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
从发病到咽气不到六个钟头。早上还在院子里劈柴，中午吃饭的时候筷子掉地上了，人往桌子底下出溜，我大娘扶都扶不住。打120送到县医院，CT片子拍出来，大夫拿手指头点着屏幕上一块白斑说：“这儿，梗了，面积太大，转院也来不及了。”下午四点多，人没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绑钢筋。手机在裤兜里震，我摘了手套掏出来一看是我妈的号，接起来就听见她哭：“你大伯没了，赶紧回来。”
我蹲在脚手架底下愣了半天，脑子里头一回儿转不过弯来。上礼拜我还跟大伯通过电话，他说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多，让我回来摘柿子。我说忙，过阵子再说。他说行，给你留着。
我跟工头请了假，连夜坐大巴往家赶。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户，外头高速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路灯黄乎乎的光一晃一晃的。我想起来小时候大伯带我逮蚂蚱的事。
那时候我七八岁，大伯还没去县城做工，在家种地。夏天晌午头，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他拿个竹竿子绑个塑料袋，带我去村东头河滩上逮蚂蚱。他教我怎么拿脚趟草棵子，蚂蚱蹦出来拿竹竿一兜就扣住了。逮一晌午能逮半袋子，拿回家他给我炸了，撒点盐，香得我连吃了三碗饭。
后来他去县城工地干活，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再后来我出去上学、打工，见面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年过年回家，在村口碰见他，他老远就喊我小名：“二蛋回来啦？”我应一声，他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说又壮了。然后从兜里摸烟递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抽两口，说几句闲话就散了。
我总觉得来日方长。他还年轻，五十五，搁现在不算老，村里七十多下地干活的多的是。他身体也一直挺好，没听说有啥毛病，成天骑个电动车到处跑，给人家拉货卸货，挣点辛苦钱。
谁知道说没就没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我大伯家院子里支了灵棚，拉了个灯泡，白惨惨地照着棺材。棺材是松木的，我大娘说来不及挑好的了，先有个安身的地方再说。我大伯躺在里头，脸上盖着张黄纸，身上穿了一身新衣裳，是村里寿衣店买的，蓝绸子面的，看着挺体面。
我大娘坐在灵棚底下的小板凳上，眼睛哭得跟桃似的，嗓子都哑了。我过去叫了声大娘，她抬头瞅了我一眼，嘴一瘪又哭了：“二蛋啊，你大伯说走就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啊。”
我蹲在她跟前不知道说啥好。我大娘跟我大伯过了三十年，生了一儿一女。我堂哥在深圳打工，堂姐嫁到了邻县，接到电话都在往回赶，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
灵棚里就我大娘一个人守着。村里几个本家叔伯帮着张罗后事，买棺材、请阴阳先生、定坟地、通知亲戚，忙得脚不沾地。我替了我大娘守了半宿，让她进屋眯一会儿。她不肯，说最后陪陪你大伯。
我就在旁边坐着，拿火盆烧纸。黄纸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火苗子舔着纸边，卷起来，黑灰往上飘。我大伯脸上的黄纸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我老想过去给他掖好，又不敢。
天亮之后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我爹我娘从邻镇赶过来，我爹进门就跪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眼圈红了，跟他大哥说了句：“哥，你走好。”我头一回见我爹哭。
阴阳先生来了，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三天后出殡，坟地定在村西老坟地，我大伯他爹娘旁边。我大娘说行，就按先生说的办。
我堂哥是第二天中午赶到的。他从深圳坐了一宿火车，又倒了两趟大巴，到村口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进了院子看见棺材，他扑通跪下了，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爸！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啊！”
我大娘过去拉他，拉不动，娘俩抱在一块儿哭。我在旁边站着，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下午我堂姐也到了，带着她男人和俩孩子。俩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啥也不懂，进了院子看见人多还挺高兴，围着棺材转圈跑。我堂姐一巴掌拍在老大屁股上：“甭跑！你姥爷没了！”孩子哇一声哭了，她自个儿也哭了。
出殡那天早上，天阴着，风挺凉。村里来了三四十号人帮忙抬棺，都是本家叔伯兄弟和街坊邻居。我大伯人缘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这回他走了，人家也都来了。
抬棺出门的时候我大娘扑上去扒着棺材不让走，哭得背过气去，让几个婶子架住了。我堂哥堂姐跟在棺材后头，一路撒纸钱，一路哭。我走在我爹旁边，我爹没哭，板着脸，可我看他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坟地在村西头半坡上，我大伯他爹娘的坟旁边挖了个新坑。棺材放下去，阴阳先生念了一通，撒了把米，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盖上去，棺材慢慢看不见了。我堂哥跪在坟前烧纸，火苗子蹿起来老高。
我站在坡上往下瞅，能看见半个村子。我大伯家院子里的灵棚已经拆了，院子空荡荡的，那棵柿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没人摘。
我想起来上礼拜他电话里说“给你留着柿子呢”。
处理完后事，我堂哥堂姐要回去了，深圳那边请假不能太长。我大娘一个人守着三间空房，说啥也不肯跟儿女走，说要在家看着，万一你爸回来找不着人咋办。我堂哥劝了半天劝不动，只好把冰箱塞满了，又托隔壁婶子每天过来瞅一眼。
我多待了两天，帮着我大娘把院子里拾掇了拾掇。劈柴垛旁边还搁着我大伯那把斧头，刃口锃亮，把手上缠着胶布。我拿起来瞅了瞅，斧头柄上刻着俩字：“老赵”。我大伯姓赵，村里人都管他叫老赵。
“这斧头你要不要？”我大娘问我，“你大伯使了十几年了。”
“我拿着吧。”
我把斧头搁在背包里带走了。回城的车上我拿出来看了一路。斧头把上那道道裂纹里全是油泥，是他攥出来的。刃口上有几个豁口，是他劈柴崩的。我拿手摸了摸刃口，凉的。
到了工地上，我把斧头搁在宿舍床头。工友问我拿把斧头干啥，我说我大伯的，留个念想。
后来我给我大娘打电话，她说隔壁婶子每天都来，给她捎点菜，陪她说会儿话。我堂哥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她花不了多少，攒着给孙子。
我问她柿子摘了没有。
她说摘了，晒了柿饼，给我留了一袋子，等我过年回去拿。
我说行，过年回去拿。
挂了电话我蹲在宿舍门口抽烟。抽了半截想起来大伯递我烟那回，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进屋，拿抹布把斧头擦了一遍，搁在枕头旁边。
我大伯这辈子没啥大本事，种过地、搬过砖、卸过货，五十五岁说走就走了，跟灯灭了一样。可他临走前还惦记着给我留柿子。就这，够我记一辈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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