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九,在县城开两家母婴店。一家在步行街东头,一家在新建的商场一楼。这店是我从二十四岁开始,一个尿不湿一个奶瓶攒出来的。我妈总说我命里带财,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财是熬了多少个睁眼到天亮的夜换的。
周深跟我提那个要求的时候,我刚从二店盘完货回来,手指上还缠着缠货用的皮筋。他说,把两家门店都转到他名下,就证明我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妈刚切好的西瓜,西瓜籽他一颗一颗用牙签挑出来,码在纸巾上,排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排西瓜籽看了很久。它们像一排细小的黑色逗号,停在一个我读不懂的句子里。
周深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哥,在县城一家做门窗的小厂里跑业务。我们经人介绍认识,处了两年。他这个人,说话慢,走路慢,连生气都是慢的。他追我的时候,每天早上骑电动车穿过半个县城,给我送一碗打包的馄饨。馄饨送到的时候皮已经泡涨了,他还是笑着看我吃完。我妈说他老实,靠得住。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可老实人一旦开始提要求,那要求往往比滑头的人更让人喘不上气。
他说,他跑业务这些年,见过太多夫妻因为钱的事散伙。他不想我们以后也那样。他说店转到他名下,他才有安全感,才敢把婚礼请柬发出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西瓜,不看我。
我问他,那我的安全感呢。
他抬起头,像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南方一个工地上做水电,一年回来两次。电话响了七声才接,背景里有搅拌机的声音。我本来想说说店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爸在电话里说,钱不够跟爸说,别自己扛。我说够,就是有点累。他说那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小仓库里,货架上堆着还没拆封的纸尿裤,空气里一股婴儿润肤露的甜腥味。我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盘下第一家店,转让费是八万,我自己的积蓄加上借朋友的,凑了整整两个月。签合同那天,房东阿姨多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一个人开店,夜里早点关门。我说好。那天晚上我锁了店门,在卷帘门拉下来的哗啦声里站了很久。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细细一条。
从那天起,这家店就是我的命。
现在周深要我亲手把命递过去。
我犹豫了。
说实话,犹豫本身就让我羞耻。我羞耻的是,我居然真的在考虑这件事。我居然在脑子里算,转过去之后我每天来开店,账怎么走,钱归谁管,万一吵架了我是不是连进货的资格都没有。我算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生气。我气自己怎么变成了一个会在这种事上做算术题的人。
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连我妈都没说。
我妈一直催我结婚。她说二十九了,县城里二十九不结婚的姑娘,别人背后说话难听。她不知道周深提了什么,只知道周深来家里勤,嘴甜,会帮她修抽油烟机。我妈说,这女婿我要定了。
我只能把话憋着。憋得胸口像压了一块湿毛巾,沉,还往外渗凉气。
周深开始催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慢。他给我发消息,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他说他爸妈那边已经在看日子了,酒店也去问过了,就差我这边点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通知我。
我回他,再给我几天。
他说,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没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把营业执照递给他的时候,纸突然变成了一堆碎玻璃,扎得我满手是血。醒来的时候手指真的在疼,是白天盘点时被货架边缘划的一道口子。
第二天下午,周深又来店里。他在收银台旁边站着,看我用扫码枪扫顾客买的奶粉罐。顾客走后,他说,你这样一天下来,能挣多少。
我说,够吃够喝。
他说,转给我之后,你还是你,店还是店,就是多了一道法律上的保障。你怕什么。
我看着他。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衬衫,领子挺括,脸还是那张让我安心过两年的脸。可他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像在拆我脚下的地板。
我没说话,继续擦货架。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临走时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个动作我以前觉得潇洒,现在觉得轻浮。
然后,我爸的电话来了。
那是傍晚六点过七分。我正准备拉下卷帘门。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爸”。我接了。
我爸在电话里没问店的事。他先问吃饭没有,我说还没。他沉默了几秒。工地上的声音小了一些,可能他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
他说,周深给你妈打电话了。
我手一紧。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说,他把你们的事说了。他说你要把店转给他,他怕你反悔,想让我和你妈做个见证。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居然把这事捅到我爸妈那里去了。他居然觉得让我爸妈来压我,我就会签。
我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你妈气哭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爸说,闺女,你听爸一句。这婚不用结了。彩礼退回。
我扶着卷帘门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整条铁门哗啦一声砸下来,震得我耳朵发麻。
我爸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又说,你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爸心里有数。那两家店是你的,谁也不能抢。谁抢你跟谁断。
我靠在卷帘门上,冰冷的铁皮贴着后背。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脸上早湿了。我没有哭出声。我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爸最后说,爸明天给你转两万块钱,你把周深家给的彩礼和买的首饰都退回去。一分钱别欠。
我说,不用转钱,我有。
我爸说,拿着。爸给女儿的钱,天经地义。
挂了电话,我蹲在店门口,看马路上车来车往。晚高峰,电动车像一群群慌乱的鱼,在汽车缝隙里钻。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咬着一根磨牙棒,眼睛又黑又亮。我盯着那孩子看,想起这两年里卖出去的每一罐奶粉,每一片纸尿裤。这些货养出了多少孩子,我没算过。我只知道,我的店,是我在这个县城里站直腰板的唯一理由。
周深不知道这个理由有多重。他以为这只是一道证明题。
第二天,我没去二店。我待在一店,把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整个抽出来,清点现金和票据。手指划过每一张进货单,纸张边缘割得指尖生疼。我一张一张捋平,用长尾夹夹好。
中午十一点多,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跑过来,神色古怪。她说,姐,门口有个人跪着。
我抬起头。阳光从玻璃门外面斜进来,白花花的。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深跪在店门外的台阶下面。他穿着那件我买的深蓝色衬衫,膝盖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街上有人停下来看。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本子。我认出来,那是我们准备领证用的户口簿。
我没有推门出去。我隔着玻璃看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他的眼睛红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一个跪在街边的男人,一个手里攥着户口簿的男人。这副画面放在电视剧里,弹幕上会刷“原谅他”。可我不是看戏的人。我是那个要被拿走两家店的人。
他跪着,我没有动。
太阳很大,他的影子缩在身体底下,像一摊被踩扁的东西。隔壁奶茶店的小姑娘躲在柜台后面偷偷往外看。街对面五金店的老板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忘了放下来。
我转身回到收银台,继续清点票据。手指比刚才稳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是周深。他站起来了,用手掌拍玻璃门。我抬头看他,他的脸贴在玻璃上,五官压得有些变形。他张着嘴喊,我听见模糊的声音:“我错了,我不该提那个要求。”
我还是没开门。
我妈的电话打进来。她说周深他爸妈刚来过家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坐在客厅里说了半天。他妈哭,他爸叹气,说孩子一时糊涂。我妈说,你爸不让我开门,我们在里屋没出去。
我说,知道了。
我妈又说,闺女,你可别心软。
我说,没心软。
我挂了电话,把清点好的票据锁进保险柜。周深还在门口。他不再拍门,只是站着,像一棵被晒蔫的树。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说,你回去吧。户口簿拿好,别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他说,我就是想要一个保证。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这个人和我处了两年,给我送过泡涨的馄饨,帮我妈修过抽油烟机,在我生日那天订过一个写错名字的蛋糕。他不是一个坏人。可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给不了的原因,我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就俗了,就会变成一句“你不信任我”的争吵。我信任过他。我信任到愿意和他领证。可信任不该是拿全部身家去做抵押。
我说,周深,如果结婚需要我把店转给你,这婚就不是结婚,是收购。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你不是坏人。我也不是傻子。这两件事不矛盾。
他低着头,不看我。手里的户口簿被他攥得卷了边。
我转身回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铁门落地的声音,在中午的街上显得特别响。
那天下午,我去了二店。商场里冷气开得足,冻得我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店里的员工在给一个孕妇介绍待产包,孕妇的肚子圆鼓鼓的,她老公站在旁边,认真得像个听课的学生。我站在货架旁边看他们。孕妇拿起一件婴儿连体衣,比在灯光下端详,她老公说,买,两件都买。
我笑了。没出声的那种。
笑完之后,我心里那块湿毛巾突然被太阳晒干了。干得发硬,但轻了。
周深没有再出现。他把我微信拉黑了,又加回来,又拉黑。他给他自己留了无数个来回,我一次都没动。
过了几天,我托介绍人把彩礼钱和首饰送了回去。首饰我重新擦了一遍,装回原来的红绒盒里。金手镯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我记不起来是哪天弄的。擦它的时候,我用软布蘸了点温水,很轻很轻。那不是我的东西了,得让人家拿回去的时候体面些。
介绍人回来跟我说,周深他妈把钱数了三遍,没说话。周深坐在里屋,没出来。
我说,行。
介绍人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那两天我正忙着给二店换夏季陈列,货架要重新排位置,事情多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家,膝盖酸得弯不下去。我坐在床边揉腿,揉着揉着,想起周深跪在店门口的样子。他的膝盖大概也疼。
我不同情他。我只是想起来,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隔着一道卷帘门。他跪在那头,我站在这头。门没开,谁也没往前多走一步。
后来我爸从工地上回来了。他比过年时黑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鼓得更高。他到我店里来,什么也没说,弯腰帮我把门口一箱奶粉搬进仓库。搬完他拍拍手上的灰,说,这店,当初你盘下来的时候,爸没帮上忙。现在爸想帮,也帮不上了。
我说,你能帮上,以后进货的时候帮我扛箱子。
他笑了,露出两排沾了烟渍的牙。
那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在店里吃盒饭。他要了一份红烧肉,我要了一份清炒山药。他把他饭盒里的肉夹到我饭盒里,说,多吃点,瘦了。
我低头扒饭,鼻子发酸。没让眼泪掉下来。
日子继续过。店里的生意照常。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她奶奶抱着来买米粉,走的时候冲我挥手,说阿姨再见。我冲她笑,从收银台旁边的糖罐里拿了一颗软糖递过去。她奶奶忙说不用不用。我说拿着吧,孩子乖。
糖递过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当初签了那份转让,这糖我还敢不敢随便送。店还是我的,我才能决定这罐糖摆在哪儿,送给谁,什么时候补货。这道理不深,但周深不懂。也许他懂,只是他觉得他的那份安全感,比我的这份更重要。
这没什么好争的。各人要的东西不一样,散了就散了。
只是偶尔晚上关店,我拉下卷帘门,听见铁皮哗啦一声,还是会愣一下。那声音提醒我,门在我手里。
周深后来从县城走了。听说去了市里,还是跑业务。他妈妈托人给我带过话,说小周知道错了,你们年轻人哪有不吵架的。我让带话的人回了一句话:没有吵架。只是不合适。
带话的人张了张嘴,走了。
我把收银台上那罐软糖换了个新的。旧的快见底了,里面还剩三颗,我拿出来自己吃了。葡萄味的,甜得有点齁。
店门口的台阶,我请人重新抹了水泥。原来那块,周深跪过的地方,有个很浅的凹痕。不知道是不是他膝盖磨的。新水泥抹上去,湿乎乎的,颜色深,像一块没有痊愈的疤。
第二天早上我来开店,水泥已经干了。颜色浅下去,和周围的台阶差不多。我踩上去试了试,很平。
我打开店门,把新到的货搬进去。晨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
我妈打来电话,问中午想吃什么。我说,想吃你做的凉面。她说,就知道你馋这个。我说,多放点醋。
挂了电话,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货架上的商品,一瓶瓶,一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是我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手机又响了。是商场招商那边打来的,说二店旁边空出来一个铺位,问我要不要扩。我说,我先过去看看。
我锁好店门,往商场走。路上经过周深以前经常给我买馄饨的那家早餐店,店主正在门口刷锅,水泼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带着洗洁精味的白气。我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步行街上的树绿得发亮,电动车在树荫下穿行。一切照旧。
我走进商场,冷气扑面而来。二店门口,员工正把新到的婴儿摇铃往货架上挂。那些彩色的塑料小玩意儿,在射灯下面亮晶晶的。
我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店门旁边的小仓库。里面堆着各种货箱,最上面一箱是包装精美的婴儿礼盒。我踮起脚,把礼盒往里推了推。
推的时候,我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这婚不用结了”。那是我听过的最短、最沉的一句话。它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心里那层犹豫。
而现在,我站在这两箱货之间,手机里是招商发来的铺位平面图。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扩。扩了,钱紧;不扩,位置没了可惜。
我退出仓库,锁好门。二店的收银员正给顾客结账,扫码枪发出滴滴的响声。
我走出商场,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抬起手挡了挡光。
明天,先去招商那边要一份租金明细吧。
我这样想着,走下台阶。手里的钥匙在掌心硌出一小片红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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