时会皱眉，有时会翻身。
但他不再拿我的枕头，也不再让女儿替他劝我。
有一次，他问我。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老夫老妻？”
我正在整理床头柜。
“算。”
“那你觉得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吗？”
我看着他。
“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他问。
“哪里不一样？”
我把旧杂志放到抽屉里。
“你以前知道我喜欢什么，也愿意听我说什么。”
“现在呢？”
“现在你有时候只记得自己想要什么。”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没有再问我是不是还喜欢他。
一个星期后的晚上，我把那把小木梳拿去修好了。
修梳子的师傅换了一颗松动的齿，还把边角磨平了。
我回家后，把梳子放到床头柜上。
老周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
“修好了？”
“嗯。”
“这把梳子用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他把梳子放回原处。
“你一直挺喜欢这把。”
我说。
“用习惯了。”
他点点头。
晚上九点半，我们各自洗漱。
老周先上床，躺在靠窗的位置。
我出来时，他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秀兰。”
“怎么了？”
“今天我不问了。”
我看着他。
“好。”
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不想抱你，是不想让你觉得每天晚上都要回答我。”
我把自己的枕头放好。
“这样挺好。”
他关掉了床头灯。
我们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
“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
“我就是想跟你说，今天我没有不高兴。”
我转过身。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我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半夜，我醒来时，他已经睡熟了。
两只枕头仍然放在各自的位置。
我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小木梳，把它放进抽屉里。
然后关好抽屉，重新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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