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丽，今年28岁，在酒泉老城区这边一个药店上班。每天就是两点一线，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没什么波澜。我从来没想过，这种平平淡淡的节奏，会在上个月被一个电话彻底打碎。

打电话的是我舅妈，电话接通那一瞬间她没说话，先是一阵哭声。那种哭法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平时家里吵架那种哭，是整个人塌下去、连气都喘不上来的那种。她断断续续跟我说，磊磊不行了，你赶紧来一趟。

磊磊是我表弟，全名张磊，23岁，在兰州那边读大四。去年秋天刚签了工作，说是毕业就去上班，我舅当时高兴得在家族群里连发了三个红包。说实话，我们这一大家子，就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我舅和舅妈在酒泉下面一个镇上种地，供他读到大学不容易。磊磊也争气，从小学习就没让人操过心，考上大学那年，我舅在村里摆了好几桌。

但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早就有不对劲的地方。

去年国庆节磊磊回来，我见过他一面。那天他来药店找我，说嗓子发炎想买点药。我当时还跟他开玩笑，说你这大学生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他就笑，说最近赶毕业论文，老熬夜。我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就多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他说没事姐，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谁还没个熬夜的时候。我给他拿了一盒消炎药，还叮嘱他少熬夜多喝水。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我说，姐，等我毕业挣钱了，请你吃大餐。我说行，我等着。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站着的样子。

接到舅妈电话那天晚上，我跟单位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坐车往兰州赶。一路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磊磊从小到大的样子。他小时候特别黏我，每年暑假都来我家住几天，我骑自行车带他去镇上买冰棍，他坐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喊我姐姐姐姐你骑快点。那时候他才七八岁，晒得黑不溜秋的，笑起来牙特别白。

到医院的时候是中午。我舅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脚底下扔了一堆烟头。他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眼圈先红了。我问他磊磊怎么样了，他就摆了摆手，说你先上去吧，你舅妈在上面。

我上楼找到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舅妈正坐在床边给磊磊擦手。磊磊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医院的被子，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蜡黄的。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叫了声姐，声音特别小，跟蚊子叫似的。

我当时眼泪就差点下来，但我忍住了，走过去坐在床边，说姐来看你了，你咋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就笑，说没事，就是住几天院。

舅妈把我拉到走廊上，才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磊磊去年十二月份就开始肚子疼，他一直忍着，以为就是胃不舒服，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疼得厉害了就趴在宿舍床上歇一会儿，同学问他咋了，他就说吃坏肚子了。一直拖到今年三月份，有天晚上他疼得实在受不了，室友打了120把他送到医院急诊。一查，大夫就说情况不太好，让赶紧通知家属。

舅妈说到这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她说你舅接到电话那天晚上，在院子里站了半宿，第二天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五万块钱来兰州。我说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舅妈说磊磊不让说，他说姐一个人上班也不容易，别麻烦她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跟刀割似的。我是他姐，从小带他长大的姐，他疼成那样了还想着别麻烦我。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各种检查、会诊。大夫说是恶性肿瘤，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扩散了。我舅和舅妈听不懂那些专业词，我就一遍一遍问大夫，还有没有办法，能不能手术，能不能化疗。大夫很耐心，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心凉。

磊磊自己其实心里清楚。有天晚上我陪床，他半夜醒了，看着天花板跟我说，姐，我是不是好不了了。我说你别瞎想，大夫说好好治就有希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不用瞒我，我查过手机了，我这个病，晚期的话中位生存期就几个月。

我当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23岁，刚签了工作，大学还没毕业，人生的好时候还没开始，就在手机上看自己的生存期。我说那你就好好配合治疗，咱不想那些没用的。他就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他们供我这么多年，还没享上我的福。

化疗做了两次，反应特别大。磊磊吐得什么都吃不下，头发一把一把掉。但他特别配合，护士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吭一声。有次扎针，护士扎了好几针才找到血管，他胳膊都青了，还跟人家说没事慢慢来。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四月底的时候，大夫把我舅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好了，让家里人做好准备。我舅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才走到椅子上坐下。他跟我说，丽丽，你帮舅拿个主意，大夫说让回家。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大夫说没几天了，在医院也是花钱，不如回家，让他走得舒服点。

我蹲在我舅跟前，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我说舅，咱听大夫的，带磊磊回家，家里的炕比病床舒服。

磊磊知道要回家的时候，其实挺高兴的。他跟我说，姐，我想吃我妈做的拉条子，还想看看我家院子里那棵杏树，今年应该结了不少。我说行，回去让你妈给你做，杏树上的果子你想摘哪个摘哪个。

回家的路上，磊磊躺在面包车后座，枕着舅妈的腿。他一路看着窗外，快到镇上的时候跟我说，姐，你看那片地，小时候你带我在那儿放过风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麦子地，但我一下子就想起他七八岁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追着风筝跑，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回家以后，磊磊的状态反而好了一点。可能是心里踏实了，他每天能坐起来一会儿，看看院子，看看那棵杏树。村里邻居都来看他，他一个一个叫叔叔阿姨，跟人家说没事，我好着呢。有次他高中同学来看他，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说话，磊磊还笑了，跟同学说等好了要去上班，请他们喝酒。

但我心里清楚，这就是老人说的回光返照。

五月八号那天晚上，磊磊把我叫到跟前，说姐，我手机里有个备忘录，你帮我看看。我拿他手机打开，上面写了几条，第一条是让爸妈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第二条是让我把欠同学的钱还了，多少都写清楚了，第三条是让我把他那台电脑卖了，钱给我舅妈买件羽绒服，说舅妈那件旧棉袄穿了七八年了。

最后一条写的是，姐，你帮我看着点爸妈，别让他们太难受。

我看完那个备忘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说姐你别哭，我就是提前交代一下，万一用不上呢。我说你闭嘴，别瞎说。他就笑，说好好好我不说了。

五月九号晚上十点多，磊磊突然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我舅赶紧打了镇卫生院的电话，人家来了说最好送县医院。可还没等车到，磊磊就不行了。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姐，我那个工作，人家七月份就要报到，你帮我给单位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说我去不了了。

我说你自己打，你好起来自己打。他说姐我真的打不了了，你帮我打吧。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磊磊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零几分，天特别黑，外面还刮着风。舅妈哭得晕过去两次，我舅就坐在堂屋门槛上，一句话不说，一直坐到天亮。

后事办完以后，我照着磊磊说的，给他签的那家单位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姑娘，我说张磊去不了了，他昨天走了。那边愣了好一会儿，说怎么走了，不是签了协议吗。我说他病了，没治好。那边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节哀，就把电话挂了。

磊磊的手机我留着没扔，但朋友圈我一直没敢点开。他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三月十二号发的，就一张照片，是兰州那边的黄河边，配了一句话，说“春天来了，想回家”。底下有几十条评论，都是同学在问磊磊你最近咋样，咋不回消息。他一条都没回过。

现在过去一个多月了，我隔三差五回镇上看看我舅和舅妈。院子里的杏树结了不少果子，我舅摘了一篮子，放在磊磊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跟前，说让他也尝尝。舅妈把磊磊的电脑擦得干干净净，搁在他屋里的桌子上，说他回来还要用的。

说实话，到现在我都觉得磊磊没走。有时候晚上翻手机，看到他的名字，还会下意识想给他发个消息，问问他在学校咋样，钱够不够花。打完字才反应过来，那边再也不会有人回了。

我有时候也在想，如果去年国庆节他来找我买药的时候，我多问几句，硬拉着他去医院查一查，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在学校刚开始肚子疼的时候就告诉家里，早点去大医院看，会不会还有机会。但这些如果都没用了。他疼了三四个月都自己扛着，怕给家里添负担，怕耽误我上班，怕这怕那，最后把命怕没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写这些，就是想跟看到的人说一句，身上不舒服千万别扛着，别觉得年轻就能硬撑。你扛过去了是运气好，扛不过去，留给家里人的就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还有，对家里人好点。磊磊最后那条备忘录里，写的全是爸妈，没有一条是为自己。他才23岁，到最后想的还是别人。

我舅前几天跟我说，想把磊磊的骨灰撒在黄河里，说孩子喜欢兰州，就让他留在那儿吧。我说行，到时候我陪你们去。

磊磊，姐到时候去看你，给你带咱妈做的拉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