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二，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做技师，手上的活能把一台发动机从散到装，也能把一辆车从趴窝开到路上。孙倩比我小三岁，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我们谈了一年半，国庆看房的日子都约好了。

两家条件差不多，她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我爸妈天不亮就出摊卖早点。这是她头一回上门，我提前跟家里打了招呼，让我妈别太张罗，可她还是张罗了。

头天晚上我妈就把红包备好了。她围裙没解，从兜里摸出个红封，说这是八百块，头一回上门，别让人家觉得咱不懂礼数。我爸在旁边收拾第二天要带的菜，说这钱是她前几天特意去银行换的新票子，连号的，看着体面。

我说八百是不是少了点，要不我添点？我妈摆手，说心意看家里，不看别人。第二天一早，我爸收了摊就进厨房，炖了排骨，炒了四个菜，还蒸了条鱼。

孙倩进门时，我妈把红包塞到她手里，说见面礼，别嫌少。孙倩笑着道谢，说叔叔阿姨太客气，红包捏在手里，顺手塞进包最外层。

我爸把一袋青菜和几个煮鸡蛋塞进后备箱，问国庆看房定没定。孙倩说定了定了，语气比我还顺。

饭桌上她一直笑着，夸排骨炖得烂，夸我妈手巧。我妈给她夹菜，她都接了。临走我妈追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别嫌少，就是个见面礼。

孙倩说不会不会，您快回去吧。车开出镇子，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觉得这一关算是过了。

国道上车少，孙倩忽然把包搁到腿上，抽出那个红包，拆开，一张一张数。数完，她把红包往仪表台上一拍，冷笑一声：“你爸妈可真搞笑，八百块钱就把我打发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她又说：“看不起谁呢？我就这么不值钱？”我说这就是个见面礼，我妈卖早点，一个早上才收多少零钱，这八百是她攒了一阵的心意。她“嗤”了一声：“心意？八百块钱能干嘛？我买一支口红都不够。”

我解释，见面红包就是个意思，不是改口费，改口费那是另一回事。她反问：“那改口费和见面红包能一样吗？”我说当然不一样，改口费是改口那天给的，这是头一回上门的见面礼。

她不接这个，又说：“我闺蜜订婚，改口费就给了两万。”我说那是改口费，不是一回事。她声音高起来：“那你什么意思？嫌我要得多？”我说不是嫌多，是这钱的名目不一样。她把包往腿上一放：“八百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我心里那点高兴劲全散了。我说，那我去你们家的时候，你爸妈给我红包，我没要，你忘了？她眼皮都不抬：“你不要那是你自己的事，又不是我家没给。”

我说我体谅你爸妈开超市起早贪黑不容易，你爸妈给我六百，我一分没拿，也没说过半个不字。她转过脸来：“那能一样吗？我是女孩，头一回上你们家，跟你上我们家能一样？”

我说都是见双方父母，红包我也没拿，怎么就不一样了？她说女孩头一回上门，人家看的就是你家重不重视。我说那你要怎么才算重视？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搁：“我不是图钱，我就是要个态度。”

这话我熟。去年她生日，我送了个包，她嫌牌子不够响，我私下转了两千；今年情人节，她嫌我订的餐厅档次一般，我又补了一顿。

每次她都说不是图钱，是看我上不上心。我那时候想，钱能摆平的事，就别让它闹大。这回我也想照老规矩来：八百块，我自己掏腰包补上，她心里那点疙瘩就平了，婚事照办。

可她没给我这个台阶。她把手机往腿上一搁，说：“掉头回去，上楼让你爸妈给我补一个更大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爸妈也真是的，真搞笑。”我心里那根弦开始发紧。她还在说：“你爸妈都好意思给，还怕我说？”

我把车往路边一靠，手刹拉上，发动机熄了火。她以为我要掉头，语气缓了点：“这还差不多，自觉点，别跟你爸妈似的，一点都不懂事，还非得我亲自开口。”

我没接她的话，伸手：“红包给我。”她愣了一下，把红包从仪表台上拿起来，搁我手心，还补了句：“上楼给我补个更大的呗。”我捏着那个红包，没动。

她等了几秒，见我没动静，问：“什么意思？”我说：“我补个锤子。”她脸上的笑僵住：“你说什么？”我说：“我爸妈的心意不是给你加价的。八百块，你嫌少，我自己补上也行，可你不能让我爸妈再掏一回，还把他们说成不懂事。”她声音又高起来：“红包不给，这婚也不结了是吧？”我说：“婚不结了，分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把话说死。我没看她，把车重新发动，往县城开。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车停到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瞟了一眼挡把边那个红包：“八百块还你，好像我稀罕。”她拉开车门，脚刚沾地，又回头：“你别后悔。”

我说：“我最后悔的，是这一年多，你嫌礼物轻，我就转钱；你嫌餐厅差，我就补一顿。我一直以为钱能把事平了，平到最后，你觉得连我爸妈也能挑拣。”

她站在车边，脸白了一下，没接话。我说：“东西拿好，下车。”她把包往肩上一甩，走了。我没追。

回到镇上，天已经擦黑。我妈正擦桌子，见我一个人回来，问是不是菜不合口，要不要再添点钱，让人家心里舒服点。我把那个红包搁在她面前，说：“妈，婚事不办了。”

她围裙上的手停了一下，问怎么了。我说红包她嫌少，要我回去让你们补一个更大的，还说你们不懂事。我妈半天没吭声，最后说：“嫌少就嫌少，钱是小事，人得讲理。”

她没劝我再想想，也没说要去跟人家解释。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问要不要给人赔个不是。我说不用，不是钱的事。

我把那八百块一张一张捋平，放回我妈那个装零钱的铁盒里。盒子里全是她收摊后倒进去的零钱，一块五块的，八百块搁进去，一点都不扎眼。

我妈看了一眼，没动。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摊上帮忙，我爸没多问，只把一碗豆浆推到我面前，说趁热吃。

第三天晚上，孙倩发来一条消息：“陈浩，那天我就是随口一说，想看看你在不在乎我，你别当真。你要是上门道个歉，再补个红包，这事还能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行：“不用了。红包我替爸妈收回了。”她没再回。国庆看房的事，我跟中介推了。

摊还是照出。早上四点半，我爸把三轮车推出去，我妈把铁盒搁在收钱的地方。八百块在里面，跟那些一块五块的零钱搁在一起，谁也没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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