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的一个商人，赶着车把一石米送进大同仓。仓吏收了粮，给他一张纸，纸上写明该支多少盐。他大概觉得这趟买卖划算：朝廷省了从内地往边关运粮的车马钱，边仓的米也堆满了，自己拿这张纸去两淮就能领盐去卖。可这张纸不是提货单，是一张排队的号。领盐得等盐场有盐、得等排到自己，等多久，纸上没写。《明史》里记着一件更狠的事：有商人从永乐年间开始候支盐，祖孙相代不得。翻成白话，爷爷没等到，孙子接着等，还是没领到。
先把规矩说清楚。洪武三年山西行省上书，说大同粮储从陵县运到太和岭，路远费烦，不如让商人自己把米送进大同仓，入米一石给淮盐一小引，太原仓入米一石三斗。「召商输粮而与之盐，谓之开中。」翻成白话，招商人送粮、拿盐抵价，这就叫开中。朝廷不出运费，边军有了粮，商人有了盐，三头合适。四年又定了各仓则例，按路远近纳米五石到一石不等；道远地险就减一点，米价涨落、商人有没有利可图，随时调。
防作弊的手续做得挺细。朝廷编了勘合和底簿，分发布政司、都司、卫所。商人纳完粮，在勘合上写清纳米多少、该支盐多少，带着它去转运提举司；那边也有一份底簿，两下对得上，才照数给盐。卖盐的地方刻在铜版上，盐和引分开就以私盐论罪。一小引是二百斤，大引四百斤。说白了，这是一张纸两头对账，纸在盐在，纸丢了盐也就没了。
盐从哪儿来？得有人真去煮。明初对灶户算厚道，给草场打柴，能耕的地准开垦，免杂役，还发工本米，一引一石；淮浙一引给钞二贯五百文。灶户犯了杂犯死罪以上的，只杖责，按日子煎盐来抵。可后来设了总催，层层克扣，到正统年间灶户穷得逃亡，松江一地欠的盐课就六十余万。巡抚周忱兼理盐课，上了铸铁釜、恤卤丁、选总催、严私贩四条。熬盐的活有多重，看元人陈椿《熬波图》就明白：光是把那面大铁柈架起来，就得先砌柱承柈，几个人围着砖台和泥、抬铁块；上卤之后昼夜守着火，一刻不敢歇。
我读这段最觉着不对劲的，是开中法把「什么时候给盐」留成了空白。粮是当场交清的，盐却要等，等多久朝廷没承诺。风险就这么从官府账上，轻轻挪进了商人家的院子。商人手里那张引，名义上是债权，实际上是一张不知道兑付日的白条。
等到永乐年间的人还在候支，朝廷想了个办法：照洪武旧例，加给钞锭作补偿，愿意守支的随他。再往后，淮浙长芦按十成算，八成划给守支的商人，叫常股；两成留在官库，叫存积，遇上边警才招商人纳粮来中。「凡中常股者价轻，中存积者价重，然人甚苦守支，争趋存积，而常股壅矣。」翻成白话，常股便宜但得慢慢排，存积贵却能马上拿到盐，被守支熬怕了的商人一窝蜂去报存积，常股反倒更堵。景帝时边境多事，存积加到六成。
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两个名字。它没有让队伍变短，只是在队伍旁边开了一道加钱的门。说白了，把「等」明码标了价。再往后，一个人常常要在好几处盐场支盐，路远跑不过来，边商就把引卖给近处有钱人，于是分出边商、内商；卖引的拿不到好价，买引的又不能立刻提盐，报中的人渐渐少了。
弘治五年，商人困守支，户部尚书叶淇请改规矩：不再送粮，直接向盐运司纳银，银子汇总解到太仓，再分给各边。每引输银三四钱有差，比国初纳米的折价还加倍，可商人从此不用守支，太仓银一时累到百余万。史书接着写了一句冷的：「然赴边开中之法废，商屯撤业，菽粟翔贵，边储日虚矣。」翻成白话，商人原先在边地招民垦种、筑台堡自保，边粮因此不贵；如今没人去了，粮价腾贵，边储反倒空了。
后人爱把叶淇这一改说成变法成败，我倒觉得它更像一次搬家：账面上的麻烦挪走了，麻烦并没消失。商人不等了，等的人换成了边墙下缺粮的兵。一件事被算清，常常只是换了个地方记着。
换成你是那个攥着永乐年间盐引的孙子，官里放话，可以按旧例折给钞锭了结，也准你继续守支：是折了钞锭拿钱走人，是照旧在两淮守下去、赌哪天轮到自己，还是照那些边商的样子，把引低价卖给近处富人，换一笔现银回家？再换个位置，你是刚把一石米卸进大同仓的商人，听见前头有人等了两代，是照旧领了引走，是加钱去报存积，还是这趟干脆不做了？
史料来源，就三条：《明史》卷八十，志第五十六，食货四（中华书局点校本）；陈椿《熬波图》（四库全书本）；宋应星《天工开物》卷上，作咸第五。文中盘铁与煎盐器具，据中国海盐博物馆公开展陈资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