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宁山

一

雍正七年冬，易州泰宁山下，高其倬蹲在雪地里，拿手刨开一层冻土。

他身后站着怡亲王允祥，裹着件狐裘，脸冻得通红。再后头是十几个随从，牵着马，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高其倬刨了半尺深，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王爷，这土好。”

允祥问：“怎么个好法？”

高其倬把手摊开，掌心里那捧土细得跟面粉似的，颜色发黄，捏成团不散，松开手又散成细末。“土细而不松，油润而不燥，”他说，“比东陵那边强多了。东陵九凤朝阳山那土，一攥里头全是砂石，建陵渗水，使不得。”

允祥点点头。他奉旨替雍正找万年吉地，跑了小半年了。先是在遵化东陵附近找，没找着合适的。后来在九凤朝阳山选了一处，材料都运过去了，动工前一挖，土里带砂石，雍正下旨废了。允祥只好带着高其倬往远处找，一路找到易州。

高其倬指着眼前那片谷地说：“王爷您看，后头是永宁山，前头是元宝山，左边华盖山，右边宝山。背有靠，前有照，左青龙右白虎。龙穴砂水，无美不收。”

允祥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门道。他不懂风水，可他信高其倬。高其倬是两江总督，精通风水之学，雍正专门派他来找陵址的。允祥问：“你写个折子吧。我递上去。”

高其倬当晚在驿馆写了奏折，写完了自己念了一遍，觉得还差点意思。他在折子里写“乾坤聚秀之区，阴阳汇合之所”，写“龙穴砂水，无美不收”，可他觉得这些话太空。他又加了一句：“山脉水法，条理详明，洵为上吉之壤。”

折子递上去，雍正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二

雍正看完折子，没马上准。

他把折子搁在案上，跟旁边的大学士说：“易州离遵化多远？”

大学士说：“二百多里。”

雍正说：“朕的本意，原是想在孝陵、景陵旁边找地方。可堪舆的人说没有可营建之处。九凤朝阳山又土带砂石，不能用。现在找到易州，离父祖二百多里，朕心里不踏实。”

大学士没接话。他知道雍正不是不踏实，是怕人说闲话。清朝入关之后，顺治葬遵化，康熙也葬遵化，子随父葬，这是规矩。雍正要是葬到易州去，离父祖二百多里，别人会怎么说？

雍正又说：“你查查，历代帝王有没有远离父祖建陵的先例。”

大学士领命去了。过了几天，递上来一份长长的单子：夏禹葬在浙江会稽，他儿子启葬在山西夏县，少康葬在河南太康，相去不止千里。汉高祖、文帝、景帝、武帝，分葬在咸阳、长安、高陵、兴平。唐高祖、太宗、高宗、玄宗，分葬在三原、礼泉、乾州、蒲城，远的四五百里，近的二三百里。

雍正看完单子，说：“朕心始安。”

这话是他说给大臣听的。他心里安没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让允祥去办，雍正八年动工，修泰陵。修了六年，耗银二百四十多万两。

三

泰陵动工那年，易州来了个姓何的老汉。

何老汉是本地人，在泰宁山下住了几十年，放羊、种地、冬天进山砍柴。他听说朝廷要在太平峪修皇陵，跑去看了一回。工地围起来了，进不去。他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回家跟他儿子说：“那地方不能修陵。”

他儿子问为啥。

何老汉说：“我小时候在那片谷地里放羊，有一年大旱，别处井都干了，那谷地里有一眼泉，水没断过。那泉眼底下通着河，河底下通着海。你把陵修在泉眼上，压住了水脉，水走不了，就往上涨。涨到一定程度，陵就得淹。”

他儿子说：“你懂啥，人家朝廷有风水先生。”

何老汉说：“风水先生看的是山，我看的是水。山能搬，水搬不了。”

他儿子没再搭理他。何老汉也没再说。过了两年，泰陵修好了，地宫封了，宝顶砌了。何老汉又去看了一回，这回工地撤了，他能走到跟前了。他站在宝顶前头，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土，回头跟他儿子说：“你看着吧，过些年得渗水。”

他儿子说：“你别咒人家皇陵。”

何老汉说：“我不是咒。我是说那泉眼。”

四

何老汉的话后来没人记得。

泰陵修好之后，雍正住了进去。他在里头躺了二百多年，没人进去看过。可外头的人倒是传了不少闲话。最流行的一个说法是，雍正的头没了。

说的是吕四娘，她爷爷和父亲都因为文字狱被雍正杀了，她练了一身武艺，潜入圆明园，一剑砍了雍正的头。下葬的时候没法子，铸了颗金头安在脖子上。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易州街上卖烧饼的老头都能给你讲一段，讲完了还说：“你要不信，你去看泰陵地宫，里头棺材打开，脑袋是金的。”

可泰陵地宫没开过。考古队后来探过，没动。所以金头不金头，谁也不知道。但易州的老百姓信。他们信的不是吕四娘，他们信的是“雍正死得不明不白”。一个人死得不明不白，埋的地方又离父祖二百多里，这两件事搁一块儿，怎么编都有人信。

何老汉不信吕四娘。他说：“雍正有没有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那泉眼。”

五

何老汉的孙子叫何满仓，民国年间还在泰宁山下种地。

有一年夏天发大水，太平峪那片谷地淹了。水不深，刚没过脚脖子，可别处没淹，就陵区那一圈淹了。何满仓扛着铁锹去看，走到泰陵宝顶后头，看见地上有个眼儿，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水清得很，不浑，冒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何满仓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想起他爷爷说过的话。他回家跟他爹说：“爷爷说的那泉眼，冒水了。”

他爹说：“别嚷嚷。皇陵的事，少说。”

何满仓没嚷嚷。可他心里记着了。后来他老了，跟他孙子说：“你太爷爷当年说，那地方底下有泉眼。修陵的人不懂，把泉眼压住了。水走不了，就往上顶。顶到最后，陵就泡了。”

他孙子问：“那泰陵泡了吗？”

何满仓说：“泡没泡不知道。反正那年淹了。”

六

易州还有个传说，跟豹子有关。

说泰宁山北边有个村子叫朱格庄，乾隆年间，那地方树多林密，有豹子出没。有一年豹子袭击了护陵军的营房，还叼走了一个驻陵官员。总兵派人查了一个月没查出来，最后从京城请了个会占卜的道台，做法做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营房门口死了一只豹子。乾隆听说了，赐名“豹子峪”。

这个传说跟清西陵选址没什么关系，可易州人爱讲。讲完了总要加一句：“你看，那地方连豹子都认。豹子认的地方，风水能不好？”

可你要问他们，雍正为啥把陵修在易州，他们还是说那两句：要么是“改诏篡位不敢见爹”，要么是“好大喜功想当老大”。

没人提土质。没人提高其倬攥在手里的那把土。没人提何老汉说的泉眼。

传说比正史好听。正史里雍正写的是“朕心始安”，传说里他写的是“我没脸见爹”。哪个有人信，不用问。

七

高其倬后来回了京城，再没去过易州。

他死之前跟儿子说过一回泰宁山的事。他说那地方的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陵地土，细、润、不散。他说他当时攥在手里的时候就知道，这地方建陵，能撑几百年。

他儿子问：“那撑住了吗？”

高其倬说：“撑没撑住，看后人怎么修。土再好，排水做不好，照样渗。排水做好了，土差一点也能撑。”

他儿子没听懂。高其倬也没再解释。他死之后，泰陵还在那儿。土还是那捧土，山还是那座山。何老汉说的泉眼也在，只是没人再看见它冒水了。

有一年春天，一个放羊的老头赶着羊从泰陵后头过，羊踩在一块地上，踩下去软乎乎的。老头拿脚跺了跺，底下是空的。他没敢再跺，赶着羊走了。回去跟村里人说，村里人说那是盗洞，早年间有人挖过。老头说不是盗洞，是水冲的。

没人信他。他自己也不信了。第二年春天他又从那儿过，那块地硬邦邦的，跟旁边一样。

他就再没提过。

八

易县清西陵现在是个景区，门票几十块钱一张。

导游带着游客从大红门进去，走神道，看石像生，看碑楼，看隆恩殿。走到泰陵宝顶前头，导游说：“这就是雍正皇帝的陵。雍正为什么葬在易县？民间传说他篡改了康熙的遗诏，心里有鬼，不敢葬在父亲身边，所以另辟陵区。”

游客们点点头，拍照，发朋友圈。有人问：“那正史怎么说？”

导游说：“正史说东陵那边土不好，九凤朝阳山土里带砂石，建陵渗水。后来找到易县，风水好，土也好。”

游客说：“那到底哪个是真的？”

导游笑了笑：“您信哪个，哪个就是真的。”

游客也笑了。他站在宝顶前头拍了张照片，走了。

九

何满仓的孙子后来也去景区当过几年导游。

他带团的时候，走到泰陵宝顶前头，也讲吕四娘，也讲金头，也讲改诏篡位。游客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然后呢，他说然后雍正就葬这儿了。游客说那金头到底有没有。他说不知道，地宫没开过。游客说那你说个啥。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我爷爷讲的事吧。

游客说行。

他就讲了。讲他太爷爷何老汉，讲那眼泉，讲他太爷爷说陵底下压着水脉，水走不了就往上顶。游客听完了说，这不科学。他说是不科学。游客说那你信吗。他说我不知道信不信，反正我太爷爷信了一辈子。

游客说，那你太爷爷说得对不对？

他笑了笑，说：“您看这泰陵，快三百年了，没塌，没淹，没渗水。也许我太爷爷说错了。可那眼泉，我爷爷见过一回。他说水清得很，咕嘟咕嘟冒了一会儿，自己停了。”

游客说：“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后来再没人见过。”

十

那天晚上何满仓的孙子回了家，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他爷爷何满仓，想起他太爷爷何老汉。他没见过太爷爷，可他爷爷讲了一辈子。讲那眼泉，讲泰宁山的土，讲修陵的人不懂水。

他后来在景区干了几年，不干了。回村里种地。种的是泰宁山脚下的地，离泰陵不远。他种玉米，种麦子，有时候锄地锄到泰陵后头那片，锄头下去觉得瓷实，就绕过去不锄了。

他儿子问他为啥绕过去。他说那块地不好锄。他儿子说那别锄了。他说行，不锄了。

那块地就荒着。草长出来，一年一年地长。没人管，也没人动。草长着，水在底下流着。泰陵在上头搁着，三百年了。

他有时候往泰陵那边看一眼，想起他爷爷说的那句话：“泡没泡不知道。反正那年淹了。”

他就看一眼，然后接着锄地。锄完了回家吃饭，吃完饭睡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接着锄。

日头照在泰宁山上，照在泰陵的宝顶上，照在他锄的那块地上。那块地里的土，跟他太爷爷何老汉当年攥在手里的那捧土，是一样的。细、润、不散。

他把锄头搁下，蹲在地头抽了根烟。抽完了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谷地里头，泰陵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走了。

十一

后来有个拍纪录片的人来易县，在村里转悠，碰见何满仓的孙子，问他知道不知道清西陵的事。他说知道，我爷爷的爷爷在这儿放过羊。拍纪录片的人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他想了想，把泉眼的事说了。

拍纪录片的人听完，问：“那你觉得雍正为什么葬在易县？”

他蹲在村口的石墩上，抽了口烟，说：“听说是那地方的土好。”

拍纪录片的人说：“你也信这个？”

他说：“我不懂什么风水。我就知道，我太爷爷在那片地上放了一辈子羊，他说的那眼泉，我爷爷见过一回。到底是不是泉眼压住了水脉，我不知道。可那土确实好。我种了这么多年地，泰陵后头那片地的土，比我那几亩地肥。”

拍纪录片的人笑了：“那你种不种那块地？”

他也笑了：“不种。那块地不敢动。”

拍纪录片的人走了。他把烟屁股摁在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扛着锄头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