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勾栏里的娇俏小美人宋引章,当初跟亲姐姐赵盼儿撕破脸放狠话,就算嫁去周家被打死也绝不回来求她,半年后她被夫家打得只剩半条命,托人捎回的信上只有六个字:姐姐,救我一命。

换谁接到这封信都得犯嘀咕。

当初我掏心掏肺劝你别跳火坑,你把我当仇人,现在遭罪了想起我是你姐了?

赵盼儿气归气,转头还是收拾了行李要去救人。

她在风月场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虚情假意的臭男人没见过?对付这种人,硬碰硬肯定不行,玩心眼子,那可是她的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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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宋引章要嫁周舍的时候,那股子迷魂汤灌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周舍是什么人?郑州来的官宦子弟,兜里有俩闲钱,嘴上抹了蜜。

大夏天蹲在她窗边给她扇扇子,大冬天把她的手揣自己胸口暖,她咳嗽一声,周舍都能急得掉眼泪。

宋引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脱贱籍当良家妇女,觉得自己捡着天底下独一份的好男人了。

赵盼儿当时就泼她冷水:这些逛风月场的公子哥,嘴上的情情爱爱全是演的,你嫁过去不出半年,不打你才怪。

宋引章半句听不进去,当场跟她翻脸,撂下那句“就算被打死也不回来求你”的狠话,头也不回就上了花轿。

结果赵盼儿的嘴比开过光还灵。

宋引章刚踏进周家大门,周舍当场就翻了脸,先赏了她五十杀威棒。

之后半年朝打暮骂,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她吃,往日里娇滴滴的美人,被磋磨得连周家的下人都不如。

走投无路的她,才偷偷托人给赵盼儿送了那封血泪信。

赵盼儿哪能真看着她死?

她太清楚周舍这种人的死穴了:贪财,好色,还自大到骨子里,打心眼里瞧不起女人,觉得所有女人都能随便哄随便拿捏。

赵盼儿直接拉了满满一车箱笼细软,主动找上门。

一见面眼泪先掉下来,演了一出醋海翻波的戏:当初我拦着你娶宋引章,哪里是为了她,是我自己看上你了啊!我吃醋啊!

现在我想通了,只要你肯休了宋引章,我带着全部嫁妆过来跟你过日子,半毛钱聘礼都不用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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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舍一开始还半信半疑,要赵盼儿发毒誓。

赵盼儿眼皮都不眨,当场指天画地赌咒: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出门被马踩死,灯草都能把我腰杆打折了。

毒誓越狠,周舍越觉得这女人是动真格的,当场骨头都酥了,麻溜写了休书,直接把宋引章赶出了家门。

等他反应过来不对,追出去抢过休书撕得稀碎,才看见赵盼儿慢悠悠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晃了晃笑:你撕的那张是我提前写好的假的,真的在我这呢。

周舍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拉着她们俩就去见官。

结果到了公堂上,赵盼儿反手就告他强占人妻,说宋引章早就许配给了秀才安秀实,周舍手里撕烂的假休书半点儿用都没有,真休书反而成了他放人的证据。

最后周舍挨了一顿板子,灰溜溜被赶回老家,半点儿便宜都没捞着。

看着是个大团圆的爽故事,细品全是扎心的悲凉。

赵盼儿赢了,可她赢的法子,是把自己也变成了“骗子”。

她演的痴情是假的,发的毒誓是假的,可她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根本救不出宋引章。

在那个吃人的年代,两个身处底层的弱女子,想从一个有权有势的官宦子弟手里讨回公道,堂堂正正走流程根本走不通,只能靠比对方更会演、更会骗,才能拼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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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心疼的是赵盼儿从头到尾的清醒。

她不信男人的甜言蜜语,不信什么从良就能当良家妇女的鬼话,她见过太多姐妹的下场:有的嫁去当小妾被正妻活活打死,有的被丈夫转头就卖去别的地方,有的熬了没两年走投无路又只能重操旧业。

她太清楚了,所谓的从良,根本不是什么光明出路,只是另一个更体面的火坑而已。

所以救完宋引章之后,她没留下来跟大家一起过好日子,转身就回了汴梁城的勾栏院,继续过自己迎来送往的日子。

她没有什么完美的归宿,也没有什么天降的好男人来救她,她救了别人,却没人为她铺一条光明的路。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整个社会踩在脚底下的女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爷,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子哥,骨头硬多了,也有人情味多了。

关汉卿写这出《救风尘》,哪里是只讲姐妹情深?

他是把那个时代最扎心的真相摆到台面上:当世道不给弱者留半条堂堂正正讨公道的路,弱者只能用谎言换公道。

周舍输得一点都不冤,他从头到尾都瞧不起女人,觉得女人都是可以随便哄随便打的物件,他根本想不到,两个被他踩在脚下的风尘女子,居然有脑子有胆量,敢联手把他耍得团团转。

这记耳光,扇的是千百年里所有把女性当附属品、当物件的傲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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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戏班子演到赵盼儿骗到休书,转身走的时候嘴角那抹冷笑,台下的观众都得齐声叫好。

好的哪里是她的聪明?是她哪怕自己身处泥沼,也不肯眼睁睁看着亲姐妹被人往死里欺负的那点血性。

她救的哪里是宋引章,她救的也是那个没被浊世磨掉最后一点良心的自己。

换做是你,碰到这种当初把你好心当驴肝肺,转头就闯了灭顶大祸的姐妹,你敢拼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救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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