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狗第一次在水泥地上侧翻那天,父亲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放学后的机电实训室,水泥地被拖过,还留着拖把印。赵磊蹲在机器狗旁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好。这台狗是周老师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外壳磨得发白,铭牌上的字磨掉一半,电机上贴着前几届学生写的名字。
我把它放到地上,连上电脑,按下启动键。它先把四条腿撑起来,像刚睡醒那样晃了晃,然后往前迈。一步,两步,第三步,右后腿突然一软,整只狗侧翻在地,右后腿的电机发出一阵干涩的异响。
我赶紧把它翻过来,按住急停。赵磊凑过来,把右后腿来回扳了两下,说减速器旷量不小,足端橡胶也磨平了。他抬头看我:“换电机六百,你掏?”
我摇摇头。暑假发传单攒的八百块,已经拿去租显卡了。我把右后腿的出力上限调低,又在代码里加了温度记录,先凑合用。赵磊把狗翻回去,又试了一次,这回走得慢,没再翻。
手机在口袋里震。父亲的声音从沿海的电子厂车间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机器声。他说火车票买好了,月底的,让我把身份证寄过去办进厂手续。
我说再等几天。他问等什么。我说等县里那个智能制造展。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机器狗能当饭吃?我说展完再说。他说月底必须走。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赵磊问我怎么说。我说先把狗稳住。
那周学校通知下来:智能制造展只给我们三分钟,机器狗穿红马甲,剪彩时走一圈就行,不许出意外。周老师把我叫到走廊,说别再想什么台阶什么沟,走一圈,别摔,别让领导看见。我点头,心里想的是:走一圈,那这台狗跟遥控玩具没区别。
展前一周,我把租来的二手显卡抱进机房,照着公开的训练代码跑。仿真器里先放一只虚拟的狗,往前走加分,摔倒扣分,让它自己试出动作。
公开的训练流程一整条都写好了,从仿真里练,到换一个仿真器检查,再部署上真机,我照着跑就行。我给地面摩擦、负载、电机延迟都加上随机化,想让它见得多一点,到了真实世界不那么挑。
可预随机化的范围调得太大,狗在仿真里学会拖着腿走,像个瘸子。我把范围收窄,又给右后腿单独加了温度保护,把动作拆成上台、跨窄沟、后空翻三个技能,一个一个练。显卡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上的狗一遍一遍摔,又一遍一遍爬起来。
林小满抱着笔记本进来,把一张招生广告拍在桌上。广告上写着“一张显卡训练人形机器人”,配图是个站得笔直的人形机器人。
她说人形热门,企业都在招,不如转方向。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那套演示只在平地上试过,官方代码也没公开,别拿展会冒险。
她撇撇嘴,说我死心眼。周老师查岗路过,扫了一眼广告,说人形那条路不是不能看,但现在连地形都没碰过,别把没验过的东西搬上台。
我点头,心里踏实了一点。他又补了一句:“你们那台狗,别指望它跟仿真里一样。”我说知道。
展前两天,父亲从厂里请假回来,准备带我去办进厂手续。母亲让他先去看一眼展会,说孩子折腾了这么久,总得知道他在折腾什么。他把火车票揣在兜里,跟我妈说看完就去办手续。
操场预演那天,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台阶是后勤组临时搭的,三十公分高,旁边用粉笔画了一道二十五公分宽的沟。赵磊把狗抱上去,我按下启动。
它先稳稳走了几步,到台阶前,前爪搭上沿,后腿一蹬,整只狗往前一滑,侧着拍在地上,右后腿温度报警。外壳裂了一道口子,右后腿的电机还在嗡嗡地响。
校领导正好路过,背着手看了几秒,说换成遥控玩具狗,走一圈就行,别拿学生安全冒险。周老师脸色发白,当场让我停机,说先按领导说的办,安全第一。
我蹲在狗旁边,把温度记录调出来,又摸了摸台阶边缘——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狗爪上的橡胶磨平了,打滑是早晚的事。赵磊蹲在我旁边,把狗爪翻过来给我看。林小满把温度记录截了图,小声说报警时温度已经顶到上限。
周老师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陈砚,别硬撑。”我说原计划做不到,后空翻没在真机上跑出过成功率,今天不做。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站起来,说那你自己想个能上台的方案,摔了立刻切回走步模式,责任写进检查,别推给老师。
赵磊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防滑胶带,把四个爪各缠了两层。林小满把温度报警阈值再往下压了一截,说现场她盯着。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跟领导争取一次机会,但有一条:你爸必须知道。我说知道。
体育馆里的水泥地比操场更滑,灰尘被人踩得一层一层发亮,展台边拉着电缆,地上还留着胶带印。我把狗放到地上,让它走了几步,右后腿温度比操场预演时升得更快。
赵磊又给四个爪各补缠了一层防滑胶带。林小满把助跑距离从一米缩到六十公分,说窄沟前别让它冲。周老师按学校要求给狗套上红马甲,马甲下摆蹭着地面。
父亲站在人群里,穿厂里发的工服,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他看见我,没说话,也没走过来。校领导在台边交代:三分钟,热闹点,最好加个后空翻。
周老师看我。我摇头,说后空翻没在真机上跑出过成功率,今天不做。领导皱了下眉,没再坚持。父亲在人群里皱了下眉。我把温度报警的阈值再往下压了一截,跟林小满说好:报警就停十秒,别硬撑。
三分钟到。主持人报完幕,我按下启动。狗先稳稳走完开场,到台阶前,右后腿温度报警。我没硬推,让它停了十秒,等温度掉下来,在电脑上切到保守步态,把后空翻从序列里删掉。父亲在人群里往前挪了半步。
狗重新对准台阶,前爪搭上沿,后腿一蹬,前爪在台阶边缘打滑,又退了下来。我没急,让它重新对准,第二次,前爪搭稳,后腿发力,一步一步把身体挪上去,停在台阶顶上。
台下有人鼓掌。狗在顶上站了两秒,低头看那道二十五公分宽的窄沟,犹豫了一下。我用短促口令引导,它往前一探,前爪搭住对面,后腿收上来,稳稳跨过。
最后它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回到起点,停住。红马甲下摆沾了灰。校领导没鼓掌,说没有后空翻,不够热闹。周老师站在台边,没说话。狗没摔。
散场后,父亲在体育馆门口等我。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改签页面:给我买的那张火车票,从月底改签到一个月后。他说厂里的岗位还留着,一个月,做不出名堂就回来。我说知道了。他把手机收回去,没再问机器狗的事,转身先走了。
周老师在台阶边叫住我,说实训助理名额批了,从下周起,每周两天,管机房和设备维护,有补贴。他顿了顿,又说经费只够维持到期末,电机钱从补贴里扣,别指望学校再添新东西。我说知道。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父亲,又看了看我,说今天没摔,就够了。
赵磊蹲在狗旁边,把右后腿来回扳了两下,说旷量还在,六百块电机钱从下个月补贴里扣。林小满把那张招生广告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我把温度记录存好,把狗装回纸箱,跟赵磊说下周先换减速器,台阶和窄沟再练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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