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一只名叫乔乔(Jojo)的年轻雄性大猩猩,第一次试探着踩上了草地。在此之前,这只11岁的猿几乎一生都待在一家加蓬私人动物园的小笼子里——它还是幼崽时就被从野外带走,家人被偷猎者杀害。
十多年过去,乔乔已经在一处保护区安顿下来,但它仍然独自生活。自从被带走后,它再没有过家庭,也没有任何大猩猩朋友。
加蓬的莱凯迪基金会(Lekedi Foundation)里照顾乔乔的工作人员,想为它找一个同伴——可能是另一只获救的或动物园繁育的大猩猩——让乔乔能和对方一起生活、建立感情。但为它找到朋友、并把这位朋友带进它的生活,并不简单。
英国萨塞克斯大学的吉莉安·福雷斯特教授(Prof Gillian Forrester)正在研究乔乔,作为大猿心理学以及如何帮助获救动物从创伤中恢复研究的一部分。她说:“它可能是我见过的最极端的孤立案例。”
乔乔被捕获并卖掉时还不到一岁,是一只紧紧抓着母亲的幼崽。大多数大猩猩生命最初的14到19年都在一个紧密的家庭单元中度过,而乔乔被完全单独关押,还在买下它的私人动物园里公开展示。
莱凯迪基金会的首席饲养员马克斯·阿纳克莱·马卡巴(Maxe Anaclet Makaba)几乎每天都见到乔乔。他说,乔乔显然“渴望与人互动”。“它甚至会费心收集树叶让我们拿着,好让我们用零食跟它交换——就是为了和我们互动。”他说。
保护区负责人埃里克·维洛姆(Éric Willaume)解释说,当乔乔熟悉的女性来到它的围栏前又离开时,乔乔会发出叫声,那是野生环境中银背雄性召唤雌性时使用的声音。“它肯定感到孤独。”他说。
据泛非保护区联盟统计,2000年至2023年间,全球猿类及其他灵长类动物贸易中,估计有超过6000只非洲灵长类动物被买卖。还有数以千计的动物被非法贩运,用作异域宠物、野味和传统药物。
专家认为,像乔乔这样在幼年被从群体中带走的小型大猿,会留下创伤。英国慈善机构阿斯皮纳尔基金会(Aspinall Foundation)的环保主义者托尼·金(Tony King)说:“如果它们大到能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理解家人被杀,它们就会失去活下去的意志。你能从它们的眼睛里看到——光熄灭了。我一直不知道这个说法从哪来,但我在大猩猩身上见过。”
专门从事获救大猿康复工作的金回忆起救助两只幼年雌性大猩猩姐妹的经历,它们被送到刚果盆地的一处保护区。“它们紧紧抱在一起,”他说,“它们像一个小球一样抱了大约三天,才慢慢松开。我认为正是这一点让它们活了下来。”
非洲慈善机构大猩猩康复与保护教育中心(Grace Center)采用所谓的“大猩猩主导”康复方式。当团队从宠物贸易中救出一只幼年大猩猩时,会尽快把它放进一个群体,让它社交,本质上学会做一只大猩猩。
但乔乔的情况不同寻常。据福雷斯特说,它已完全成年,并表现出有害的慢性压力迹象。在研究猿类焦虑与创伤方面,她采用了一种突破性的方法:用热成像摄像机拍摄乔乔的脸,以此监测血流,结果发现它的鼻子似乎长期偏冷。
这是压力反应失调的信号。任何灵长类动物——人类、黑猩猩或大猩猩——在紧张时,流向眼睛和耳朵的血液会增加,让它们高度警觉危险,但鼻子会暂时变冷。而对乔乔来说,这种被称为“鼻部降温”的现象似乎没有恢复。
“作为大猿,与他人建立联系对我们的心理至关重要,”福雷斯特说,“有另一个个体与它共度生活,对它来说会非常有疗愈作用。我认为其他大猩猩会帮助它处理这种悲伤和创伤。”
Grace Center的凯蒂·福西特博士(Dr Katie Fawcett)说,对一只动物来说,形成社会关系也是被考虑放归野外的“必要条件”——而放归正是乔乔的饲养者们的最终目标。
苏黎世大学的罗宾·莫里森博士(Dr Robin Morrison)研究山地大猩猩的社会生活。她补充说,大猩猩之间的纽带——我们会称之为友谊——是其社会的关键。在最近一项研究中,她发现雌性山地大猩猩在加入一个群体时,会寻找它们认识的雌性,即使多年未见。她说,大猩猩正常社交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安静地坐在一起,共享空间”。
但乔乔从未有机会与另一只大猩猩安静地坐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乔乔会对同伴作何反应。把一只动物从认证动物园转移出去,将由一个国际委员会根据基因、健康以及动物的性格和兼容性来决定。任何与另一只动物的引见都会非常谨慎——也许先给它们一件带有对方气味的物品,再让它们见面。
这种缓慢、谨慎的猿类引见确实发生过——比如当一只动物从一个动物园群体转移到另一个群体时。福雷斯特已联系多家认证动物园,探讨为乔乔这样做的可能性。但这些讨论都无疾而终,没有进展的迹象。她说,问题在于“没有明确的流程来做这类转移”。
把圈养大猩猩跨国转移——从一个动物园或野生动物园到另一个——的国际规则和流程是为繁育项目设计的。“它们不是为放归野外设计的,也不是为给可能需要同伴的动物找同伴设计的。”福雷斯特说。
而乔乔可能已经20多岁,已经成年,金认为它可能已经太晚,无法与其他大猩猩建立感情。“乔乔的情况很独特,但它可能最好就待在现在的地方,”金说,并补充说,把另一只动物介绍给它,讽刺的是,可能反而给它带来更多压力。
对成年雄性大猩猩来说,独居也是自然的,甚至相对常见。据莫里森说,大约三分之一的成年雄性独居。“当它们进入青春期,往往会分散开来,生命中有相当一部分时间独自生活。”独居雄性会试图说服雌性与它们组成群体,但有些并不成功,莫里森认为,它们因此可能感到孤独。“如果我们在进化背景下思考孤独——它们想要的社会互动与它们实际得到的社会互动之间的错配。我怀疑感到孤独是吸引雌性的自然进化驱动力的一部分。”
但在野生大猩猩社会中,家庭生活和成年独居这些阶段都扮演着角色,而乔乔在幼年时就被迫进入单独监禁。莫里森认为,乔乔可能既受创伤又孤独。“在野外,大猩猩一起移动、一起觅食、一起睡觉,”她说,“它们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和这个群体在一起。”
这正是乔乔的饲养者、福雷斯特和其他人想为乔乔争取的:一个朋友。也许是一只雌性,或者一只合得来的雄性。
“有同伴对它来说是好事,”饲养员马卡巴说,“因为独自一人就像与世界隔绝——就像待在监狱里。有另一只大猩猩在那里,对它来说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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