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岳崇山,今年九十六岁,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岳家沟人,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四十四年了。
我现在一天睡十个小时。
晚上八点半上床,早上五点醒,中间起夜一次,回来接着睡。中午十二点半躺下,睡到两点。下午四点来钟,坐在藤椅上打一个盹,二十分钟,有时候半个小时。
村里人叫我睡仙。
我不恼。我说,我这个睡仙,比你们那些起早贪黑的,活得长。
我这话不是吹。我们岳家沟,跟我一般大的,剩了三个。八十几那一茬,走了十几个。我送走的人里头,有好几个是村里有名的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跑步,一天不落。
我一个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们看不惯。说,岳老师,你这日子过得没个正形。
我说,我这个正形,就是睡觉。
今天我把这个事说透。不是我要教谁,是我这个岁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带进土里了。
我先说我现在的日子。
我住老宅,三间北屋,土墙,瓦顶,二零零几年翻修过一次。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是我老伴李桂英一九七二年栽的,现在树干有碗口粗,每年结一百多个石榴,酸。
我一个人住。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外头。大儿子在潍坊,退休了。二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三儿子在村里,隔着一道墙,一天来看我两回。闺女在青岛,一年回来两趟。
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要接我去城里。我不去。
我说,我这把年纪,挪窝就是找死。树挪死,人挪活,那是说年轻人。我这个岁数,挪了就活不成。
我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五点,我醒。醒了不马上起,躺一会儿。躺着听外头的动静。春天有鸟叫,夏天有蝉,秋天有风刮石榴叶,冬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就是静。
躺到六点,我起来。穿衣裳,慢慢穿,一件一件。穿好了,下地,扶着墙走到院子里,解手,洗脸。洗脸用凉水,一年四季凉水。我这个习惯坚持了七十年。
洗完脸,我扫院子。扫得不快,一扫帚一扫帚地推,扫完了,太阳出来了。
七点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一小碟咸菜。有时候加半个馒头。吃完,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太阳,晒到八点半。
八点半,我回屋,看报纸。我订了一份《潍坊日报》,一份《参考消息》。字小,我拿放大镜看。看完报纸,十点多。
十点以后,我干什么呢。
我写字。我写了一辈子字,粉笔字。退休了,改毛笔。我写得不好,但是我写。我写的是《滕王阁序》,一年写一遍,写了四十多遍,纸摞起来有这么高。
写完字,十一点半。我做饭。我自己做饭,不做多,一个菜,一碗米饭,或者一碗面条。
十二点半,我躺下睡午觉。
这个午觉,是我一天里最要紧的一觉。我脱了外衣,躺平,盖上一条薄毯子。我不定闹钟,睡到自然醒。
一般睡一个半小时。有时候睡两个小时。最长的一次,睡了三个小时,醒了一看表,下午三点半,我自己都笑了。
睡醒了,我坐起来,在床边坐一会儿,等脑子清醒。然后下地,喝一杯温水,去院子里转两圈。
下午四点,我坐在藤椅上,又打一个盹。这个盹短,二十分钟。我就是闭着眼,什么也不想,有时候真睡着了,有时候没睡着,就是歇着。
五点半吃晚饭。晚饭清淡,一碗粥,一点青菜,有时候吃个鸡蛋。我不吃肉,吃了不消化,晚上睡不着。
六点半,我看电视。看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完新闻,看一会儿戏曲频道,听京剧。我听不懂,但是那个调子好听。
八点,我洗漱。八点半上床。
上床以后,我不看手机。我那个手机是个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我放在外屋的桌子上,不带进卧室。
躺下以后,我很快就睡着。我这个人有个本事,头一挨枕头,脑子里就空了。我不想事。
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个本事救了我。
有人问我,岳老师,你怎么能不想事。
我说,事是想不完的。你想它,它在那儿。你不想它,它也在那儿。既然都在那儿,你想它干啥。
这话说得轻巧,是后来才学会的。年轻的时候,我也想事,想得睡不着。这个我后面讲。
我先说我身体的账。
去年,二零二五年春天,县医院来村里给老人免费体检。我去了,抽血,做心电图,做B超,还量了骨密度。
报告出来,村医小刘给我念。
血压,一百二十八比七十六。
心率,每分钟六十二下。
血糖,五点四。
血脂,总胆固醇四点八,甘油三酯一点三。
肝肾功能,正常。
骨密度,轻度下降。
小刘念完了,说,岳爷爷,你这个身体,比我爹都好。我爹才六十八。
我说,你爹抽烟喝酒。
他说,他戒了。
我说,戒晚了。
小刘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爷爷那辈就跟我熟。他给我看完报告,问我,岳爷爷,你到底有啥秘诀。
我说,我睡觉。
他说,就睡觉?
我说,就睡觉。
他不信。他说,人家都说老年人不能睡太多,睡多了脑子糊涂,容易痴呆。
我说,你这话对一半,错一半。
他说,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我说,睡不着、睡不好、夜里老醒,那是病,得看。能睡、睡得沉、白天有精神,那是福,别拦着。
他说,那睡得太多呢,一天睡十二个小时。
我说,你先问问他为什么睡十二个小时。是没事干,还是身体需要。这两种不一样。
他愣了半天,说,岳爷爷,你这脑子,比我还清楚。
我说,我脑子清楚,就是因为我睡得多。
这个话,得从七十七岁那年说起。
二零零七年,我七十七岁。
那年我老伴李桂英查出肺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她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下雪。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坐了一夜。护士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喝,凉了。
出殡那天,我沒哭。我这人不爱哭。我三个儿子哭了,闺女哭得站不住。
人都走了,院子里剩下我一个人。石榴树上挂着雪,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眼睛闭着,脑子清醒得很。一闭眼就看见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她纳鞋底的时候爱哼小曲,哼的是《王二姐思夫》,跑调。
我睁眼,屋里黑的。我闭眼,她又在那儿。
一夜一夜地熬。
头一个月,我还撑得住。第二个月,我瘦了。第三个月,我起不来床了。
我闺女从青岛回来,一看见我就哭了。她说,爹,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那时候一百零几斤,原来一百三十斤。脸凹进去,眼窝子深,走路扶着墙。
她带我去县医院。医生量了血压,一百八。
医生说,老爷子,你这是失眠引起的,得吃药。
给我开了安眠药,还有降压药。
我吃了。吃了能睡三四个小时,但是白天昏昏沉沉,走路发飘,有一次在院子里差点栽倒。
我不敢吃了。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半年。
我教了四十一年书,教过一千多个学生,我什么事都能讲出个道理来。可那半年,我讲不出道理。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后来是小刘他爷爷,老刘,来看我。
老刘那时候七十九,是个木匠,一辈子做棺材。他坐在我炕边,抽了半袋烟,说,崇山,你这样不行。
我说,我知道不行,我睡不着。
他说,你不是睡不着,你是不敢睡。
我说,啥意思。
他说,你怕一闭眼就看见桂英。你跟她过了五十年,她走了,你心里空。你一闭眼,那个空就上来了。所以你不让自己睡。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他说,崇山,我跟你说个事。我做了一辈子棺材,送走的人多。我看得多了。人死了,就是走了。你留不住。你把自己熬死,她也回不来。
他说,你得睡。你不睡,你就跟着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哭了。五十年的老伴,我一次没哭,那天我哭了半宿。
哭完了,我睡着了。睡了六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醒,我觉得身上轻了一点。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睡。
不是一下子就会的。是慢慢学的。
头一个月,我每天晚上躺下,还是睡不着。我就躺着,不硬睡。我告诉自己,睡不着就睡不着,躺着也是歇着。
不想事,就数呼吸。一呼一吸,数到十,再从一开始。
有时候数到三百,还没睡着。我也不急。
慢慢的,我能睡四个小时。后来五个。半年以后,能睡六个。
第二年,我七十八,村小学请我回去代课,教二年级语文,一个星期八节。我去了。
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多个孩子,我心里那个空,慢慢就填上了。
那年冬天,我一天能睡七个小时,中午再睡一个。
我八十大寿那天,三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回来了,摆了六桌。我喝了二两酒,跟他们说,我这辈子,七十七岁那年差点走了。是多睡了两年,睡回来的。
他们不信。他们觉得是医院的药。
我也不争。
八十五岁那年,我摔了一跤。
那是二零一五年冬天,院子里结了冰。我出去倒水,脚下一滑,坐在地上了。当时不疼,就是起不来。
三儿子把我送到县医院,一拍片子,股骨颈骨折。
医生说,老爷子这个岁数,做手术风险大,不做手术,躺床上,一年半载就没了。
我说,做。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换了个股骨头,进口的,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三万二。
做完手术,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一天睡十六个小时。
醒着的时候,就是疼。疼得冒汗。睡着了不疼。
我三儿媳妇说,爹,你怎么这么能睡。
我说,我这是修房子。
她说,啥修房子。
我说,我这个身子是个老房子,房梁断了,得修。修房子的时候,人得歇着。我睡觉,就是让身子去修。
两个月以后,我能下地了。扶着助行器,一天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半年以后,我能自己走到村口。
医生都说奇了。他说,八十多岁摔断股骨头,能走回来的,十个里头不到三个。
我说,我是睡回来的。
九十大寿那年,我又病了一场。
是肺炎。发烧三十九度,咳得睡不着。在县医院住了十二天。
那十二天,我几乎一直在睡。护士来量体温,我睁眼,量完了,我又睡。
出院那天,我瘦了八斤。但是精神好。
我跟小刘说,你看,人病了,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办。它让你睡,你就睡。你别跟它较劲。
小刘那时候刚当村医,二十多岁。他说,岳爷爷,书上说老年人睡眠时间会减少。
我说,书是书,人是人。书上是平均,人是单个。你不能拿平均套单个。
我说,你看村里那些老人。
我们村现在八十岁以上的,十一个。我数给你听。
张玉兰,九十二,一天睡十二个小时,晚上九点睡,早上七点起,中午还睡两个钟头。她现在还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眼睛不花,能穿针。
王老四,八十九,一天睡五个小时,天不亮就起,说是睡不着。他现在走路拄拐,记性差,前两天把孙子认成儿子。
李福海,八十六,一天睡八九个小时,还能骑三轮车去镇上赶集。
刘桂香,九十,睡得少,五个小时,但是白天补,一天打四五个盹。她身体也行。
我说这个,不是说睡得越多越好。我是说,你得顺着身子的意思。
身子困了,你就睡。身子不困,你别硬躺。
最怕的是两种人。一种是睡不着硬躺,越躺越急,越急越睡不着。一种是困得睁不开眼,还硬撑着,说白天睡觉不好。
这两种人,都是跟自己较劲。
我这几年琢磨,睡觉这个事,跟种地一样。
地种了一年,得歇一季。你不让它歇,第二年就打不出粮食。
人也一样。白天你干活,走路,说话,想事,这是往外掏。晚上睡觉,是往里补。你光掏不补,早晚掏空。
我这个话说得土,但是理儿是这个理儿。
现在有些说法,说老年人睡多了不好,要早睡早起,要每天走一万步,要锻炼。
我不反对锻炼。我八十几的时候还下地干活。
但是我反对硬撑。
我们村以前有个老王,比我小五岁,退休工人,特别讲究养生。他每天五点起,跑步,跑五公里。冬天也跑,下雨也跑。他还吃各种保健品,一箱一箱往家搬。
二零二零年冬天,他早上跑步,跑到村东头,栽倒了。脑梗。送到医院,人是救回来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
他躺在床上,他老伴伺候了三年。去年走的。
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嘴歪着,说不出话,眼泪往下流。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我不该那么拼。
我这个岁数,见的人多了。
我总结出来一个规律。人过七十七,这个身子就不是靠锻炼撑着了,是靠养。养什么,养精神,养气血,养睡觉。
你七十七以前,身体是个新房子,你怎么折腾都行。七十七以后,房子旧了,梁也松了,瓦也裂了,你得慢慢住,别折腾。
睡觉,就是让房子歇着。
我这不是瞎说。我这个岁数,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我现在一天睡十个小时,醒着的时候,脑子清楚,眼睛能看报,耳朵能听戏,手能写字,腿能走到村口。
我要是一天只睡五个小时,我三天就垮。
这是我自己试过的。
二零二一年,那阵子闹疫情,村里封了,我一个人在家。白天没事干,我就看电视,看到半夜。看了半个月,我头晕,血压上到一百六。
我三儿子来看我,说,爹,你怎么了。
我说,我看电视看多了。
他说,那你别看。
我说,不看干什么。
他说,睡觉。
我就睡。睡了三天,血压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晚上八点半必须上床。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我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天大的事。
有人问我,岳老师,你一个人住,不怕吗。
我说,怕什么。
他说,怕夜里出事,没人知道。
我说,我睡觉睡得沉,出事也不知道。要是真出事,那就是该走了。我这个岁数,走了不亏。
我这个话,不是硬气。是活明白了。
我九十六了。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我的同事,走了九成九。我教过的学生,有好几个已经走了。
我活着,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强。是因为我运气好,也是因为我不折腾。
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我在村小学教了四十一年书,教语文,也教算术,还教过音乐。我教过的学生里,有当兵的,有当医生的,有当老师的,有种地的。逢年过节,有人来看我,带点点心,坐一会儿,说说孩子的事。
我挺知足。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瘫。
瘫在床上,自己遭罪,儿女遭罪。我这个岁数,最怕这个。
所以我睡觉。睡觉是养身子。身子养好了,就不容易瘫。
我这个逻辑,简单。但是我信。
我把这些年的事,归拢归拢,说十条。不是给所有人听的,是给过了七十七的人听的。
第一条,困了就睡,别硬撑。你困,是身子在跟你要。你要是不给,它就记着,早晚跟你算账。白天困了,找个地方躺二十分钟,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第二条,睡不着别硬躺。躺半个钟头睡不着,就起来,坐一会儿,喝口水,看看窗外,困了再躺。你越急越睡不着。睡觉这个事,急不来。
第三条,别信那些睡得越少越精神的说法。那是说年轻人。人过了七十七,身子的修复能力差了,更得靠睡。你少睡一个小时,白天就少一个小时的清醒。
第四条,午觉一定要睡。我这一辈子,午觉没断过。哪怕就躺二十分钟,闭着眼,也是歇。中午不睡,下午就废,晚上还睡不好。
第五条,晚上别想事。我这个本事是练出来的。躺下就把脑子关上。想事放到白天想,白天想不完,明天再想。天塌不下来。
第六条,睡前别看电视,别刷手机。那个东西亮,晃眼睛,脑子兴奋。我八点半上床,手机放外屋。这个规矩,我定了五年了。
第七条,别跟人较劲。我们这个岁数,争什么。儿女的事,让他们自己办。村里的事,让别人管。你一生气,血压就上来,一夜就睡不着。划不来。
第八条,吃饭七分饱,晚饭要早。我五点半吃晚饭,吃少,吃清淡。吃多了,晚上肚子胀,睡不着。我这个规矩,坚持了三十年。
第九条,别怕一个人。老伴走了,是命。儿女不在身边,是常事。你得学会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不难受,你才睡得着。你要是心里空,躺下也是睁眼。
第十条,别把岁数当回事,也别不当回事。当回事,你就天天想着死。不当回事,你就瞎折腾。我这个岁数,该睡就睡,该吃就吃,该走走走两步,该坐坐坐着。顺着来。
这十条,我说完了。
今天早上,我五点醒,躺到六点起。扫了院子,吃了早饭,看了报纸。中午睡了一个半小时,醒了写这篇文章。
外头太阳好。石榴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我三儿子刚才来了一趟,给我送了一兜苹果,说,爹,天冷了,多穿点。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中午睡了没。
我说,睡了。
他说,睡得好不好。
我说,好。
他笑了,说,那就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晒了一会儿太阳。
太阳晒在身上,暖。风从北边来,凉。我把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
我想起我老伴。她走的那年,我七十七。她要是活着,今年九十四。
她那个人,不爱睡。天不亮就起,做饭,喂鸡,下地。她一辈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她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守着。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崇山,你回去睡吧。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是心疼我。
现在我知道了。她是告诉我,人得睡。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
屋里有点暗。我把灯拉开,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墨。
今天该写《滕王阁序》的第二段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地写。
写完了,我看看窗外。太阳偏西了。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二十分钟以后,我睁开眼。
天还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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