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家住桥洞，我妈讨饭，我爸收废品，怎么了，老板，您还要登记到哪一栏。
我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有人笑出了声。
先是坐在我对面的苏芮，她捂着嘴，肩膀抖了几下，像是没忍住。
她旁边的男同事跟着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贺经理抬头看我。
林禾，我只是问你家里住哪里。
我回答得挺具体。
你父母做什么？
我妈讨饭，我爸收废品。
她把手里的表格翻了一页。
你们家挺有故事。
没有，日子过得去。
这一次，没人接话。
我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那份合同我已经改了三遍，页脚还是有一处对不齐。
我用指甲把纸边压平，办公室里那点笑声没有完全停，只是换成了压低的气音。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入职三个月，我一直说自己住在南栖城北边，说父母不在本地，说周末没事，不爱逛街。
苏芮问过我为什么不用手机支付，我说银行卡限额。
她问我为什么从来不点外卖，我说家里穷得早。
这些话有一半是真的。
我父母确实住在城北，家里也有旧房子，父亲确实做过收废品的活，母亲年轻时也在菜市场边上摆过摊。
只是后来，他们把废品站做成了再生资源公司，买了两辆货车，又换了房子。
我没有说。
在公司里，家境好的同事会被默认更有能力。
请客户吃饭，谈项目，参加饭局，很多事不需要解释。
家境不好的同事，犯错叫不成熟，拒绝加班叫不懂事。
我不想被他们提前归类。
更不想让贺经理知道我妈能拿出钱来帮公司垫货款。
上个月，公司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问题，供应商堵在楼下。
贺经理把我们几个留下来，说谁能先想办法解决，谁就是团队里真正靠得住的人。
她看着我。
林禾，你不是本地人吗，家里有没有认识做运输的？
没有。
你父母呢？
讨饭和收废品的，认识的人都在垃圾站。
她当时没笑，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第二天，项目临时找到了车队。
我知道是谁帮的忙。
我妈让一个司机把车开过去，连名字都没留。
她说别让人知道，事情办完就算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
冰箱里有鸡蛋，别总在外面吃。
知道了。
你们公司还顺利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没有发出去的信息，停了很久。
我没告诉她，老板问我家里住哪。
也没告诉她，办公室里的人笑我。
我只说：挺顺利的。
她在那头嗯了一声。
那就好。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份合同重新打印了一遍。
贺经理从我身后经过，停了下来。
林禾，下午跟我去见客户。
好。
客户问你家庭情况，别再这么说。
我抬头看她。
我说错了吗？
她看着我，没回答。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嫌我撒谎，她只是嫌我把一个不好看的答案说得太认真。
02.
第二天上午，苏芮把一杯奶茶放到我桌边。
给你的，别老喝白水。
我看了一眼。
谢谢，我不喝。
你最近怎么回事，昨天那句话把大家吓一跳。
哪句。
你家住桥洞那句啊。
她说得很轻，像在替我保密。
我继续看表格。
不是你们先问的吗？
我们开玩笑的。
我也是。
她顿了一下。
你不会真住桥洞吧。
我抬起头。
苏芮立刻笑了。
我就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
她把奶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别总这样。大家都以为你特别难接近。
挺好的。
你一个女孩子，在公司还是要合群。
合群是一起吃饭，还是一起说别人家里穷？
苏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拿起手机，低头点了两下。
你对我意见很大。
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绕开我。
没有。
我们同时说了两个没有。
贺经理在办公室里叫我。
我把文件夹合上，走进去。
她正在看一份客户资料，桌上放着两张团建通知。
下周五，公司去青屿山，所有人参加。
我知道。
你住哪，自己过去，还是跟大巴？
跟大巴。
你母亲不来接你？
我看着她。
她为什么要来接我？
没什么，随口问。
她把通知推给我。
这次项目会有合作方的人参加，别穿得太随便。
我平时也没穿得很随便。
你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都起毛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能穿。
不是能不能穿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贺经理靠在椅背上。
林禾，你做事很聪明，就是总把自己弄得很可怜。
我没有说话。
她把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大家认为你穷，就不会怀疑你能力不够？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总要强调你家里穷？
我没强调。
你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妈讨饭。
她以前确实在菜市场边上要过钱。
她是做过慈善，还是被人赶过？
有什么区别？
贺经理看了我几秒。
你妈叫什么？
周兰。
她手里的笔停了。
我那时没在意。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正在跟一家叫安禾再生的公司谈长期合作。
那家公司的老板也叫周兰。
只是我没想到，贺经理早就见过我妈。
她甚至知道我妈开着什么车。
中午吃饭时，苏芮忽然问我：
你妈妈是不是叫周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问这个干什么？
贺经理刚才找我，问你家里的事。
她问你什么？
就问你父母做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看我。
过了很久，她才说：林禾，你有时候真的挺奇怪。明明可以过得好一点，非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寒碜。
我把筷子放下。
你觉得寒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装。
我装什么？
她没再说。
饭堂的电视在播一条本地新闻，声音很小。
有人在旁边讨论团建要不要住双人间，我听了几句，没听清。
下午，贺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周五，你坐我旁边。
为什么？
方便谈项目。
合作方也去吗？
去。
她看着我，慢慢补了一句。
周兰也会去。
03.
去青屿山的大巴上，苏芮坐到了我旁边。
她把包放在腿上，压低声音问：你妈真是安禾再生的老板？
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她没告诉我。
那你们家到底做什么的？
收废品。
你别这样。
哪样。
阴阳怪气。
我转头看车窗外。
我没有。
车里有人放歌，声音断断续续。
前排男同事在玩牌，贺经理坐在第一排，不时回头看一眼。
苏芮拿手肘碰了碰我。
你是不是故意瞒着大家？
瞒什么。
你家里有钱。
有钱吗？
车都开到公司来了，还不算有钱？
哪辆车。
她没说话。
到了山脚，大家开始分房间。
贺经理把我叫到一边。
你跟周总熟吗？
我妈是我妈，工作是工作。
我没问你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合作的事。
没有。
如果她愿意把项目给我们，公司会给你奖励。
这是公司的事情。
你也可以参与。
以什么身份？
贺经理看着我。
女儿的身份。
我听懂了。
她想让我去说服我妈。
我把房卡收起来。
她如果想合作，会自己谈。
你别装清高。
我没有。
林禾，你入职的时候是谁帮你进来的？
我自己投的简历。
你的简历上，家庭住址写得很模糊，上一家公司也没有开证明。你觉得我们没查过？
我抬头。
你查我？
人事都要查。
那你查到什么了？
她没有回答。
苏芮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瓶水，朝我们看过来。
贺经理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妈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你要是愿意帮忙，我可以给你转正名额，工资也可以谈。
我已经转正了。
那是行政系统里的转正，不是我心里的。
我不需要你心里认可。
她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你最好想清楚。人在公司里，不是只靠能力。
我看着她手里的房卡。
那靠什么？
靠有人愿意替你说话。
我妈不会替我说话。
她已经替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贺经理没有继续。
她转身走了。
晚上聚餐时，合作方的人来了两个。
一个姓许，一个姓孟。
贺经理一直把我安排在周围，别人问起我时，她总说：
林禾家里条件不太好，人倒是肯吃苦。
她父母做什么的？许经理问。
我低头剥虾。
贺经理笑了一声。
一个收废品，一个在街上讨生活。
桌边静了下来。
苏芮低头喝汤，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虾壳放进碟子里。
她说得没错。
许经理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笑了笑。
贺经理看着我。
林禾，你不用替自己找台阶。
我没找。
你要是有背景，早拿出来了。现在装什么普通人。
我就是普通人。
你母亲明天会过来。
她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
她放下酒杯，声音很轻。
只要她进这个门，大家就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我妈下午发来的消息。
周五晚上不回家，厨房里有汤。
她从来没说过要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有问她。
我想看她到底准备做什么。
04.
第二天上午，项目正式谈判。
周兰没有出现。
贺经理的脸色越来越沉。
合作方坐在会议室里，反复确认合同细节。
安禾再生那边只来了一个财务和一个司机，谁也不肯拍板。
午饭前，许经理问我：
周小姐，你母亲什么时候到？
她没说。
她应该会来。
为什么？
她答应过。
我看向贺经理。
她正在翻文件，像没有听见。
下午两点，会议重新开始。
外面有人敲门。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纸袋。
林禾，谁让你跑这么远的？
我认出他，是我爸。
他把纸袋递给我。
你妈让我送来的，里面是外套。山上晚上凉，别穿那件旧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爸这才发现人多，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忙，你们忙。
我把纸袋接过来。
你怎么来的？
坐车来的。
什么车？
公司的车。
贺经理站起来。
林先生，您是安禾再生的……
我不是老板，我就是开车的。
他说完，又看我。
你妈在停车场。
我手里的纸袋突然变得很重。
贺经理快步走过来。
周总到了？
我爸看了她一眼。
你是？
我是贺琳，负责这次合作。
哦，贺经理。我老婆让我告诉你，今天她不谈合作。
贺经理的脸一下子僵住。
为什么？
她说不想跟不尊重人的公司合作。
房间里没有人动。
苏芮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贺经理转头看我。
林禾，这是你的意思？
我看着她。
不是。
那你出去把她请进来。
她不想谈。
她是你母亲。
所以她更不需要听我的。
贺经理走近一步。
你知道这次合作黄了，公司会损失多少吗？
知道了又怎么样。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你就是周总的女儿。
你之前也没问我。
我问过。
你问的是我家住哪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
你故意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说你妈讨饭。
她确实讨过。
我爸在旁边把纸袋打开，拿出一件新外套。
你妈年轻时候，在菜市场边上给人送饭。别人叫她讨饭，她也不跟人争。后来收废品，收着收着就有了车，再后来有了仓库。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周总。
他说完，把外套递给我。
穿上吧。
我没有接。
我爸抬眼看向贺经理。
还有，她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们公司。你女儿入职那天，她就知道了。
我猛地看向他。
什么？
你妈说，别管她。她愿意自己找工作，就让她自己过。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不想让人知道。
我爸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家里盐没了。
门外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有人从窗边往下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旁站着我妈。
她没有穿平时在家里的旧围裙，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纸袋。
贺经理盯着楼下。
那辆车……
我爸说：租的。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
她自己的车送去保养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我妈站在车边，先看了我一眼。
你爸说你没带衣服。
你怎么来了？
你爸非要来。
你为什么不谈合作？
你老板说话不好听。
就因为这个？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低头把外套穿上，袖子长了一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公司里说我。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打电话都说挺顺利，我就知道不顺利。
我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她伸手替我拉好。
你要不要回家？
我看着远处站在门口的贺经理。
我还没处理完。
那你处理。
她把车钥匙交给我爸，自己坐到了后排。
别急着替我解释。
我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误会你，你先想办法证明自己没错。
我站在车门边，没有进去。
05.
合作最后没有签成。
贺经理当天晚上给公司写了说明，说项目中止是因为对方临时提高条件。
她没有提周兰，也没有提我。
第二天上午，我被叫进总经理办公室。
苏芮也在。
总经理把两份文件推到桌上。
你们两个，谁先解释一下。
我看了一眼。
是一份聊天记录打印件。
里面有苏芮发给贺经理的消息。
林禾家里应该有背景，她一直装穷。
她妈就是安禾再生那个周兰。
她不肯帮忙，可能是想等项目签完以后自己拿好处。
我看完，把纸放回去。
苏芮站在旁边，手指一直抠着衣角。
总经理问：林禾，你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
贺经理说，你入职以后一直隐瞒家庭情况，影响了公司判断。
公司判断什么？
判断你是否适合参与重要项目。
那她为什么还让我参与？
总经理没说话。
我转头看苏芮。
这些是你发的？
我只是提醒她。
提醒什么？
我怕你骗她。
你怕我骗她，所以把我家里的事情发给她？
我没有恶意。
你把我母亲的公司名称，车牌，住址，都发给她，也叫没有恶意？
苏芮抬起头。
我只是想让她相信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
总经理把另一份文件拿起来。
安禾再生昨天把合作方案发过来了。
不是不合作吗？
周总说，合作可以继续，但负责人不能是贺经理。
我看着文件上的名字。
她为什么还愿意合作？
总经理说：她说这是两回事。
我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排骨买多了。
我没有立刻回复。
总经理又说：周总还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由你负责对接。
我笑了一下。
她是想让我替她做事？
她说，她不想让你替她做事。她只是觉得你比贺经理更适合。
我低头看文件。
里面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我大概十七岁，站在一个废品站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旁边是我妈，她手里拿着一把秤，身后堆着成捆的纸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林禾第一次来仓库，说以后不要让别人知道她是我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
总经理说：周总把这张照片一起发过来了。
苏芮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里。
告诉你们什么？
你家里有钱，你母亲是老板。
你们会怎么做？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替她说：会觉得我不一样，会问我能不能帮忙，会在背后猜我是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我不是。
你已经问过了。
苏芮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是怕你看不起我。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说。我们在一起吃饭，你说你没钱，我还给你买过饭。
那顿饭多少钱？
二十八。
我后来转给你了。
你转了三十。
多的两块是谢谢。
她没有再说话。
中午，我去楼下买水。
前台告诉我，贺经理已经辞职。
她走之前只留了一句话，说公司不该把私人关系带进工作。
我拿着水回到工位，桌上多了一只保温盒。
是我妈送来的。
里面有排骨，还有一张纸条。
别总吃外卖，盒子不用洗，带回来就行。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下午，新的合作会议开始。
周兰没有来。
她只让人发来一份授权书，授权我代表她谈第一轮。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总经理问：可以开始了吗？
我翻开文件。
可以。
说完这两个字，我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
林禾，盒子别忘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了看会议室。
你爸说里面还有两个橘子。
没人说话。
我接过塑料袋。
你怎么又来了？
顺路。
你公司在城东。
我今天去城西。
城西不顺路。
那就是想来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橘子，没有剥。
总经理轻轻敲了敲桌面。
林禾。
嗯。
开始吧。
06.
新项目谈得比预想中顺利。
周兰没有再出现在会议室里，她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我。
有人觉得她是在锻炼女儿，也有人觉得她是在试探公司。
我不知道。
她从来不爱把话说满。
贺经理离职后，苏芮换了工位，搬到了靠窗的位置。
我们还会说话，只是不再一起吃午饭。
有一次她问我：
你现在是不是不装穷了？
我什么时候装过。
你看，你又来了。
我只是说实话。
她笑了笑。
你妈真的是从收废品开始的吗？
是。
那她现在算不算很厉害？
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她说只是把别人不要的东西，重新卖了一遍。
苏芮低头看着手机。
你以后会接她的公司吗？
没想好。
你不想要？
想过。
那为什么不接？
接了以后，别人会说我靠我妈。
你现在不是已经靠她了吗？
我停了一下。
项目是她的，我只是把事情做好。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可以选择什么时候接。
她没再问。
周五下班，我去楼下等车。
我妈开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
上车。
爸呢？
去买菜了。
你不是说车送去保养吗？
早修好了。
那为什么一直开这辆。
你爸说这辆坐着舒服。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后排放着几箱纸，旁边还有我小时候用过的旧书包。
书包拉链坏了，露出半截作业本。
我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那时我还不会写周字，名字是我妈一笔一画替我写的。
你一直留着？
你爸舍不得扔。
他不是收废品的吗？
所以才知道什么该扔，什么不能扔。
车开出去一段，我妈问：
你们公司还说你家住桥洞吗？
可能吧。
那你怎么说的？
没说。
以后有人问，就说住南栖城北。
这么简单？
本来就住那儿。
我看着窗外的商铺，一家卖窗帘，一家卖豆腐，路边有人在搬纸箱。
妈。
嗯。
你当年为什么同意我去外面找工作。
你想去。
你可以给我安排。
安排什么？
安排一个职位，安排一个好老板，安排别人都对我客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别人对你客气。
我喜欢。
你小时候在仓库里，谁叫你大小姐，你都要跟人吵。
那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好听。
现在也是。
我没有再说话。
她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熄火。
周一把合作文件带回来，我看一眼。
你不是说全部交给我吗？
我只是看一眼。
看一眼也算管。
你要是不让我看，我就去公司找你。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我打开车门。
她在后面叫我。
林禾。
我回头。
她把那两个橘子递给我。
别放坏了。
我接过来，站在车门边剥了一个。
橘子有点酸，汁水沾在手指上。
她看着我吃完，才把车开走。
第二天早上，我在公司楼下碰到苏芮。
她问：你妈昨天是不是来接你了？
嗯。
她开的那辆车，看着挺贵。
租的。
真的？
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没有追问。
我刚走进大厅，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车还是借来的，别听你爸胡说。
我看着那句话，停在门口。
身后有人催我让一下。
我往旁边挪了挪，把手机收起来。
过了几秒，又拿出来。
我回她：知道了。
她很快回：晚上回来吃饭。
我没有马上答应。
前台的电话响了，电梯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只没吃完的橘子。
后来我还是没有告诉公司的人，那辆车究竟是谁的。
有人问起，我就说是家里借来的。
这个答案不算真，也不算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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