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开奔驰回家那晚,我在阳台站了四十分钟

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分,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我们小区西门。

车没熄火,大灯照着一排冬青树,亮得晃眼。我本来没在意,小区里好车不少,可那车停的位置不对——正对着我家那栋楼的单元门,像是专门把人送到门口。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我老婆李静从车里下来。

她穿的是早上出门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高跟鞋在路灯底下响了两声。驾驶座也下来一个人,个儿挺高,深色外套,看不清脸,但看得见动作——他绕过车头,一把搂住李静的腰,低头亲了她嘴。

没亲几秒,也就两三秒。李静没躲,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我手里的烟烫了一下指头。我低头看了一眼,烟灰掉在阳台栏杆上,碎成一小撮白灰。我又抬头,那男的已经回到车上,车开走了,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两下。李静站在原地理了理头发,拎着包慢慢往单元门走。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十一点二十四分。

我进客厅,把烟掐进垃圾桶里,走到玄关,把那双她早上换下来的平底鞋踢到一边,然后拉开行李箱——那个二十八寸的黑色箱子,还是我们结婚那年去云南旅游时买的,轮子有一个不太好使,拖起来往右偏。

我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几件T恤,两条裤子,衬衫从衣架上扯下来直接团进去。洗漱包在卫生间,我走进去拿,看见她的牙刷还湿着,跟我那支并排插在杯子里。我把自己那支抽出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客厅门开了。

“你干嘛呢?”

李静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脸上的妆比早上浓,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蹭掉了一大半。她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我。

“收拾东西。”我边拉箱子拉链边说。

“你什么意思?”

我把拉链拉到头,把箱子立起来,伸手去够柜子上的车钥匙。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又挡到我前面。

“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让开。”我说。

“张明你发什么疯?大半夜的——”

“十一点二十四分。”我看着她,“西门,黑色奔驰,你从副驾下来,跟人接吻。”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是那种连粉底都盖不住的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拖着箱子绕过她往门口走。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那个偏了的轮子今天晚上特别不顺,老往右边拐。

“你跟踪我?”她在我身后说,声音尖了,“你居然跟踪我?”

我停下,回头看她一眼。

“我抽烟,阳台上看见的。你至于我跟踪?”

她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那人就是同事,顺路送我回来。”

“同事送你回来,临走在楼下亲一下?”我把箱子把手松开,箱子歪在鞋柜旁边,“李静,我不傻。这半年你加班多少回?你手机什么时候朝上放过?你当我没看见?”

她不说话了。站在玄关那儿,手抓着包的带子,指头攥得发白。

“你现在就走?”她问。

“对。”

“张明你等等——”她往前迈了一步,“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你说。”

“我……我跟他真是刚认识没多久。”

我笑了一下,那种没什么意思的笑。“所以呢?”

“是我错了,我不该——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孩子在他奶奶家。”我打断她,“而且这事跟孩子没关系。你做了就做了,别拿孩子挡。”

她站在那儿,嘴唇开始抖,眼泪在眼眶里转,但还没掉下来。我看她那样,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疼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接着我脑子里又闪过刚才阳台上的画面,疼的那一块就凉了。

“我走了。”我把箱子拉起来。

“张明!”她声音带了哭腔,“你就这么走了?十年了,你说走就走?”

“是你让我走的。”我说。

“我什么时候让你走了?”

“你在楼下跟人亲嘴的时候。”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刻薄。但我真没想吵架。吵不起来,累。那会儿我就是想赶紧离开这屋子,找个地方坐下,脑子放空。

她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往下流,腮帮子上的粉冲出一道沟。她从门口过来拉我胳膊,指甲抠进我袖子里面。

“你听我解释——”

“松手。”

“我不松!”

“李静,你松手。”

她松了,退了两步,背撞在鞋柜上。

我拖着箱子出了门。电梯怎么下去的,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电梯里那个灯照得我眼睛发酸。到一楼大厅,夜里值班的保安老周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箱子,嘴唇动了动,没问。

“出去几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看手机。我后来想,老周那晚肯定啥都看见了。小区西门就在他值班室斜对面,那辆黑色奔驰在那儿停了至少五分钟。

那天晚上我住在家附近的快捷酒店。前台小姑娘问我住几天,我说先开一晚。进了房间,箱子往墙边一靠,我坐在床上,拿手机翻了翻。李静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微信,一长串文字,没点开,锁了屏。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睡不着,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是个十字路口,红灯绿灯来回闪。我想起来李静以前说过,说这个酒店顶楼能看见我家阳台,我说从那边看过来多别扭。现在我就住这儿了。

第二天我没上班,给主管发了条微信,说家里有事请两天假。主管姓刘,很快回了:“行,需要帮忙说话。”

上午十点多,我回了一趟家。楼下没看见那辆奔驰。我上去拿剩下的东西,主要是电脑和几份证件。进门发现李静在家,穿的是睡衣,眼睛肿着,脸上的妆已经洗了,整个人看着小了一圈。

“你没去上班?”我问。

“我这样怎么去?”

我没说话,走到书房去拔电脑线。她跟在我后面,靠在门框上。

“张明,我跟你说实话。”

“嗯。”

“那个人是客户公司的,今年八月认识的。”

“八月。”我重复了一下。现在是十一月。三个月。

“就是一起吃过几次饭,他挺能说的,我……”

“你什么?”

“我可能就是……那段时间你老加班,周末也不着家,我——”

“所以怪我喽?”

“我没说怪你。”她的声音小下去了。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框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以前她每次知道自己做错事都这样绞手。比如把车刮了,比如背着我给她弟借钱。

“借你弟那三万,”我突然想起来,“还了吗?”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提这个?”

“你弟借那三万还没还呢。”

“那跟他没关系。”

“对,跟他没关系。”我把电脑包拉链拉好,“我就顺嘴一提。你弟借钱你跟我商量了吗?你说那是你亲弟,我不让借显得我多抠。你弟说半年还,现在一年半了。你跟你家里人说一句了吗?”

“那不是我弟……”

“那是你的钱,你愿意借就借。可咱们这个家,你往外拿钱的时候问过我吗?”

她不说话了。

“三个月,”我扳着手指头,“你弟借了三万,那男的送你回家送了几个月?你加班加多少回?我要是今晚没站阳台上,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我根本没想瞒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你就是打算一直不说呗。”

她又不说话了。

我背上电脑包,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这次她没拦。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我走到玄关。

“张明,”她喊我名字,“你是不是外面也有人了?”

我回头看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十年,从二十四岁看到三十四岁,眼角刚有一道细纹的时候她还跟我念叨要买眼霜。我在那张脸上找了一会儿,找不着我认识的李静了。

“你能不能别恶心我。”我说。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哭了一声,挺大声,隔着门板我能感觉到。但我没停,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从十二楼下来,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嗡嗡的。

我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了。我儿子小凯在那个电话旁边喊爸爸。我妈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出差,过两天回去。她又问李静怎么不接电话,我说她忙。

小凯抢过电话:“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做的排骨不好吃。”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喉咙有点紧。“周五回去,给你带炸鸡。”

小家伙在那边喊“耶”,被他奶奶吼回去写作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突然觉得这事绕不过去了。我儿子七岁,上一年级,他还不懂大人的事。可他能看出来家里不对劲,他精着呢,上回他问我“妈妈怎么老接电话跑阳台去”的时候,我就该多想一想的。

第四天,李静她妈给我打电话了。

“明啊,静静跟我说了。”丈母娘的语气是压着的,我听出来她在使劲控制情绪,“你看这事闹的,两口子有啥不能好好说?你一个大男人,抬脚就走,像什么话?”

“妈,”我叫了一声,“您问她做了啥。”

“我问了。她说就是吃个饭,让人送回来,没别的。”

“没别的?在楼下抱着亲还没别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看是不是误会了?现在年轻人打个招呼就那样——”

“妈,我三十四了,不是小孩子,是不是误会我能分清。”

丈母娘在那头叹了口气。“那你想咋办?”

“不知道。先分开住吧。”

“分开住?”她声音提起来了,“小凯咋办?房子咋办?你俩还过不过了?”

“我现在答不上来。”

挂了电话,我觉得自己说得挺好,没骂人,没摔电话。但放下手机就烦了,翻来覆去地想,李静到底为什么。我这人毛病不少,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万把块钱,房贷还着,车是辆开了六年的轩逸。她以前总说我没上进心,不爱跟领导凑近乎,年年评优没我份。也说过别人老公怎么怎么样。我听着,但也没太当回事。

可我没想过她会往外走。

第五天,我回去拿换季衣服。提前跟李静说了,让她别在家,东西我自己拿。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收拾得比我走那天还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她的字,写得潦草。

“张明:我那天不该让你走。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糊涂了。你什么时候想谈,我随时回来。小凯周五我去接,你不用管了。冰箱里有你爱吃的酱牛肉,我昨天卤的。”

我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回茶几上。冰箱里真有一盒酱牛肉,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一碟醋。我拿了一块尝,还是那个味儿,八角搁得足,咸淡正好。我吃完了那块,把盒子又封上放回冰箱。

这算什么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我站在厨房里想。不对,那巴掌是她自己的,这甜枣也是她自己的。

收拾完衣服,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沙发靠背上搭着她的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围巾,去年双十一抢的,原价六百多,她一百八拿下,跟我说的时候眉飞色舞。我把它拿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出门的时候,碰上对门刘姐倒垃圾。

“小明回来啦?”刘姐笑呵呵的,“这几天没见你,出差了?”

“嗯,出了趟差。”

“你媳妇前两天还借我家蒜了,说要做菜。”

“是嘛。”

“你俩没事吧?我看她这几天眼睛肿肿的。”

“没事,她这两天有点感冒。”

刘姐点点头,又低声说:“隔壁那几个老太太嘴碎,你别听她们的。过日子谁家没点磕磕碰碰。”

我笑着应了一声,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了以后,我想刘姐这话说得巧——她肯定知道点什么。小区里就这样,谁家有点事,保洁阿姨都门清。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做了个决定:先不离婚,也不回去。两头都搁着,冷静一个月。我给她发微信:“小凯周五你接,我周末去我妈那儿看他。房子你先住。别来找我,我想清楚联系你。”

她回得很快:“行。你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你照顾好自己”这六个字,把那盒酱牛肉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个星期,我下班的时候在单位门口看见李静了。她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个纸袋。看见我出来,她没马上过来,站那儿犹豫了一下,才过了马路。

“你下班了。”她说。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她把纸袋递过来,“你那件灰毛衣我补好了,胳膊肘那儿磨了个洞。还有小凯的期末成绩单,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六。”

我接过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成绩单装在塑料文件袋里,上面有家长签字——她签的。

“还有事吗?”

她咬了咬嘴唇。“张明,我想跟你谈谈。”

“陆家嘴那个咖啡馆?”

“都行。”

我叹了口气。“李静,我说了想清楚联系你。”

“都十天了。”她声音低下去,“你不想孩子吗?”

“我周末去看他。”

“那你不想知道我这十天怎么过的?”

我看着她。她瘦了,黑眼圈挺重,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揣在兜里。以前她下班来找我,都是笑嘻嘻的,老远就喊“老张”,然后挽着我胳膊拽我去吃麻辣烫或者沙县。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跟个来办事的陌生人似的。

“行。”我说,“就楼下这家面馆,我请你吃碗面。”

面馆很小,下午六点多就我们俩和老板。我要了碗牛肉面,她要了碗杂酱面。面端上来,她掰开筷子,没吃,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那事之后,我跟他断了。”她说。

“嗯。”

“我把他微信删了,电话也拉黑了。”

“嗯。”

“你别光嗯。”

“那你让我说什么?夸你?”我夹了一筷子面,“李静,你删不删他,是你的选择。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心什么?”

“我关心你为什么要做。”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说了,你那段时间老不在家……”

“我加班是为啥你心里没数?咱家房贷一个月六千,小凯补习班两千,你妈上回住院咱掏了八千。我不加班,这些钱从哪儿出?”

“我没说钱的事——”

“那你说的是什么?你说我老不在家。我在家的时候呢?我周末在家,你想出去逛街,我陪你去了吧?你说你弟弟工作的事,我托人问了三个地方。你妈住院,我请了五天假在医院守着。李静,我哪儿做得不够?”

她筷子不动了,眼泪掉进杂酱面里。

“你做得够。”她说,声音哑了,“是我混蛋。张明,那会儿他天天给我发微信,早安晚安,中午问吃了没,晚上问到家没。我说我今天心情不好,他能陪我聊到半夜。你呢?我给你发微信,你半天回一个‘嗯’。”

“所以你就要找别人聊?”

“我没有找别人聊。”她抬起眼,“是他找的我。一开始就是工作的事。后来他问得多了,我就……我就觉得有人关心我,挺舒服的。”

“舒服。”我把这两个字嚼了嚼,“你跟他出去吃过几回饭?”

她不说话。

“几回?”

“三四回。”

“几回是你自己去的?”

“就第一回是公司有事,后来……”

“后来你自己去的。”

她点头。

“上床了吗?”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张明!”

“你回答我。”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没点头也没摇头。我放下筷子,盯着她。

“李静,我再问一遍。有没有?”

“没有。”她说得很轻,“真没有。就是吃饭,他送我回家。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走的时候亲了我一下,我推了,没推开。”

“推没推开,我都看见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小面馆里就我们两个人坐着的客人,老板在后厨摔了一下铁勺子,声音脆亮。

我没哄她,也没走。就坐在那儿等她哭完。她哭了大概两三分钟,纸巾用掉一桌。

“张明,我们能不能从头来?”她擦着眼睛,不敢看我,“你看在小凯的份上……我以后手机随便你查,我去哪儿都跟你说,我——”

“你把手机给我看。”

“现在?”

“现在。”

她呆了一下,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解开锁递给我。我点开微信,翻聊天记录——除了跟几个工作群和她闺蜜的聊天,没什么可疑的。通讯录也翻了,相册也看了。但我心里清楚,真要删干净了,这会儿也查不出来什么。

我把手机推回去。“手机我就不查了。你越这样,我越觉得咱俩过的不是日子,是审讯。”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自己想明白,你到底想跟我过,还是想过一种有人哄着你的日子。这俩不是一回事。”

她不哭了,抬眼看我。

“什么意思?”

“你说他天天跟你早安晚安,你觉得舒服。那我问你,一个天天跟你早安晚安的男人,知不知道你例假疼起来要命?知不知道你吃香菜过敏?知不知道你半夜做噩梦喊出声儿来?”

她摇头。

“我知道。”我说,“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说这叫什么?”

“张明……”

“你别哭,我不吃这个。”我嘴上硬,心里其实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今天面我请了。你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我起来把钱压在碗底下。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喊:“那你今晚住哪儿?”

“酒店。你别管。”

出了面馆,我沿着街走了两百米,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在门口拆开抽了两根。街上车来车往,跟平常没两样。我抽烟的时候想,我刚才说得挺硬气,什么“慢慢想”,其实我心里也乱。十年了,要说没感情那是假的。可真要翻篇,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第二天上班,同事赵平拉我去楼下抽烟。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最近咋了?脸黑得跟包公似的。”

赵平比我大三岁,孩子上初中了,我俩平时中午一起吃饭。我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简短说了。他听完没马上发表意见,抽了半根烟才说:“你打算怎么弄?”

“不知道。”

“我跟你说,”他把烟屁股摁在垃圾桶顶上,“你要是离,我不劝。你要是不离,我也不说你对。但你得把一样东西想清楚——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发现。后悔没多陪陪人家。后悔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子。你别瞪我,我不是说你该的。我是说,人得把自己那部分想明白,别光盯着别人那部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得跟人生导师似的。”

“我媳妇前两年跟我闹离婚,我学的一套一套的。”他拍拍我肩膀,“不过我没到你这程度。我那会儿就是嘴笨,她以为我不在乎她。后来我每天下班先打个电话问她想吃啥,慢慢就好了。”

“我没亏待过李静。”我说。

“我知道。可你觉得没亏待,跟她觉得被亏待,是两码事。”

这话我没接。

那个周末,我去我妈家看小凯。我妈把小凯支出去买醋,然后坐我对面,眼睛盯着我。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静跟同事走得太近了,我搬出来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多远?”

“就你理解的那个远。”

我妈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橘子皮搁在茶几上。“你跟妈说实话,她是不是跟人跑了?”

“没那么严重,就是走得近。”

“走得近?走得近你搬出去干啥?”我妈声音高了,“你从小就犟,什么事都憋着,你当我看不出来?你那个黑眼圈重得跟有病似的。”

我仔仔细细跟我妈说了一遍,从阳台看见的到面馆聊的。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小凯咋办?”

“我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是个大人,你不知道谁知道?”我妈把橘子拿起来继续剥,剥得挺使劲,“我跟你说,这媳妇要是真知道错了,你也别一根筋。可要是她心里有别人,你也别耽误自己。”

“妈你这不一嘴顺风一嘴倒吗?”

“我就是让你想清楚!”她把橘子瓣塞我手里,“你打小就这毛病,遇事不说,憋到憋不住了拍拍屁股走人。你今天搬出来了,明天呢?你那个房子还有二十多年贷款呢,你拿什么还?”

那天下午我陪小凯在小区里踢了会儿球。小家伙踢一脚就往我身上蹭,踢一脚就往我身上蹭。

“爸爸,你咋不回家住?”

“爸爸最近单位忙,住单位近点。”

“那我妈妈咋不来接我?”

“妈妈也忙。”

小凯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我们班王佳佳的爸爸妈妈也离婚了,她跟她妈过,她爸一个礼拜来看她一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跟你说的离婚?”

“我奶奶跟赵奶奶说的,我听见了。”

我蹲下来给他把鞋带系上。“小凯,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爸爸妈妈分开。”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你们分开了,是不是就没人给我做炸鸡了?”

我笑出来,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妈做的炸鸡你也没少吃,我做的你也吃了,俩都是炸鸡。”

“那不一样。”他认真地说,“妈妈做的是妈妈味,你做的是爸爸味,我两个都要。”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翻来覆去到十二点,给小凯奶奶发了条微信:“妈,小凯睡了吗?今天累着了,让他早点休息。”我妈回了个语音,语气没好气:“睡了。你别管了,你把自己事弄明白比啥都强。”

又过了三天,李静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去看了小凯。”她说。

“嗯,我妈说了。”

“张明,我想来想去,有个事得跟你说。”

“你说。”

“那个姓孙的,”她用的称呼变了,不叫名字了,“他昨天找我了。说想跟我吃个饭。”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我跟他说不合适了,以后别找我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翻脸不认人。”她停了一下,“他拿以前聊天记录吓我,说我要是不去,他就发给你。”

“发给我?”

“他在知道你之前就加过你工作号,后来我让他删了。他说他有截图。”

我沉默了几秒。“那你怕了?”

“我不怕他发。我怕你知道那些话。”她声音抖了一下,“张明,他说的话特别难听,那些聊天记录里他说什么我都记不清了,我就怕你看见……”

“李静。”我打断她,“你给我听好。他现在是拿这个吓你,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把这事原原本本跟我说了,就没事。他要是真发过来,我自己会看。”

电话那头她哭了一声,又憋回去了。“你……你不生气?”

“我生气。但我生完气得解决问题。”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拿起来。心里那叫一个堵。我原本以为要么她认错求原谅,要么我咬咬牙离了算了。现在冒出来一个男的拿聊天记录威胁我老婆,我要是缩了,那还是男人吗?

我拨了110,咨询了一下。接电话的民警姓周,听了我说的情况,说这属于骚扰,可以把对方号码提供过来,他们那边先备案,如果对方真的把截图发到网上或家人手里,该立案立案,该走民事诉讼走民事诉讼。我记下他说的,又挂了。

然后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姓孙的号,头像是个风景照。我打字:“姓孙的,我是张明。你听着,李静是我媳妇。你要是有话说话,有屁放屁。拿聊天记录吓唬女的,你他妈什么玩意儿。截图发到什么地方我不管你,你要发就发。但我告诉你,我把该备案的已经备案了。你要么消停,要么咱们找地方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红感叹号——他把我拉黑了。

我气得笑了一声,换了个号搜他手机,加上,又发了一遍。这回没拉黑我,回了一条:“兄弟,误会,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回,“你大晚上抱着别人媳妇啃,你说开玩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沉默了五分钟,回了一句:“行,我不联系她了。”

“截图呢?”

“删了。”

“删没删我不管,你敢散布,我找你。”

他没回。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手心都是汗。说实话,我打那串字的时候手是哆嗦的,发完也不确定管不管用。但我清楚的是一件事——刚才李静给我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活该”,是“这孙子”。那到底是护着她,还是护着这个家,我分不清。

第二天一早,李静发来一张截图,是姓孙的微信主页,显示“该账号已注销”上面还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不该去打扰你们。”

李静说:“他把我删了,账号也注销了。”

“嗯。”我回。

“张明,谢谢你。”

我盯着“谢谢你”三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不谢。我不是为了你。”

她没再回。

后来我知道,那天上午她一个人去了派出所,把跟这个人的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和见面情况都做了陈述备案。民警给她做了笔录,告诉她后续如果对方再来联系,直接打这个电话。她做完这些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我做了该做的。”

我问她:“你怕不怕丢人?”

她说:“怕。但比丢人更怕的是你不信我。”

那段时间我住酒店,吃饭都在楼下小饭馆解决。有一回碰见同事赵平跟他媳妇也在那吃,他媳妇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吃完饭把我那份钱也结了。赵平走的时候拍拍我:“扛得住不?”

“扛得住。”

“扛不住跟我说,我那儿有个空屋。”

那个月月底,李静约我在家见面。她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有我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小凯爱吃的可乐鸡翅。

“小凯呢?”

“我妈接走了。今天先跟你把话说完。”

我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吃完,放下筷子。

“你那天说的,你想明白了吗?”

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的。“想明白了。”

“说说。”

“我想跟你过。不是因为小凯,不是因为房子,也不是因为怕丢人。是我发现出了这个事以后,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给你打电话。”她看着我,“那天姓孙的说要给你发截图,我站在马路边上,脑子里全是你的脸。我就知道完了,我离不开你。”

我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

“李静,我只说一次。我可以回来,但我要跟你说清楚。第一,这个事我会翻篇,但不是从今天翻篇,是慢慢翻。你不要指望我明天就跟没事人似的,我做不到。第二,从今往后咱俩之间不要瞒事,哪怕今天你跟谁在哪吃饭,你大大方方说,我听着就行。第三,小凯那,咱俩一起说清楚,不说细节,就说爸爸妈妈闹了点别扭,现在好了。别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咱俩的事。”

她点头,点着点着就哭了,又赶紧拿手背擦。“还有吗?”

“还有。”我把筷子放下来,“这是最后一次。再来一回,不管是谁,我走。孩子房子我都按规定来,该我的那份我一分不让。”

她使劲点头。

“别点头。”我说,“你想清楚。我也不是完美的,我毛病一堆。你要是觉得以后日子就这么过,咱俩谁也别嫌谁。你要觉得憋屈,今天就说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

“张明,我错了。真的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我问你,你以后咋办?”

“手机你随时看,我出门跟你报备。”

“我不查你手机。”我看着她,“我要的是你自己不想再犯。你说你错了,行,我认。但我不要你活得像犯人。你要真想好好过,咱俩都把之前那套改了。”

她蹲在那儿愣了愣,然后说:“那你也改改,下班回来别再盯着手机看。”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行,我改。”

那天晚上我在家睡的。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碰见刘姐,刘姐笑着说:“这就对了嘛,过日子嘛。”

我笑了一声。

“您可别宣传。”我说。

她冲我挤了挤眼。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平常。搬家那天,我把行李箱重新拖出来,把我那些衣服又塞回柜子里。那个偏了轮子的箱子被我搁回床底下,李静看见了,说扔了吧,买个新的。我说不用,还能用。

过年的时候,我带着小凯和李静回我妈那吃饭。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李静过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我妈出来端菜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悄悄说了句:“瘦了。”

“这不又吃回来了嘛。”

“我说她。”我妈瞪我,“你看你,跟个没事人似的。她那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过去了,妈。”

“你心可真大。”她嘴上这么说,可盛饭的时候给李静碗里多压了一勺。

我后来问过李静一回,就一回。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推开?”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以为推开跟没推开,你反正也看不见。”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看不见的时候推不推开最重要。”

我没说话,把脚底下的拖鞋挪了挪。

日子还是过日子,该吵还是吵。上礼拜还因为给小凯报哪个补习班争了一晚上,最后各退一步,报了个折中的。但吵完架她会端杯热水搁我手边,我会把她爱看的那个综艺调到那一集。

那辆黑色奔驰再也没在小区西门出现过。

倒是有一回我加班晚了打车回家,司机走西门进来,我坐在后座看见那个位置空着,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我掏手机给李静发了条微信:“到楼下了,给我留口饭。”

她秒回:“锅里热着呢,快点上来。”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