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店里刚送走最后一台做保养的车,小工正低头扫地,我蹲在工位旁边收拾扳手。手机震了一下,前台姑娘小周探出头来喊了一句:“黎哥,门口有人送奶茶,写了你名字。”
我走出去,前台桌上放着两杯热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旁边一张便签纸,写着一行字:“黎师傅,上次你说喜欢喝这个牌子的,正好路过,就带了。谢谢你一直帮我爸的车打理得这么好。”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工作服口袋。我认出来了,这是老客户陈阿姨的女儿,上个月她开车扎了钉子,大晚上找不到人,是我从家里赶过来帮她换的备胎。
她当时说了一句“黎哥你真好”,我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这杯奶茶她记了整整一个月。
说实话,干汽修这一行十三年,被人递烟递水是常有的,但专门送一杯奶茶过来,还是第一次。
我提着奶茶回到工位,小工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哥,谁送的?”
“老客户,陈阿姨家的闺女。”我说。
“陈阿姨不是三个月前才介绍她同事来你这儿做了两次保养吗?”
“就是她。”我把奶茶放在工具箱上,没舍得打开喝。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客户登记表。这本书我记了六年,每次有老客户转介绍,我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圈。陈阿姨那一栏下面,已经画了七个圈。
也就是说,她前前后后介绍过七个人到我这里来。这七个人里,有三个已经成了固定客户,每半年到店里做一次保养,轮胎、刹车片、雨刮器,都是在我这儿换的。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稳定客户一年在我这儿消费少说两千块,多的话要过五千。陈阿姨一个人,等于每年往我这儿带来了小两万块的流水。
加上这两杯奶茶,我心里其实是暖的——但暖过之后,是另外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我一直想给老客户回馈点什么东西,但总被别的事挤到后面。年初的时候,店里冲季度冠军,那三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店里,早八晚十,最忙的一天我换了十一台车的机油,晚上回家躺床上,手指攥不拢。
最后做成了。店长当众宣布我们拿了季度第一,奖金的事我惦记到现在,一直没到账。
晚上七点多,店里清完场,我坐前台吃盒饭,那杯奶茶放在桌角。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最后决定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我写了删,删了写,来回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感谢老客户送的奶茶。过来保养还想着我,真的感谢。老客户这方面,我确实关心得不够。之前一直想买点小礼品回馈大家,但一直没落实。等之前季度冠军的奖励下来,我会自掏腰包拿一部分出来,作为经费购买小礼品。礼轻情意重,不在于贵重,在于记得曾经支持过我的人。”
发完之后,我顺手在评论区补了一句:“你们说送什么好?雨伞、手机充电线、毛巾,还是雨刮水?都不能太贵,毕竟是自费的,我想多买一点,数量比分量重要。”
放下手机,我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已经有点凉了。
其实我有一点私心没在朋友圈里讲。上个月月底,我刚缴了下个季度的店面租金,两万四。账上还剩不到八千。我老婆问我这个月能拿回家多少,我说再等等。
她没说话,把手机屏亮了一下,上面是女儿课外班的缴费通知。那个季度冠军的奖金,我一直盼着,就是打算拿这一笔钱先堵上家里的缺口。可我现在又在朋友圈里说,要拿一部分出来买礼品送客户。
说不愧疚是假的。
朋友圈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开始陆续有回复。
第一条是张哥的,他是我最早的客户之一,开了辆老款轩逸,在城东跑运输,每隔两个月到我这儿换一次机油。“黎师傅,你千万别买充电线,我用不上。你要是真有心,给我弄条毛巾,我车里那两条都起球了。”
第二条是周姐,事业单位退休,每个月开来洗一次车。“雨伞吧,老板,我上次在你那儿借的伞忘了还,下回我来还你——算了,你还是买雨伞吧,我就不还了。”
第三条是一个我不太熟的客户,只来过一次,做了个全车检查。“黎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做汽修的能惦记客户买车品,比那些打电话催我续保险的强多了。”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没回。说实话,心里挺乱的。
我这人嘴笨,平时又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客户来我店里,我只会聊车。哪块刹车片薄了,哪个滤芯该换了,哪里的异响该查了,我说得比谁都清楚。
但你要让我跟客户寒暄,说几句漂亮话,我做不到。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没把礼品这件事落实的原因——我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感谢这些关照我生意的人。怕送轻了,人家觉得我小气。怕送重了,我自己撑不住。
第二天早上,陈阿姨的微信发过来了。她没提朋友圈的事,只说:“黎师傅,我女儿昨天给你带的那杯奶茶你喝了吗?她说你要是不喝,她就下回再给你带一杯。”
我说收了,还没来得及喝。
她又说:“你那个朋友圈阿姨看到了。你给你们店里的人都配个雨伞吧,还有雨刮水。做这行的,车里最缺的就是这两样。别的都用不上。”
停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字:“至于你那个奖励,阿姨不问,你也别太急。阿姨的车下个月又要做保养了,到时候来找你。”
我看着这条微信,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我把那杯奶茶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但甜味还在。
我放下手机,去工具柜里翻出一本新的客户登记本。翻到第一页,在标题栏写下一行字:“老客户礼品计划。”然后我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每人预算不超过20块。”
写完之后我想了想,又把这行字划掉了,重新写:“每人预算当然越少越好,能买多少买多少。”
下午店里没活,我让小工帮我看着门,自己骑车去了一趟批发市场。
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在卖汽车用品的摊位前面停下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问我买什么。我说拿雨刮水,多少钱一瓶。
她说拿得多十块钱三瓶。我说你先给我拿一箱,我再看看别的。她打量了一眼我,问我是不是开店的。
我说是。
她又问我,是不是打算送客户。
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知道。
她撇了撇嘴,说那个季度冠军,刚才你对面的老张也来买了一箱,说是要送客户。他买的也是雨刮水。不过他说他买这个是因为便宜——十块钱三瓶,比你之前送的那什么车载充电器便宜多了。你们男人心思都一样,又想花钱少,又想让人家记你个好。
我没接话。
我从大姐那儿提了一箱雨刮水,又拿了两把伞,总共花了不到一百块。回家放在沙发上,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拿回来干嘛,家里又不是没伞。”
我跟她说这是店里拿来送客户的。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我发的那条朋友圈底下又多了一条评论。是一个昵称叫“南方小太阳”的人发的,看头像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她说:“黎师傅,我去年在你那儿换过一次轮胎,你当时没收我工时费,我还记得呢。你不要有压力,心意到了就行。”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去年十一月份发的,拍的是一条山路,配文就四个字:“感恩遇见。”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久。
我退回聊天列表,在通讯录里找到陈阿姨的头像,点进对话框,打了两个字:“谢谢。”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谢什么呀,你就好好做你的事就行了。”
我想了想,问她:“阿姨,你觉得送雨刮水还是送雨伞好?”
她回:“都行。你送的,我都用得着。”
那天晚上十点,我关了店门,骑电动车回家。深秋了,风有点凉,我把那箱雨刮水绑在后座上,骑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朋友圈底下所有人留的评论。二十多条,没有一条是挑刺的,也没有一条是嫌少的,大家都在说心意,说不需要太贵,说“你记着我们,我们也记着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电动车重新打着,没有点油门,就让它这么慢慢滑了一段路。夜风刮过,嘴里还有一点奶茶的甜味。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份礼,我得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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