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红梅,今年三十六,在县城步行街那家华联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二。离婚四年了,儿子小勇跟着我过,今年十岁,上小学四年级。我前夫叫王建军,在县交通局当协管员,一个月两千八,没编制,可好歹是个正经单位,说出去好听。离婚那会儿他非要争儿子,我没让,法院判了跟我,他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从来没拖欠过,就是有时候给晚了,我也没催过,寻思他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离了以后我带着小勇在城东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六百,我工资刨去房租水电,剩两千出头,管我俩吃喝拉撒,紧巴巴的,可也过来了。王建军隔三差五来接小勇出去玩,有时候带他去吃碗牛肉面,有时候去公园钓半天鱼。小勇每回回来都高兴得不行,跟我说爸爸给他买啥了爸爸带他去哪了。我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可也没说啥,他毕竟是孩子爹。
今年开春房东说要卖房子,让我们搬家。我找了半个月没找着合适的,要不嫌贵,要不嫌远,小勇上学不方便。王建军来接孩子的时候知道了这事,吭哧了半天说,要不你搬我那边去住,我那房子两室一厅,空着也是空着。我说那算咋回事,离了婚还住一块?他说咋了,又不是睡一个屋,你住次卧,我住主卧,小勇住客厅隔出来的小间,比你在外头租房强。我说我想想。
想了三天,我搬了。房租省下来一个月六百,够给小勇报个补习班了。我跟王建军约法三章,各过各的,家务活一人一半,伙食费一人出一千,小勇的开销一人一半。他说行。搬进去那天小勇乐得在屋里蹦,说爸爸妈妈又住一块了。我跟他说小勇,爸妈是住一块了,可还是各过各的,你别瞎想。他说我知道,你们不吵架就行。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些年当着他面吵了多少回,孩子都记着呢。
头一个月相安无事。我早上七点半上班,他八点走,错开了。晚上我六点下班回来做饭,他有时候赶不上就在外头吃。小勇放学他接,接了送回来我管作业。周末他带小勇出去玩,我收拾屋子洗衣服。跟合租的室友差不多,就是多了个孩子夹在中间传话。
可日子长了,有些事就变味了。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他坐客厅看电视,说了句你头发咋不吹干,回头感冒了。我说吹风机坏了。他站起来去他屋拿了个吹风机搁我跟前,说先用我的。我接过来吹头发,他接着看电视,好像啥事没有。可我心里头动了一下。以前没离婚的时候他从来没管过我头发干不干。
又有一回我加班到九点多,回来一看他把饭做好了,搁桌上罩着,小勇吃过了在写作业。我说你咋做了?他说小勇饿了我就做了,多做了点你那份。我说哦,坐下吃了。他在旁边坐着看手机,没吭声。我吃完把碗洗了,他说放那儿我洗吧。我说不用,你做饭我洗碗,说好了的。
这些小来小去的事多了,我有时候恍惚觉得跟没离婚那会儿差不多。可到了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我又清醒了。
真正让我心里头翻腾的是上个月的事。小勇学校搞亲子运动会,要求爸妈都去。我跟王建军说了,他说行,请了半天假。那天他穿着运动鞋运动裤,在操场上跟小勇一块跳绳踢毽子,爷俩笑得跟啥似的。旁边一个家长问我,你老公啊?我说嗯。她说你俩真般配。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家路上小勇一手牵一个,说今天真高兴。王建军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
晚上小勇睡了,他坐客厅里跟我说,红梅,今天那个家长说咱俩般配。我说人家不知道咱俩离了。他说那你说咱俩现在这样算啥?我愣了一下,说算合租室友。他笑了一声,说你可真会说话。我说那你说算啥?他不吭声了,坐了一会儿回屋了。
打那以后他话就少了,回家吃完饭就进屋,有时候在里头打电话,我听见他跟谁说得挺热乎。我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我寻思他是不是找人了。有一回他手机搁茶几上,来了条微信,我瞟了一眼,是个女的头像,发的啥我没看清。他出来拿了手机进厕所了,半天没出来。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可又一想,我管人家那个干啥,我又不是他媳妇。
上礼拜他忽然跟我说,红梅,我处了个对象,县医院的护士,离异没孩子,处了俩月了。我正切菜呢,刀停了一下,说哦,那挺好的。他说我想带她回来吃顿饭,你看看行不?我说我看啥,你带呗。他说那周六中午行不?我说行,我那天上班,你自个儿招呼吧。他说你不回来吃?我说我上班中午回不来。他说那改晚上。我说晚上小勇在家。他说那正好,让小勇也见见。我说随你。
周六我故意在超市多待了两个钟头,磨蹭到七点多才回去。推门进去,桌上摆着菜,一个女的坐沙发上跟小勇说话,三十出头,短头发,看着挺利索。王建军从厨房出来说红梅回来了,这是孙姐。我冲她点了点头说孙姐好。她说红梅你好,建军老提起你。我说提我啥?她说提你能干,把家里收拾得好。我笑了笑,进厨房盛饭去了。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孙姐给王建军夹菜,王建军给她倒饮料,小勇坐旁边闷头扒饭。我吃了几口说饱了,进厨房刷碗去了。孙姐跟进来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她说红梅你别客气,我跟建军处对象呢,以后常来常往的。我说哦,那你随意。她站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建军说你俩离了四年了。我说对。她说那你这咋又搬回来了?我说租房不划算,省点钱给孩子报班。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孙姐走了,王建军送她下楼。小勇跑我跟前说妈,我不喜欢那个孙姨。我说咋了?他说她给我夹菜,我不爱吃那个。我说人家是好意。他说那她以后老来吗?我说可能吧。他说那我爸是不是要跟她结婚?我说不知道。他说妈你能不能跟我爸复婚啊?我手里抹布差点掉地上,说小勇你说啥呢。他说我想你俩跟以前似的住一块,今天那个孙姨来了我觉得别扭。
我蹲下来跟小勇说,小勇,爸妈离了就是离了,住一块是搭伙过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那你们以前为啥离?我噎住了,想了半天说,爸妈那时候老吵架,吵得没意思了,就分开了。他说那你俩现在不吵了。我说现在不吵是因为各过各的。他说那你们就不能为了我不吵了?
我抱着小勇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王建军回来了,坐沙发上跟我说,孙姐那人咋样?我说挺好的,看着挺实在。他说她问咱俩咋住一块的,我跟她说了,她说这样也行,互相有个照应。我说她倒想得开。他说红梅,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我想跟孙姐把事办了,年底之前。我说哦,恭喜你。他说那我这房子得腾出来当婚房,你看你是不是得找个地方搬?我说行,我找。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寻思这半年住一块,我是不是有点动心思了?可他一句话把我打回原形了。人家要结婚了,让我搬,我就是个租客,到期了该走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找房子。中午回来王建军在,小勇上学去了。他坐沙发上说红梅,房子找着了没?我说找着了,城西有个一居室,一个月五百五,离小勇学校远点,得坐两站公交。他说那要不让小勇还搁我这住,你搬过去,他两头跑。我说行,问小勇吧。
正说着呢小勇放学回来了,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妈,我同学说看见我爸跟一个女的逛超市。王建军说那是孙姨。小勇说我不喜欢她。王建军说你这孩子。小勇说爸你能不能别跟孙姨处了?王建军说为啥?小勇说我想让我妈住咱家。王建军看了我一眼,说小勇,你妈得找自个儿的地方住。小勇说那为啥不能让妈一直住?王建军说因为爸要跟孙姨结婚了。小勇说那你们结你们的,我妈住次卧又不碍事。
王建军没话说了。我拉了拉小勇说行了,别说了。小勇挣开我的手说妈你别搬行不行?我说小勇,妈得搬。他说为啥?我说因为妈跟你爸不是两口子了,住一块是暂时的,现在你爸要成家了,妈得让地方。
小勇哇一声哭了,跑进他屋里把门关上了。我站客厅里听着他哭,心里头跟刀剜似的。王建军站旁边也不吭声。过了半天他说红梅,要不你先别搬,等我跟孙姐结了婚再说。我说那咋行,你结婚我住这儿算啥。他说那再缓缓,小勇这样我也不敢结。
我说王建军你听我一句,你结婚是你的事,小勇你该管还管,我搬走了他又不是没妈了。你别为了小勇拖着不结,回头孙姐那头黄了,你怨小勇。他说我没怨他。我说那就按原计划办,我月底搬。
那天晚上小勇没出来吃饭,我端了碗面进去搁他桌上,他趴床上背对着我。我说小勇你吃点。他说妈你是不是没钱。我说有钱,妈找着房子了,一个月五百五,比这还便宜。他说那你搬走了我想你咋整。我说你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周末来我这住也行,去你爸那住也行。他说那你跟我爸真没可能了?我说真没了。
他翻过身坐起来,眼睛红红的,说那好吧。我说那你吃面。他说妈你给我加个鸡蛋。我说行,我去给你煎。
月底我搬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小勇帮我拎袋子下楼,王建军说用我送不?我说不用,我找了我表哥的面包车。小勇说妈我周末去看你。我说行,给你做好吃的。他站单元门口冲我摆手,我坐车上也冲他摆手。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那儿。
搬出来第三天,王建军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红梅,孙姐那事黄了。我说咋了?他说她嫌我这边拖家带口的,说小勇那孩子不待见她,以后过日子别扭。我说那你咋想的?他说我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我这边有小勇,再找确实得考虑孩子。我说那你就先别找了。他沉默了半晌说,红梅,你搬回来吧。我说你说啥?他说你搬回来吧,次卧还给你留着,小勇这几天天天念叨你,我做饭他也不好好吃。
我拿着手机坐我新租的屋里,看着窗户外头那堵墙,半天没说话。他说红梅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他说那你回来不?我说王建军,我回去算啥?他说算小勇他妈。我说那跟你算啥?他憋了半天说,算搭伙的。我乐了,说你这人,连句软话都不会说。他说我不会说软话,我就问你一句,你回来不?
我说我想想。他说那你快点想,小勇明天期中考试,你要在他跟前他能踏实点。我说行,那我明天回去给你俩做早饭。他说那我去接你。我说不用,我自己拎东西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了会儿呆。我寻思这算啥事呢,搬出去三天又搬回去。可我又一想,我跟王建军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过不到一块去,可也分不利索。中间夹着小勇,扯着骨头连着筋。甭管咋说,先把他期中考试对付过去再说。至于往后咋整,走一步看一步呗。
我掏出手机给小勇发了条微信,说妈明天回去给你做早饭,煎俩鸡蛋。他秒回:真的?我说真的。他发了一串笑脸,又发了一句:妈你回来住行不?我回他:行,妈回去住。
发完了我把手机揣兜里,开始收拾行李。寻思这回去得跟王建军把话说清楚,这回不能稀里糊涂搭伙了,得有个章程。可转念又一想,我跟他啥时候有过章程?算了,先回去把鸡蛋煎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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