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明净阅刊

白 痴 和 鸟

◎ 傅爱毛

(正文字数:5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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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闲人对白痴说:“你妈死了!”

白痴问:“死是什么?”

“死就是不在。”

“不在是什么?”

“不在就是你没有妈了。”

“我有妈。”

“在哪里?”

“桑葚树下。”

白痴死活弄不明白什么是“死”,闲人死活想把他教明白,直到两个人都死了,也没能成功。白痴死后,他爹患魔怔病住进了精神病院,由于他整天像祥林嫂一样把死去的白痴儿子挂在嘴上絮叨不休,我悄悄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男款祥林嫂”,简称“男嫂”。

“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既不招谁又不惹谁,只是拿捡来的草籽喂喂小鸟,再拿铅笔在纸上画画小鸟,究竟有什么过错呢你说?”男嫂逮谁问谁,不屈不挠,对方若是不肯回答,他就尾随其后穷追不舍。男嫂因为白痴儿子意外亡故而致病,他整天随身携带着儿子留下的遗物:几只画在纸上的小鸟。只要逮着个活人,他就会一边絮絮叨叨地反复讲述儿子的诸般好处,一边把儿子生前画的小鸟展示给人看:“瞅瞅,我儿子画的鸟,漂亮吧?”他死缠烂打,直至得到别人的啧啧称赞才肯罢休。除了给儿子画的小鸟喂食,男嫂还坚持不懈地给白痴儿子造纸房子,造完一座烧掉送给阴间的儿子,然后再造。

“你儿子要那么多房干什么?”医院里有个患了重度焦虑症的病人愁苦地问他。

他答:“你们老板盖那么多楼干什么?”

这个焦虑症患者患病前是个售楼员,楼市还没疯,他自己先疯掉了,做梦都在一门心思琢磨楼事,万万不曾想到,住进精神病院里居然也会遇到一个楼痴,瞅着男嫂一座接一座替死去的儿子造楼,看那情状,大有生命不息造楼不止的架势,他焦虑得坐卧不宁。令他最煎心煮肺的问题是:开发商的楼盘好歹坐落在地球上,男嫂造的纸房子,只要一造成就马上烧掉,烧了造、造了烧,这实在令他抓狂到崩溃。他问男嫂:“既然注定要烧掉,你干吗要造?”

男嫂答:“不烧掉,我儿子怎么能收到呢?”

“你把房子烧成了一把灰,他怎么可能收到呢?”

男嫂问:“你有爹没?”

售楼员道:“我爹早就化成了一把灰。”

“那,你娘呢?”

“侍候我爹去了。”

男嫂得意地笑笑:“你爹都变成了一把灰,他是能吃还是能喝?侍候啥?再说了,你娘也变成了一把灰,怎么侍候你爹呢?”

售楼员张口结舌,心里的纠结却是愈来愈甚,很快就形销骨立,躺在病房里不能出门了。主治大夫认为这都是男嫂惹的祸,批评道:“你就不能少造几座纸房子?你造完烧、烧完造,这是浪费纸张!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男嫂一听就发了毛,痛斥医生道:“你难道没有烧过纸?你老实说,烧过没有?”

一个病人居然如此嚣张,这令主治大夫非常生气,虽然知道大夫跟病人吵架不仅极不明智,而且是个笑话,他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愤怒。须说明,精神病院的大夫必须具备极好的修养,要么像活佛要么像机器,才能在面对病人时保持最基本的镇定。这位亲爱的主治大夫坚持了好多年不曾有过一次失态,却在面对男嫂的嚣张时瞬间崩塌,很失尊严地大声咆哮道:“我告诉你,我还真没烧过一张纸!我命令你,以后不准再拿纸造房烧房,否则把你关进封闭病房去,一百年不放你出来!”

男嫂一听,呜呜痛哭起来:“可怜啊可怜,你祖宗养你这样一个不孝子,你一张纸不烧,你祖宗在阴间怎么过日子呢?他们吃什么?住什么?你家祖宗真可怜啊!呜呜,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逆子!我不要你给我治病了,我要去找院长换大夫,一个坏掉良心的逆子怎么能给人治病呢?”

主治大夫没想到男嫂的思维会如此逆袭。这就是病人:他们的脑袋有点不讲逻辑,会瞬间从北极无缝链接到南极。必须承认,男嫂违背逻辑的胡搅蛮缠具有相当的杀伤力,主治大夫居然被他攻破防御,死机般愣怔在那里。他父母过世好多年,他还真没替他们烧过一张纸。他是个绝对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也不信鬼,父母又埋葬在千里以外的乡下老家。他认定:人死如灯灭,在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那个人就彻底消失,再怎么着都是盲人点灯白费蜡。无论逢年还是过节,他从不回老家上坟扫墓,认为那都是自欺欺人的形式主义。然而此刻,面对男嫂痛心疾首的指责,他忽然感到锥心刺骨的哀痛,仿佛看到父母流浪乞讨的身影!第二天,这位大夫神秘地消失了。整整一个礼拜以后,重新回到医院的他,居然主动把手头积存的废书旧报送给男嫂,让他替儿子造房。没有人知道,他请了假,专门飞回到千里之遥的老家,不仅替父母扫了墓,还特意买来全套纸扎品,包括别墅洋房和宝马轿车,甚至还替父母定做了一个纸扎的小丫头做保姆。他把那些纸扎品搬到父母坟前,像男嫂一样,认真地点火烧掉,直至亲眼看着它们变成一把灰,心里才前所未有地舒朗起来。

2

男嫂还是一如既往地造房烧房,医院里谁手头有了废纸,都主动贡献给他,他的纸扎房子也越造越精致。他每天只吃两餐饭,而且挑食堂里最差最便宜的饭食来吃,给人的感觉仿佛只要他吃得稍微好一点点,就会严重地对不起死去的儿子。隆冬腊月里,他把棉袄叠得规规整整放在床头不舍得动,为的是把棉袄留给死去的白痴儿子穿。不过,下雪的时候,他半夜溜出病房躺在雪堆里把自己冻个半死,就不晓得是什么由头了。医院里最权威的大夫也不能理解其病状,只好武断地认定他是个不可救药的“自虐狂”。

由于他坚持不懈地反复讲述,医院里的流浪狗都知道,他死去的儿子是个白痴。他总是说:“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八年,没有做过一丁点坏事啊!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不给就不吃,他见天像三岁小孩一样拿铅笔在纸上画小鸟,连只蚂蚁都没有踩死过啊!”

男嫂不厌其详地絮叨白痴儿子的好,仿佛那个白痴儿子是世界上最稀罕的宝贝疙瘩一样:“一个人来到世界上,拿铅笔在纸上画画小鸟有什么过错儿呢?啊?”他逮住机会就展览白痴儿子的涂鸦之作:“我儿子画的小鸟可好看了,瞅瞅!”男嫂反复不断地对人们讲述自己的白痴儿子,以致那个早已化作一缕青烟的白痴在讲述中重获新生,成为精神病院几乎人尽皆知的隐形人物。由于白痴生前以画鸟为天职,看到有鸟儿从空中飞过,病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低唤:“看,白痴!”鸟儿仿佛成了白痴的化身。据男嫂讲:白痴活了二十多年,也画了二十多年。他别的不画,单只画小鸟。只要给他白纸和铅笔,他便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画鸟,一画就是一整天。画鸟仿佛是上天赋予他的神圣使命。对白痴而言,自己显然不是在画鸟,而是在创造小鸟。每当在纸上画成一只小鸟,他就会坚定不移地相信:有只鸟儿在他的笔下真实不虚地诞生了。

白痴分不清纸上的鸟和树上的鸟有什么区别,就像分不清死者和活人有什么区别一样。他妈死了好几年以后,他仍然认为妈妈活着:以前妈妈睡在家里的床上,后来睡在一棵桑葚树下,如此而已。白痴并不认为妈妈睡在桑葚树下有什么不妥,野外的桑葚树下比屋里的床有趣多了。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抑或艳阳高照的白天,他也会睡在树下陪伴妈妈。若是刚巧逢到百花盛绽的春天,他还会采来好看的野花插在妈妈的脑袋上,把妈妈打扮得就像待嫁的新娘一般好看。在白痴的眼里,那抔黄土堆成的坟头就是妈妈的脑袋,坟脚就是妈妈的怀抱,他睡在草窝窝里感觉暖意融融,就像被妈妈搂抱着那般酣甜如婴儿。不过,一个大活人,即便是白痴,老躺在坟头上睡觉似乎也不甚相宜。村里有个无聊又好事的闲人想让白痴知道什么是“死”,在这位闲人看来,一个人,居然分不清楚生死之界限,这未免过于荒谬了。虽然这荒谬与他无关,可他无法容忍这种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惊天大荒谬,因而决心帮助白痴修正这个荒谬。始料不及的是,他想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无所不用其极,最终也没有能够使白痴明白一个简单明确如钢铁般的事实:他妈妈已不在了。天可怜见,闲人每次看到白痴睡在桑葚树下,都会无限慈悲又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妈死了!”

“死是什么?”

“死就是你没有妈了。”

“我有妈。”

“你妈在哪里?”

“桑葚树下。”

闲人抬头看看,那棵桑葚树枝繁叶茂,鲜红的桑葚果结成疙瘩,连成串子,累累地垂着。那每一颗桑葚果仿佛都在无情地嘲笑自己:白痴肯定不会怕死,也不会因为人生而必死而愁苦不堪。事实明摆着:他妈死了,他一点都不伤心,继续惬意地躺在他妈怀里睡大觉。这太便宜他了吧?既然他妈不会死,他自己就也永远不会死。别人都要死,只有白痴和他妈不死,这世界还有公道没有了?闲人也是突然间才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在暗暗地嫉妒白痴!他,一个聪明透顶的正常人,怎么可以嫉妒白痴呢?白痴是什么?人群中的残次品啊!不行!他必须让白痴明白什么是死。别人都要忍受死之哀痛,唯有他一个大白痴逍遥法外,这太不公道了!

3

桑葚果依旧艳红欲滴,白痴也依旧惬意地躺在他妈的怀抱里像婴儿一样呼呼酣睡。白痴有妈,他妈睡在桑葚树下,他睡在他妈怀里,闲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否认这个事实。既然如此,怎么解释“死”这件事情呢?一个人死了就当真死了吗?一个人活着就当真活着吗?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白痴呢?上天创造出白痴这种尤物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上天是万能的,他就不可能因为疏忽和差错而制造出像白痴这样的残次品。再者,如果白痴果真是“残次品”,又为什么会如此天衣无缝和滴水不漏呢?面对如此无懈可击的白痴,闲人突然间绝望地发现:作为白痴,白痴的确非常完美。必须承认,他是个绝对完美的白痴,白痴得连一条最细小的缝隙和破绽都没有,这毋庸置疑。那么,上天创造出如此完美无瑕的白痴,难道是有意为之吗?他老人家究竟要拿白痴这卓异的神品昭示人们什么奥秘和天机呢?闲人越来越纠结不清,越纠结不清便越要跟白痴较劲,几乎把自己折磨成了白痴。他最白痴的表现是,企图把同村一个名叫“银妞”的姑娘娶回家做自己的“皇后”,而银妞姑娘却一心只装着白痴和他画的小鸟,把白痴当自己的皇帝,拿闲人当鸟屎。这也是男嫂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那银妞姑娘都不往眼里拾,只死心塌地、一往情深地喜欢他的白痴儿子一个人。“银妞是村里的傻子,长得就像一朵刚开的山茶花那样好看,只可惜脑袋壳子里缺根筋,连钱都不认识,更不会查数,五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男嫂皱着眉头告诉大家,“银妞愣是把一毛钱当一万,把五分钱当十块,把十块钱当五百。”

简单地说:银妞姑娘对“数字”完全没有概念,无论家人怎样诲人不倦地教她,愣是没能让她明白“人民币”那东西是啥玩意儿。一个好端端长得如同山茶花一般好看的女孩子,愣是不识数、不认得钱,可怎么在这万恶而美好的世界上活下去呢?银妞她爹像闲人启蒙白痴那样,用尽了一切办法,企图让他那山茶花一般好看的女儿弄明白什么是钱。在他看来,女儿要活下去别的都不重要,重中之重的是必须得认识钱、会数钱,不然肯定被人骗,只要认识了钱,能够把钱点数清楚,她就可以畅行无阻地活下去了。然而,这老汉最终把自己累成了脑血栓也没能成功,银妞都长成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给她五块钱让她去打酱油,走到半道上,哪怕三岁孩子都能拿一只蝴蝶或蜻蜓换走她手里的人民币,像白痴不理解什么是死一样,银妞姑娘愣是死都弄不明白什么是钱!

绝望之余,银妞她爹不再教女儿认钱查钱,整天闷头喝二锅头借酒浇愁。她娘则什么话都不多说,银妞刚满七岁,就开始一心一意手把手地教银妞做馍饭,一遍不成就做两遍、十遍、一百遍,她认定乡下人的老话:女孩子家只要茶饭好,不愁没人要。令她不曾想到的是,银妞虽傻,却是个痴心人儿,只要她那双小手沾上了面粉,外头响大雷她都听不见,一心只在面粉上。她像别的孩子贪恋玩具一样痴恋面粉,普通的面粉在她手上比金粉都金贵,没几年她就练就了一手“好茶饭”,只要是面点,她都拿得起放得下,样样做得功夫娴熟、炉火纯青,连她娘都自叹弗如,禁不住流泪感叹:“老天爷饿不死瞎眼雀,俺闺女单靠这一手好茶饭也能活!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啊,阿弥陀佛!”

也是奇了,银妞好像天生跟面粉有机缘,只要上了她的手,那面粉就神了,仿若玩魔法一样,银妞让它咋般它咋般,连做了多年的面案师傅见了她做出来的面点都交口叫绝。有个城里的面案师傅想研究她的绝技,偷偷拿摄像机把她做活的全过程拍录下来,然后丁点不漏地仔细研究,没有发现任何他想要的“诀窍”,然而,那面点做出来就是迥然不同,令人拍案叫绝,他最终酸溜溜地得出结论:是神在助她!除此以外,没有别种可能。那面粉到了她手上,不但会开花,还会唱歌,仿佛有灵有性成了精,神要成全她,谁也没办法!

银妞除了不认得钱、不会查数,倒也没有别的大毛病,照男嫂的话说:“做面活儿,那是老天爷给她的本事,胎里带!真正的绝活都是胎里带的,学是学不来的。”由于银妞面点做得绝,城里的一家面馆特聘她去做面案师傅,为了能吃上她亲手做出的面点,人们宁愿排队等候,她却从来都不计较工钱多少,哪怕一个月只给五毛钱她也无所谓。对她而言,“五毛钱”可能是五千,也可能是两万,她认为是多少就是多少,哪怕身无分文,她也骄傲得像个亿万富翁。她做面点纯属自己喜欢,面馆给她爹多少钱她不管,她只看自己的心情。高兴了她就精心地做,无论谁吃,她都跟侍候皇帝老儿那般一丝不苟,不高兴时八抬大轿也请不动她,哪怕是县太爷,想吃上她亲手做的面点,也得看她高兴不高兴。按老板的话说,她任性得就像上天她二姑奶奶,她爹也拿这位“二姑奶奶”没奈何,只能由着她任性。不过,这还不是她最任性的行为。

照常理,她既握有名师大厨都交口称赞的面案绝活,又长得跟山茶花那般好看,哪怕不认识钱,原本也可以嫁个差强人意的男人。她爹也煞费苦心地给她张罗了不少人选,其中有个小伙子,不仅英俊,家境也不算赖,心甘情愿娶她回家,像玫瑰花一样养着。然而,这傻妞谁都看不上,愣是红口白牙、指天咒地,说自己早就嫁了人。问她嫁给了谁,她答:“白金宝!”她爹一听,当场气得犯了脑出血,差点把老命都丢掉。

傅爱毛, 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第七届学员。已发表小说二百多万字, 出版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 集 多部, 曾获《小说月报》百花奖、杜甫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 根据其小说《嫁死》改编的电影《米香》获国内外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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