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节老城告别 · 一个人与一座即将消失的古城
二〇〇二年,重庆奉节,老城的人家正一户接一户搬往新县城。搬空的房屋开始拆除,街巷里堆满瓦砾。那一年,赵贵林搬进老城一栋尚未拆除的居民楼,每天背着相机,在废墟里寻找东西。
奉节是一座有两千三百多年历史的古城,坐落在长江三峡西端。赵贵林是奉节人,一九八三年,他曾在文章中第一次将家乡称作“诗城”。如今,三峡工程即将蓄水,这座住着约五万人的老城,必须在蓄水前完成搬迁和拆除。新县城建在十公里外,老城里的房屋则一栋接一栋地消失。
赵贵林舍不得那些被扔掉的东西。
每天清早,他带着相机出门,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在已经拆开的老民居前停留。门头、窗棂、砖雕、栏杆,只要还完整,能够搬动,就想办法留下来。遇到值得记录的房屋和街巷,便举起相机拍照。到了傍晚,常常满身灰尘地回来。
有一回,他在瓦砾中翻出两枚木刻印章,一枚是面条章,一枚是月饼的商标章。那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已经没有多少用处,赵贵林却知道,印章上刻着的,是老城从前做买卖的痕迹。
“一砖一瓦都有魂啊,这魂割舍不下。”赵贵林后来这样说。
捡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屋里放不下了,他便找车往宝塔坪的仓库运。隔上一段时间,就要押送一车旧物过去。门窗、砖石、木雕,一件件从拆迁现场搬出来,装上车,再卸进仓库。大半年里,前后运了几十车,几百平方米的仓库被塞得满满当当。
赵贵林仍在废墟中寻找,老城却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时刻。
十一月四日,星期一,奉节老城举行最后一次集中爆破。
这一天,不少已经搬到新县城的居民专程赶回来。有的人很早就占据了附近高楼上的位置,想再看一眼祖辈生活过的地方。远处,九栋等待爆破的建筑仍然立着,其中包括十四层高的建设银行大楼,那曾是奉节老城最高的建筑。
上午十点五十分左右,爆破进入最后的实施程序。
现场的人员做好准备,指挥长张再同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等待的人们望着那些熟悉的楼房。它们已经腾空,门窗里不再有住户,往日进出的人群早已搬走。此刻,九栋建筑静静立在江边,等待最后一道命令。
“启爆!”
爆破声接连响起。
高楼从底部开始坍塌,楼身迅速下沉,混凝土和砖石向内折断。那栋十四层的建设银行大楼,也随着爆破声倒了下去。九栋建筑几乎同时坍塌,前后不过八秒钟。
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遮住了刚才还清晰可见的楼房。人们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翻滚的尘雾。直到烟尘慢慢散开,原来那些高楼所在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废墟。
奉节老城的最后一次集中爆破结束了。
赵贵林是否亲眼看见了这场爆破,现有报道没有留下明确记录。但在此之前,他已经用了大半年时间,从一栋栋被拆除的房屋里,尽力留下能够带走的东西。
老城的拆迁还留下最后的清理工作。那些曾经通往江边的街巷,那些住过几代人的民居,最终都没有留在原来的地方。
二〇〇四年五月十二日,赵贵林筹建的诗城博物馆开馆了。
展厅里摆放着从老城抢救回来的砖石、木雕和旧日用品。其中有一面特别的墙,是用老城民居拆下来的窗棂拼成的。
墙上挂着许多只钟表。
它们的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指针却全部停在同一个时间。
十点五十三分。
注:本文依据公开史料写成,个别细节出于文学处理,如有出入,以史料为准。
作者:藏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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