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点着的那一秒,我先看的不是火,是烟。

打火机的火苗舔上干草,草叶卷了一下,亮了。我蹲在炉口前,脖子往前伸,眼睛盯着炉膛上沿那条缝——那是我用黄泥糊了三遍还没糊严实的地方。烟从缝里钻出来,没往烟囱走,直直往我脸上扑。

我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防潮垫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

十二月一号,晚上六点四十。天早就黑透了。我在城郊这座连名字都没有的山上,半山腰自己刨出来的一个坑里,第一次点我这个壁炉。

它要是能烧起来,烟能顺着烟囱出去,我今晚上就能在这儿过夜,明天那场直播也能开。它要是不行——我这半个月的功夫、八百多块钱的东西,还有我拍着胸脯跟编辑老周说的那句“我换个地方写,一样更”,就全砸在这个坑里了。

这地方,是我从十月底开始弄的。

说是庇护所,其实就是一个半人高的土坎,我往下掏了两米深,三面是土,一面用捡来的木头和防水布挡着,顶上盖了一层石棉瓦,压了几块砖。

里面空间刚好能让我盘腿坐下,再把笔记本电脑摊在腿上。墙角堆着两箱矿泉水、一卷纸、一个塑料桶、一把铁锹。

壁炉是我最费劲的东西。石头垒的底座,黄泥和的炉膛,烟囱是三节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铁皮管,一截一截套上去,用铁丝拧死,再从顶上的石棉瓦穿出去。

我从没干过这个。第一遍泥和稀了,塌了。第二遍没留进气口,火点着就闷死了。第三遍我照着手机上搜来的图,在炉口下面掏了个拳头大的洞,才勉强像那么回事。

弄完那天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徒手”。其实我手上磨出了三个泡,泡破了以后结了痂,敲键盘的时候指腹硌得慌。

第一次点火的烟散得慢。我坐在那儿等,眼睛辣得睁不开,摸黑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浇在炉膛边上。

山下的村子有路灯,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两盏,昏黄的一点。再远一点是国道,偶尔有拉货的大车过去,车灯扫过来,能照亮半片林子。

我为什么跑这儿来?

写网文写了六年,签约、断更、再签约、再断更。去年写到腰椎间盘突出,坐二十分钟就得站起来走两圈。租的房子在六楼,窗户对着一堵墙,一天见不着两小时太阳。

有一回我凌晨两点下播,站在阳台上抽烟,忽然就想,我要是能在一个有火的地方写字,是不是能写得好一点。

然后我就找到了这座山。走路四十分钟上来,不算荒山野岭,山下有老王的小卖部,有泡面和开水。真正的深山我进不去,我也进不起。

我准备的东西不多,都是钱能算清楚的。

一个两万五千毫安的充电宝,六十五瓦,插市电一个半小时充满。我用它给笔记本供电试过,满电能撑四个小时。我每天晚上写四千字,加上改稿、回评论、看后台,四个小时够用,卡得刚刚好,一点富余都没有。

还买了个补光灯,二百八。因为庇护所里太黑,我拿手机试录过一次,画面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有人在评论区说“你这跟录制效果差远了”,我看了三天,最后还是下单了。

还有罐头。

去年双十一囤的,一箱红烧肉,一箱梅菜扣肉,还有几罐午餐肉,保质期到明年一月。前两天我在视频里说,我要开始带货了。底下有人回:“作者开始带货了?”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这罐头是我自己吃的。”

这话不假。但也不全是真话。真话是我这个月的稿费比上个月少了四千,全勤还没拿到,我需要那点佣金。

第一次点火,烟还是不对。

我蹲在炉口,拿手背试了试,风是从东南边来的,正对着烟囱口。我爬出去,把那截铁皮管转了个方向,又搬了两块石头在背风面垒了个挡墙,再爬回来。

炉膛里的火已经剩一点红。我塞了一把干树枝进去。

烟还是往回冒。

我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炉口往里看。火在烧,烧得不小,可那烟像有别的想法,一半往上走,一半往外涌,涌出来的就贴着顶棚铺开,然后慢慢往下沉。

我想起老王说过的话。

老王是山下小卖部的,五十多岁,第一天看我背着东西上山,问我干什么,我说搭个棚子写东西。他看了我半天,说,小伙子,这山上不许见明火,你点火之前先想想,出了事你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我就烧个炉子,做个饭,不会出事。

他说,你带桶了吗?

我说带了。

他说,那你把桶灌满,铁锹放门口,人走火灭。真烧起来了你别跑,跑也跑不掉。

我当时点头,回去就把塑料桶灌满了。那水是我从山坳里提的,那汪水不行——死水,外面流进来蓄在那儿的,绿得发黑,边上浮着一层东西,洗手都嫌脏。

喝的水、做饭的水,全是我从山下背上来的。一桶二十斤,一趟四十分钟,我背两趟就得歇一小时。

烟囱的事我折腾了两回。

第一回我把炉口的缝重新糊了一遍,用湿泥,抹得手指头都僵了,山里晚上零下三度。第二回我把烟囱加高了半米,从一截旧管子上锯下来的。

弄完的时候我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冻得发麻。

我第三次点火。

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火苗抖得厉害。

我把纸塞进去,纸燃起来,引着上面的细枝,噼啪响。烟先是往后一缩,然后——

往上走了。

我看着那股烟从炉膛里翻起来,拐了个弯,进了烟囱。炉口只剩很薄的一层白气。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火在炉膛里烧得旺,橙红色的光打在土墙上,顶棚的石棉瓦被映出一小片亮的。整个庇护所第一次不是黑的。

我把手伸到炉口前面,烤了大概两分钟,手指头从麻变成疼,再变成一种烫得很舒服的热。

我从箱子里翻出一罐红烧肉。

拉环拉开的时候,油香一下子散出来。我把它架在炉口两块石头中间,用小刀在肉上划了几道,让它热得快一点。

等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回消息。

他七点钟发了三条:“今晚能更吗”“读者在催”“你那个荒野直播到底靠不靠谱”

我回:能更。

他秒回:几点。

我说:十一点前。

他说: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你只要不断更,掉的那点订阅还能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那罐肉在火上慢慢咕嘟。

这就是我在庇护所吃的第一顿:一罐红烧肉,两个从山下带上来的馒头,一壶热水。馒头烤得有点焦,硬得咬不动,我就着油吃。

吃到一半,我给老王发了张照片,火炉子和罐头。他回了个“注意防火”。

七点四十,我打开电脑。

补光灯夹在顶棚的木头缝里,扭了两下才稳,光打下来,土墙上的裂缝看得清清楚楚——原来这么粗糙,我糊的时候真没觉得。

屏幕右上角,电量百分之九十六。

我写的是个老题材,都市异能,写了快两年,均订三千出头,不上不下。读者叫我“夜猫子”,因为我每天直播到凌晨两点。

我那天写得特别顺。

可能是火的关系。手边有热,有光,有声音,噼噼啪啪的。我写得停不下来,一口气写到两千九、三千一,主角在雪山上被围住了,我自己都觉得那段写得不错。

写到三千三百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

我以为是补光灯接触不良。

又闪了一下,然后黑了。

我愣在那儿,两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去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转了两圈,进去了。

文档恢复的是我半小时前手动保存的版本。

三千三百字,剩下九百。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火在炉子里响了一声,一块炭塌下去。

第一反应是找充电宝。我把笔记本接上,指示灯没亮。我拿手电一照,充电宝上那个小屏幕跳出来一行字,温度过低,已停止输出。

它在我脚边放了两个多小时,山里的地是冻的。

我把充电宝从地上拿起来,揣进羽绒服里,贴着毛衣,用手按着。然后我开始重写。

这一次我记得清楚,那三千字里有哪几个句子是我满意的,就先把那几句硬塞回去,再往前后填。填到一半,我发现填不回去了,原来的那个劲没了。我把写出来的东西全选中,删了。

第三遍我干脆换了个写法。不快,但稳。

十点五十,我写完了四千二百字,上传,发布。

编辑老周十一点零五发来一个“好”,一个字。

凌晨一点,我开了直播。

信号不好,画面卡,声音也断断续续。在线从三十几个慢慢掉到二十几个。有人问冷不冷,我说还行。有人问有没有野猪,我说没有,这山上连野兔都少见,白天我下来充电的时候,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反而有点吓人。

有人问:你水怎么办?

我说水从山下背。

有人问:你在那住多久?

我说不知道,看情况吧,白天我得下山,充电、补给、洗澡,晚上再上来。

有人在评论区打:这不是荒野求生,这是搬砖。

我笑了一下,说对,就是搬砖,只不过砖搬到了山里。

一点四十,有个人刷了句“作者加油,早日白金大神”。

我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笑了。白金大神,我连个白银都没混上。

火那时候已经不旺了,我添了两块木头,火光起来一点。补光灯打在脸上,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嘴唇干裂,手上全是黑灰,指甲缝里那点泥洗不掉。

两点,我下播。

收东西的时候,我把充电宝从怀里掏出来,它恢复了,开始给电脑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坐在那儿等,看火一点点小下去。

顶棚的石棉瓦上结了霜。炉子里的炭还红着,我不敢就这么走,老王说过,人走火灭。我把塑料桶里剩下的水一点点浇进去,滋啦一声,一团白烟冲起来,正撞在我脸上。

这回我不躲了。

灭完火,我把铁锹立在门口,垃圾装袋,背包上肩。走出庇护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里面全黑了,一点红都没有。

下山的路我走得熟,四十分钟,中间滑了两跤。到山脚的时候,羽绒服上全是一股烟味,很重,像小时候我爷爷家烧炕。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三点。

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后台。昨天那章订阅比平时多了八十几个,评论区最上面一条是:“昨天直播那个炉子是真的假的?”

我回:真的,我自己和的泥。

然后我起床,洗脸,煮了碗面,把充电宝插上。六十五瓦,一个半小时,晚上六点之前能满。

面吃完,我坐在窗边抽了根烟。窗外还是那堵墙。

充电宝上的灯在闪,一格,两格,三格。

我想了想今天要带的东西:水两桶,馒头一袋,罐头三罐,纸,还有一个暖宝宝,贴充电宝上,免得它又冻着。

晚上还要写四千字。

那只罐头还剩半罐,在庇护所的石头台上放着,油已经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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