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丽,今年三十二,土生土长的北京丫头,胡同里长大的。我老公李伟跟我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二姑。头一回见面约在磁器口那家豆汁店,他喝了一口我的豆汁,脸都绿了,还硬撑着说“挺好喝”。就冲他这股子实诚劲儿,我嫁了。

结婚第三年,我怀上了。去医院做B超那天,李伟特意请了假,他妈——我婆婆——非要跟着来,说“我得第一个知道是孙子是孙女”。老太太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一辈子好面子,说话办事都讲究个“局气”。到了医院,大夫拿探头在我肚子上滑了半天,憋着笑说:“恭喜啊,俩。”

李伟当时就傻了,张着嘴问:“俩、俩啥?”

大夫说:“俩胎囊,俩孩子。”

我婆婆噌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抓住大夫胳膊:“您看准了?俩?”

大夫说您甭着急,月份还小,回头再做一回确认。我婆婆出了B超室就开始打电话,先给她老姐妹打,再给李伟他大姨打,最后连李伟小学班主任都通知了。李伟跟在后头小声跟我说:“我妈这是要开新闻发布会啊。”

打那天起,我在家就成重点保护对象了。婆婆天天来,早上七点准时敲门,拎着保温桶,里头不是鸡汤就是排骨汤。我说妈您别折腾了,她说:“你懂什么,俩孩子呢,营养跟不上怎么行。”李伟晚上下班回来,她就指挥他给我捏腿捶背,还说“你媳妇肚子里装着你俩儿子呢,你伺候着点”。

我心里翻白眼,嘴上没敢说。其实我跟李伟都商量好了,不看性别,生啥算啥。但婆婆认定了是俩孙子,因为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两条小龙钻她被窝里了。我跟李伟说这也太玄乎了,李伟说:“你就顺着她吧,老太太高兴,咱也省心。”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的体重也跟着飙。到七个月的时候,我低头已经看不见自己脚了。晚上睡觉翻个身跟搬家公司搬家似的,得李伟推着我后背才能翻过去。有一回半夜我腿抽筋,疼得嗷一嗓子,李伟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满地找钙片,结果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碰洒了,床单湿了一大片,我俩半夜两点换床单,一边换一边乐。

婆婆早把两个孩子的名字起好了,大的叫李念祖,二的叫李耀祖。我说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念祖耀祖的,李伟说要不叫李泽楷和李泽言,我婆婆瞪他一眼说“那是打游戏的”,最后折中,婆婆起的大名,我跟李伟起的小名——大的叫铁蛋,二的叫钢镚。

预产期在十一月底,结果十一月十八号凌晨我就发动了。李伟开车往医院狂奔,我坐副驾驶攥着车门把手,宫缩一来我就掐他胳膊,到医院他胳膊青了一大块。婆婆早就在产科门口等着了,她愣是比我们还早到,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后来才知道她头天晚上就没回家,在产科走廊坐了一宿。

进了产房,大夫一查说开四指了,直接推产房。我疼得迷迷糊糊,就听见婆婆在外头喊:“大夫!我们保大人啊!”护士出来说您放心吧现在不兴保大保小了,婆婆才消停。

老大出来的时候是早上六点二十,哇一声哭,护士说男孩,六斤二两。我婆婆在门外头拍大腿:“祖宗积德了!”过了三分钟,老二也出来了,五斤九两,也是男孩。护士抱出去给家属看,我婆婆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李伟的手说“你爸在天有灵,看见俩孙子了”。李伟他爸走得早,老太太一个人把李伟拉扯大,是真不容易。李伟也红了眼眶,说妈您别哭,回头孩子以为家里出啥事了。

这时候我还在产房里头,胎盘没下来,大夫在等。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是汗,但心里踏实了,俩儿子,任务完成。

然后大夫突然“咦”了一声。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啥事了。就听大夫说:“别急别急,还有一个。”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您说什么?”

大夫说:“老三,还有一个胎囊,之前B超没照到,被俩大的挡住了。”

我脑子嗡一下,脱口而出:“不可能!B超做了四回都说俩!”

大夫说:“你这种情况确实少见,两个在前头挡得严严实实,第三个藏后头,探头照不着。不过孩子胎心挺好的,你别紧张,继续使劲。”

我一边使劲一边想,完了,我婆婆那俩名字不够用了。

老三出来的时候是六点四十一分,才四斤七两,小得跟个猫崽子似的,哭声也细。护士抱过来让我看了一眼,说也是男孩。然后护士把孩子裹好抱出去,我听见外头一片安静。

过了大概五秒钟,我婆婆声音都劈了:“这、这怎么又一个?”

护士说:“阿姨,三胞胎,您家三个孙子。”

走廊里跟炸了锅似的。我后来听李伟说,婆婆当时扶着墙,嘴里念叨“三百万、三百万”,然后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李伟赶紧扶她,她又突然站起来说“不行,我得回去把老房子的房本找出来”。李伟说妈您先看看孩子啊,婆婆说“看什么看,三个建设银行,我得回去算算家底”。

我在产房里听了笑得肚子疼,大夫说你别笑了回头伤口裂了。

推出产房的时候,我婆婆迎上来,握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说:“丽丽啊,辛苦你了,妈刚才算了算,咱家存折上还有八十来万,加上老房子,够养仨小子的,你别愁。”

我说妈您刚才不是还念叨三百万吗,她说:“那是养到十八岁!结婚买房另算!”

月子里,婆婆把老姐妹全发动起来了,轮流来帮忙。李伟也争气,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一宿起来三回冲奶粉,眼袋掉到腮帮子上。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沙发上,怀里抱着俩,脚底下摇着一个小床,嘴里哼着“小兔子乖乖”,自己先睡着了,打呼噜跟打雷似的。

铁蛋、钢镚,老三的名字是后来补的。我婆婆说老三得叫“铁柱”,我说妈您这是要凑齐建筑队啊。最后折中,老三叫“铁锤”。李伟说听着像砸墙的,我说总比铁柱强。

出院那天,护士站的小护士都跑出来看热闹,说三胞胎,还是仨小子,头一回见。隔壁床的产妇家属问我婆婆:“阿姨您高兴坏了吧?”我婆婆叹口气说:“高兴是高兴,就是刚才在楼下看见卖煎饼的,我都想问问人家收不收徒弟了。”

李伟抱着铁锤,我扶着婴儿车里的铁蛋和钢镚,婆婆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一家人浩浩荡荡出了医院大门。风一吹,铁锤打了个喷嚏,李伟赶紧拿小毯子给他裹上,嘴里说:“祖宗,你可不能再感冒了,你爹我现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想起产房里大夫那句“还有一个”,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三个儿子,搁谁家都得懵一阵。

不过话说回来,胡同口那家豆汁店还在,等铁蛋钢镚铁锤大点了,我一人带他们去喝一碗,看他们仨谁先吐出来,谁先吐谁刷碗。日子嘛,不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往前过。